十二月二十五，汝南郡。
大雪初臨，袁遺家中邸張燈結彩。年關將至，族中子弟從各處歸來，廳堂里炭火燒得正旺，人聲鼎沸。
袁遺正與幾位族親閒話，他是袁紹的從兄，官至山陽太守，因年節回汝南祭祖。席間有人說起涼州戰事，有人議論朝中政局，正熱鬧時，門房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老爺，涼州那邊有人送來一份年禮，說是董刺史府上遣人送來的。」
「董刺史？」袁遺接過錦盒，「涼州的董刺史？」
「正是隴西董卓董仲穎。」
「是他？」
董卓的名字在座諸人都不陌生，這兩年風頭正勁。而早些時候，袁家於董卓有提拔之恩，也算得上是袁家故吏。只是平日與袁遺來往甚少，也不知為何突然送來年禮。
袁遺沒有想太多，打開錦盒後發現盒內襯著絲綢，還躺著三枚蛋。蛋殼呈青灰色，像是塗了一層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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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物？」坐在袁遺對面的袁敘湊過來。
袁遺也不知所以，翻看錦盒見底部壓著一張紙條，上書幾行小字：「董氏敬呈袁家諸位。此物名雪花蛋，乃涼州奇珍。切塊佐姜醋食之，味極鮮美。若熬粥，則更佳。」
「雪花蛋？」
袁遺念出聲來，舉座皆驚。
雪花蛋？何謂雪花蛋？
袁遺命下人取姜醋來，侍女當即端來小碟，將雪花蛋去殼切片。這蛋白呈墨綠色，半透明，煞是好看。
有人笑道：「此物黑如墨，透如凝脂，紋路如松花，倒是稀罕。可說是奇珍，未免太過了吧？」另一人附和道：「涼州那地方，能有什麼好東西？」
下人將薑末撒上，醋汁淋下，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袁遺舉箸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先嚼了兩下，眉頭微皺，又嚼兩下，眉頭漸漸舒展。
廳中所有人都盯著他，等他的反應。
良久，袁遺放下筷子：「滑嫩爽口，回味悠長。」
「妙！」
他復夾一塊，細細咀嚼。眾人見狀，紛紛舉箸，這剛切好的三枚雪花蛋片刻便搶了個精光。
「確實鮮美！這味道從未嘗過。」「不像是雞蛋，倒像是……鴨蛋？」「涼州竟有這等奇物？」
眾人讚不絕口，有人追問此物何名，袁遺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一遍，道：「名雪花蛋。乃隴西董氏所制。」
袁敘在一旁捻須道：「董卓這是想攀附袁家？可送幾枚蛋來，未免太寒酸了。」
袁遺搖頭：「董卓本就是袁家故吏，談何攀附？恐怕是為了坐穩涼州刺史之位，特來示好。」
「哪有示好送鴨蛋的？」眾人面面相覷。
袁遺將錦盒小心收好，心裡清楚董卓送這雪花蛋是為了讓袁家記住他，而袁家也確實需要他——鎮西將軍，又為涼州刺史，手握重兵。這個人，必須深交。
於是乎，在袁遺、牛霖的刻意宣傳下，雪花蛋在關東逐漸打開了名聲，消息傳到了豫州、兗州、荊北、洛陽時。世家大族之間爭相打聽，托人購買。
一盒三枚，三千錢不二價，買的人照樣趨之若鶩。
有人買來嘗鮮，有人買來送禮，有人純粹是為了面子。畢竟別家都有了，我家豈能沒有？
然而董卓的作坊每月只出三千枚雪花蛋，即一千盒。畢竟物以稀為貴，賣多了就不值錢了。
每月一千盒，每盒三千錢，一個月就是三百萬錢。
頭一月的售款匯集董府，董卓坐在書房裡，看著李儒送來的帳目笑得合不攏嘴：「三百萬錢！一個月！」
李儒笑道：「這還只是開始。待雪花蛋的名聲傳到更遠，每月賣兩千盒、三千盒也不是難事。」
董白坐在一旁，慢悠悠道：「祖父，這便叫先富帶動後富。您先富起來，百姓也跟著富起來。百姓有了錢，就會買糧、買布、買農具。糧布農具的買賣活了，商稅就多了。商稅多了，州庫就充實。這生意，越做越大。」
