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狄道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整個董府從午後便開始忙碌。
廚房裡熱氣蒸騰,灶台燒得通紅,各種蒸籠疊得比人高,豬牛羊雞鴨肉香飄滿整條迴廊,侍女們端著食盒來來往往,親衛們在院中掛起燈籠。雪光映著紅光,給董府更添了幾分暖意。
董老太君早早就被攙到堂中,董老太今年八十有五,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密布,但精神頭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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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老太君膝上蓋著毛皮褥子,正眯眼看堂中擺設。董旻站在老母親身後,時不時彎腰替她掖掖褥角。
「三郎,你二哥呢?」老太君問.
董旻笑道,「二哥去接阿白了。不對,現在該說是渭陽君了.得從渭陽君府邸那請過來。」
老太君一哼:「什麼君不君的,進了這個門就是你娘我的曾孫女。叫人去催催,菜都要涼了。」
董旻剛要喊人,董卓的大嗓門已經從廊下傳來:「娘!娘!」董卓拉住下人衣袖,「我母可在?」
下人恭敬道:「正在堂中。」
堂簾掀開,董卓大步走進來——今天的董卓特意換了件深色錦袍,長頭髮也弄的相當整齊。身後的董白穿著玄色衣裙,腰間繫著紫玉帶,長發編織垂在後背。
「曾祖母。」董白走到老太君跟前,輕輕握住老人的手。
老太君眯眼看她半晌,心疼道:「白兒!你瘦了!是不是你爺爺不給你飯吃?」董卓在身後喊冤:「娘啊,天地良心,阿白那伙食向來比兒都好。」眾人皆笑。
董白的手被老太君攏在掌心裡,乾瘦的手卻很有溫度。
「瘦點也好嗎,瘦點也好。你五六歲那會可胖了,跟糰子似的。現在大了,還被封了君,你爹泉下有知,想來……」
「娘。」董旻輕聲打斷,「您說這個幹嘛。」
「哎哎,不說了,不說了。這人一上年紀就愛嘮叨以前的事……我跟你們說,以前我和你爹他……」
董老太絮絮叨叨說了許久,周圍的人只好認真聽著。
漸漸地,董白鼻子一酸,把臉埋在老太君膝上。
董卓慢步走了過來,將董白輕輕扶起,對老太君溫聲道:「娘親,麟兒雖走,卻給您留了一份禮物。」
「哦?且拿來,給老身看看。」
不多時,侍女自捧著一份玉佛像來到董老太跟前,董老太看著這東西新奇,滿意道:「麟兒有心了,這東西不好弄!」
旋即又道:「麟兒遠赴洛陽,衣食住行花銷頗大,為娘早已半截身子入土,哪裡用得著這些東西。仲穎,你回頭取我大盒中兩枚金鐲子,再與這玉佛一併換成現錢,托人送給麟兒。」
「母親,怎可如此!」
董卓吃驚道:「那大盒都是您的嫁妝,還有您勞苦半生攢下來的家當,孩兒如此能動用?麟兒那您放心,孩兒早有安排。」
「到底是自己人,你莫要虧待麟兒……」
董老太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說話間,董氏親族的其餘直系人陸續到齊。
董旻、董旻分別坐在老太君左右手。這董璜和董越是董卓的族侄,兩個人都生得高大,一個性子焦躁,一個性子靦腆。
再過一會,牛輔也來到董府,一進門就撲到老太君面前磕頭,聲音相當洪亮;李儒跟在後面,恭恭敬敬行禮。
董雪是董旻的長女,她腰間掛著一口短刀,進門先給老太君行禮,又朝眾人見禮,這才站到董白身後。
再然後是董安、董樂兩人一塊對老太君行禮。
除此之外,董家再無嫡系親屬,而這樣的家宴,往往也不會邀請太過偏遠的旁支參與。
「都到齊了。」董卓起身高喊,「上菜!」
侍女們陸續進入大堂,將菜餚一道一道擺上案幾——整隻烤羊金黃流油,燉雞湯汁濃白,還有蒸魚、炙肉、煮菘菜、醬肉、醃瓜、黍米飯、棗糕什麼的,擺了一大桌子。
老太君先動筷子,夾起一塊棗糕放進董白碗裡。
董白咬了一口,甜絲絲、軟糯糯的。
眼眶有些熱。
前世她在孤兒院長大,過年時有聚餐,可那種熱鬧是別人的。沒有人給她夾菜,也沒有人問她好不好吃。
「阿白?怎麼了?」董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董白抬起頭,發現堂中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叫她心頭升起幾分暖意。
董白摸摸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老太君放下筷子,朝她伸出手:「來。」
董白走過去,老太君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一下,兩下……老太君乾瘦的手暖得發燙。
「別哭。」老太君聲音很輕,「別哭。」
董白把臉埋在老人的肩窩裡,眼淚止不住流出。
孤兒院的冰冷鐵床,那根過生日時點的半截蠟燭,還有那些她以為忘了的東西在此時、此刻一股腦湧出。
