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天氣晴朗。
董白將所有侍女、親衛喝退，只留自己、董翡、董翠、董雪四人在渭陽君府的後院小廚房忙碌。
翡兒正蹲在灶台邊往火里添柴，臉被熱氣蒸得通紅。
翠兒則挽袖子從陶缸里撈出幾枚鴨蛋，這些鴨蛋外裹著層灰黑色泥料，還帶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董雪皺眉湊過來看了一眼，心裡納悶這是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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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白站在案板前，用木勺攪著碗裡的草木灰和石灰，頭也不抬道：「翠兒，這批是上月裹的，應該差不多了。」
翠兒把鴨蛋放在竹籃里數了數，一共十二枚。蛋殼上的泥料已經幹了，裂開幾道細紋，露出青黑色蛋殼。
「洗乾淨，上鍋蒸一刻鐘。」董白吩咐。
翠兒端著蛋去水桶邊清洗，翡兒在釜（漢代的鍋）中添好開水，再架好甑（底部帶小孔的炊具）。
一刻鐘後，翠兒揭開籠蓋，蒸汽撲面而來。
蛋殼上的水珠被蒸乾，董白走過去用勺子撈出一枚放在涼水裡浸泡，一會功夫後重新撈出，然後輕輕磕破蛋殼。
「哇！」周圍三人驚呼一聲。
蛋白是墨綠色、半透明的，像上面布滿細密花紋，乍一看真一塊黑墨玉石一樣。
翡兒瞪大眼睛：「小姐，這花紋怎麼長的？好看！我記得前幾次沒有這種花紋啊。」
翠兒小心伸手摸了摸，那蛋白微微顫，卻結實得很。
「我來。」董白握著小刀，上前將這半透明的蛋切開，其中蛋黃已經變成墨綠色，中心有些溏心，看著軟糯糯的。
嗯，就是那股味還是重。
董白讓翡兒取來姜塊和香醋，將姜切成細末撒在切好的蛋塊上，再淋上一圈醋——黑黃色的蛋塊、亮黃色的薑末還有棕黑色的醋汁，在白瓷盤裡煞是好看。
「嘗嘗。」董白把盤子推到董雪三人面前。
三人面面相覷，還是董雪率先夾起蛋塊，她眉頭都沒皺，直接將蛋塊送進嘴裡咀嚼兩下。
難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炸開，董雪眼睛一亮：「好吃！」
「好吃？」翡兒和翠兒也趕緊夾了一塊品嘗，翡翠邊嚼邊點頭，「小姐，比上批好多了！上批苦得很，這批一點不苦。」
董白自己也夾了一小塊，也細細品味——姜和醋的香味恰到好處中和鹼味，與記憶中的後世味道幾乎無二。
「小姐，這蛋叫什麼名字？」翠兒問，「您和麟公子一起研究的東西，要不就白麟蛋？」
「……」董白望著窗外院子裡的薄雪，隨口道，「叫雪花蛋吧。這花紋像松枝雪霜，又像雪花。叫雪花蛋應景。」
「雪花蛋……」翡兒念了兩遍，笑道，「好聽。」
當天晚上，董白讓廚房用剩下的雪花蛋用來熬粥，吩咐庖廚將雪花蛋切碎與精肉絲一起下鍋，加少許鹽。
庖廚將粥熬好開蓋，米香混著蛋香飄滿屋。
胡車兒正好巡夜過來，聞見香味往廚房探頭，問道：「翠兒，這什麼，這麼香？比醬肉都香！」
翠兒給他盛了一碗，胡車兒吹吹涼，淺嘗了一小口，眼睛猛放光，驚聲道：「這什麼東西？怪好吃的！」
「雪花蛋。」翠兒道，「小姐和麟公子想的新鮮食物。」
「兩位主君啥都懂。」胡車兒拿小勺吸溜蛋肉粥，嘖嘖稱奇，「好吃，咸滋滋的，這天喝一碗暖和多了。」