董卓連連點頭，忽然皺眉：「阿白，你那些製法，會不會泄露出去？這要是被人學了去，咱們可就賺不成了。」
李儒也一拍腦門，正色道：「岳丈所言極是！如今岳丈領涼州事，當遣士卒護衛隴西商鋪，凡有異樣探查者皆關押斬之。製法只有岳丈、小娘子、牛輔及數名親族知曉，所有雪花蛋由董氏親族親手製作，外人不得近作坊一步。」
董白點頭：「李姑丈說得對。不過光靠護衛還不夠。孫女有三策，可保雪花蛋數年不泄。」
「快說。」董卓有些急不可待。
董白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董府專營。這製法目前只有咱們自己人知道，並且咱們從涼州百姓手中大量買蛋，蛋源在咱們手裡，涼州商賈想做也做不大。就算有人猜出了大概，可沒有穩定的蛋源，也成不了氣候。」
「就算有人在關東仿製，也有涼州市場兜底。」
李儒頷首：「小此策甚妥。」
董白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請朝廷下詔，賜雪花蛋專營之權。朝廷為安祖父之心，必然應允。屆時民間及世家私制者，以盜御物論罪。此法雖不能完全杜絕關東仿製，但可震懾各州百姓、商賈。」
董卓拍案叫好：「好！某這就寫奏表。」
董白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神仙論。對外稱雪花蛋製法乃仙人指點，非尋常匠人可窺。凡私自仿製者，必遭天譴，蛋不成花，食之害身。」
李儒笑了：「此法雖虛，卻可阻部分人好奇之心。百姓愚昧，最信鬼神。若說此物是天賜的，誰敢亂動？」
董卓連連點頭，當即命李儒、曲文、賈詡去辦這三件事。李儒領命，先調了一隊親兵守在作坊外，又派賈詡去各郡縣張貼告示，說雪花蛋乃董公得仙人傳授秘法所制，尋常人不可仿製，仿製者必遭天譴。
告示貼出去沒過幾天，就有人傳出消息——隔壁縣有商人試著做雪花蛋，結果蛋沒做成，家裡起了火，燒了個精光。
隔天說，有人偷偷學藝，第二天就瞎了一隻眼。
消息越傳越神，越傳越邪乎。
歌謠也跟著傳開，孩子在街上拍手：「送與董公雞子，百姓換得銅子。董公得蛋做珍饈，百姓得錢買米粥。」
老人們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見這歌謠笑道：「董公是個好人啊。以前哪有人管咱們死活？現在連雞下的蛋都能換比以前多幾倍的錢。」
年輕人則想得更遠：「多養幾隻雞，明年就能多買幾畝地。有了地，日子就好過了！」
董白站在渭陽君府的院子裡，聽著院牆外傳來的童謠，翡兒在旁邊給她披上斗篷，翠兒適時端來一碗雪花蛋粥。
「小姐，粥好了。」
董白吹了吹，送進嘴裡。米香混著蛋香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不少。
「翠兒，百姓們現在是不是覺得祖父是好人？」
翠兒糯糯道：「百姓們都說董公是活菩薩呢。」
董白沒有再說話，她知道這不過是開始。可太平，還遠著呢。於是低頭繼續喝粥，熱氣一時間模糊眉眼。
數十日後，董卓的奏表快馬送入洛陽。
皇帝覽奏，見董卓請賜雪花蛋專營之權，想及入京不久的董麟與太子劉辯頗為投緣，略一沉吟便准了。
詔書於是很快下達涼州，明令隴西雪花蛋為貢品，民間及世家私制者，以盜御物論罪。
消息傳回涼州，李儒撫掌大笑：「大事定矣！」
自此，雪花蛋成了董氏的獨家生意。
從蛋源到製法到銷售，層層設防，滴水不漏。關東世家雖有好奇者，但礙於朝廷禁令和鬼神之說也不敢輕舉妄動。
而涼州百姓，則在這條「雞生蛋、蛋生錢」的路上，越走越穩。且那歌謠還在唱——
「送與董公雞子，百姓換得銅子。」
這一聲聲的，從狄道傳到隴西，從隴西傳到金城。傳到後來連羌人部落都聽說這事，趕著來隴西賣雞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