董卓端著酒碗,手懸在半空,神情明顯恍惚。
多年前,阿白剛學走路那會兒,不留神摔了一跤,但是那會她父親已經去世,阿白只能也像這樣趴在他懷裡哭。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孩子已經是渭陽君了。
董旻靜靜看;董璜將酒一飲而盡;董越把棗糕塞進嘴裡;牛輔被李儒在桌下踢了一腳才回過神。
董雪湊過來,想伸手摸摸董白腦袋,但是止住手。
董白從老太君懷裡抬起頭,帶著哭腔道:「白兒沒哭。就是眼睛進了沙子。」董卓哈哈大笑:「冬天哪來的沙子?想哭就哭,在自家人面前怕什麼?叫麟兒看見,肯定笑你!」
「麟叔肯定不會!」董白噘嘴,「我可是渭陽君呢!」
牛輔撓著頭:「渭陽君啊,你要實在難受,姑丈我給你表演個翻跟頭?保管穩!」董白噗嗤笑出聲,擦擦臉離開老太君懷裡,站直身子恭敬道:「謝曾祖母。白兒沒事了。」
老太君又夾一塊醬肉到她碗裡:「多吃點。」
堂中氣氛比方才更熱絡了,董旻說起軍營趣事,隨後董璜講起羌地見聞,牛輔插科打諢,李儒偶爾點評幾句。
酒過三巡,董卓放下酒碗看向李儒:「文優,有件事某想了幾天。阿白今年滿十一歲,雖未及笄,可到底有了渭陽君的名號。總叫阿白不是個事,某想給她取個字。」
「咱們親族中,就屬你和麟兒讀書最多,如今麟兒已經前往洛陽,顧不得這裡,就讓你來取一個吧。」
李儒笑道:「岳丈之意,儒依明了。」
隨即將目光落在董白身上,那十一二歲的少女靜靜坐在那,薄唇微抿,眉宇間被雪光映出幾分不凡氣度。
李儒暗暗點頭,沉吟片刻開口:「《道德經》云:『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禮記》言:『玄端章甫,以道其志。』」
「玄者,天色也,幽遠也;白者,素色也,明澈也。一玄一白,一深一顯——沉靜時如淵之深,明斷時如日之昭。」
「表字,可為『玄玉』!」
「玄玉?董白,字玄玉。董玄玉。」董卓喃喃念了幾遍,猛拍大腿,顯然相當滿意這表字,「好!又順口又大氣!」
董旻點頭:「玄者,天也;玉者,君子之器。」
董璜道:「白而玄,幽而明,貼切。」
牛輔撓頭憨笑:「反正比叫君上、阿白的喊強。以前阿白都叫順嘴了,叫君上又有點生分。以後就叫玄君!」
「叫法太奇怪了,姑丈還是叫阿白吧。」董白笑笑。
老太君笑著點頭:「都好,都好。」
董白起身朝李儒作揖:「謝姑丈賜字。」朝董卓作揖,「謝祖父。」最後朝老太君跪下磕了個頭。
老太君趕緊董白拉起來:「地上涼。」
「君姐!」兩聲童音同時響起。
董安和董樂跑過來一左一右拽住董白的袖子,二人生得幾乎一模一樣,圓臉大眼。董安先開口:「君姐,以後我們叫你君姐好不好?」董樂跟著道:「君姐比阿姊好聽!」
董白被搖得東倒西歪,笑著點頭:「好。」兩個小傢伙歡呼著跑回座上,一直喊著「君姐」「君姐」。
「就是麟叔走了!不在這!」董安董樂嘟著嘴。
「嘿!那你們就早點長大,給咱們家分擔事。」董卓心情平靜一會,對外面喊道,「讓翡兒和翠兒進來。」
「是!」
很快,在親衛帶領下,翡兒和翠兒低著頭走進來,二人神色緊張地朝眾人一一行禮,非常拘謹。
董卓瞅了她們幾眼,放下碗筷道:「翡兒,翠兒,你們兩人伺候阿白已有五六年,也算盡心盡力。」
「從今日起,某給你二人賜姓董,入我董氏族譜,從今往後就是董氏親族、渭陽君府里的老人。」
翡兒和翠兒一下子愣住了。
董白走過去拉扯二人:「還不快謝恩?」
翡兒「撲通」跪下,眼淚奪眶而出:「臣女謝董公大恩!謝主君大恩!」翠兒也跟著跪下不住磕頭。
董卓擺手:「起來吧。以後在渭陽君府好好做事。」
夜深了,雪還在下。
家宴散了,董白沒有回府邸,就在董府陪著老太君走到後院。老人走得慢,董白一手扶老人胳膊,一手撐傘。
「阿白。」
老太君望著月空:「今天哭,是不是想家了?」
董白腳步一頓:「白兒……不明白。」
老太君繼續往前走,拐杖點在雪地上:「我是老了,可我不糊塗。你看二郎、三郎還有你姑丈他們的時候,眼睛裡是有他們,可你看窗外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董白沉默著。
「你……不是阿白吧。」
老太君轉過身看她,雪光映在老人臉上,那雙眼睛格外清亮:「我不問,也不說。你現在是董家的孩子,這裡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你的家人。好嗎?」
董白咬著唇,眼淚又涌了上來。
「別哭。」老太君笑了笑,「檻會過去的。」
董白使勁點頭。
這一夜,董白在老太君房裡坐了很久,直到老人睡著才輕手輕腳退出來。翡兒和翠兒早在門口候著。
三個人踏著雪往回走,腳印長長一串。
「小姐。」翡兒忽然開口。
「嗯?」
「沒什麼,就是想叫您一聲……以後就不能叫小姐了,要叫君上,還是叫夫人?有點奇怪……」
董白笑笑:「還是叫小姐吧。」
很多年後,董白在長安望著漫天飛雪,想起的便是這一夜——曾祖母的懷抱,祖父和叔祖的粗嗓門,姑丈們的笑。
以及,弟弟們那聲「君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