翠兒又給胡車兒盛了一大盆，開口道：「給現在輪值的衛兵們分分吧。大冷天的，你給他們分分，每人都嘗嘗味。」
「嗯！」
胡車兒走後，翠兒將剩下的蛋肉粥倒在另一陶瓷碗裡，端到偏院給其他侍女丫鬟分食乾淨。
侍女們吃的連連點頭，眼睛都在不停放光：「翠兒姐，這個好吃，怎麼賣的？貴不貴啊？」
「這個……」
翠兒倒是還沒問過這雪花蛋怎麼賣。
這小半年來，董白和董麟帶著翡兒、翠兒做了十幾批，終於把配方固定下來——石灰、草木灰、鹽、茶葉末、黃土……按比例調成泥料裹在鴨蛋上，再密封存放至少半個月。
說起來簡單，可料的比例不知試了多少回。
拿捏不准小姐態度，翠兒就對侍女們道：「剛研究的東西，還沒在集市上售賣，我也不好說多錢。」
侍女們吃完蛋肉粥後，翠兒在書房找到董白，此時董白正在桌案寫話，翡兒站在董白身邊侍奉，翠兒玉石在門口輕聲問道：「小姐，咱們這雪花蛋賣多少錢合適？」
董白想也沒想開口：「一盒千錢，三枚蛋。」
「哦，千錢一盒……啊？」
翠兒這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道：「小姐，別怪奴婢多嘴，這……千錢？三枚蛋？誰買得起？」
翡兒也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董白放下紙筆，笑了笑：「隴西郡那些豪商、官吏，誰家不送點稀罕東西？咱們把盒子做的好些，裝飾銀線，光盒子就值幾百錢。這樣一來，他們買的不是蛋，是面子。」
又對翡兒道：「翡兒，如今你也是府里的侍女主管，月俸二千錢，怎麼還跟著我？有雪姑姑跟著我就夠了。」
翡兒規矩一禮：「奴婢實在不習慣管人，還請小姐讓我跟在身邊伺候……」董白無奈道：「好吧……既然這樣，翠兒就全權負責府中的丫鬟、侍女管理，月俸三千錢。」
翠兒聞言恭敬道：「奴婢領命。」
就這樣忙了幾日，很快，第一批五十盒雪花蛋送到了狄道城中最大的幾家商鋪。
掌柜們起初不願收，畢竟這黑乎乎的蛋聞著還有股怪味，誰願意買？可一聽是「渭陽君」府上出來的物件，笑容頓時堆滿：「好說好說！某一定盡心盡力，往外調貨！」
名頭到底是好使，若是換做旁人，這東西只怕沒人敢要多少，藉助『渭陽君』的名頭，這些雪花蛋售賣的很順利。
按照董白提供的法子，商鋪酒樓各自調配料汁，客人們在嘗過後讚不絕口，紛紛稱讚這是人間少有美味。
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董白雖提前做了不少宣傳，卻也沒料到一盒三千錢的雪花蛋，五十盒僅三天時間就售罄。
買主都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又縣丞、功曹、軍官，還有大小商賈。有人送人，有人嘗鮮，有人純粹是好奇。
消息越傳越開，說某某府里出了個稀奇吃食，叫雪花蛋，黑不溜秋的，吃起來卻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一時間，雪花蛋成了狄道城最時髦的送禮佳品。
甚至有游商慕名遞送請帖，這位游商姓牛，來自南陽郡，嘗過雪花蛋後從中嗅到商機，當即遞上請帖求見渭陽君。
董白便在君府大堂接見這位牛姓商人。
牛霖整衣而入，抬頭一看，座上竟是年約十二歲的少女。
這少女薄唇杏眼，玄衣墨發，神色從容。牛霖愣在當場，他原以為新封渭陽君會是三四十歲的女子，誰成想是個女娃？
牛霖足足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