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色微明。
軍營校場上塵土飛揚,兩千飛熊軍列成方陣操練。
牛輔站在將台上,手裡攥著一面令旗;張繡在隊列前示範槍法,手中一桿鐵槍,舞得呼呼生風,煞是厲害;曲慶和王定站在後排,跟著口令一遍遍練刺擊,也是極為嫻熟。
董白駕駛馬車來時,日頭剛升到三竿。胡車兒騎馬走在最前面,董雪帶八名親衛護在兩側,翡兒和翠兒跟在馬車兩邊。
排場頗大。
校場門口的士卒遠遠看見車駕,連忙通報牛輔,牛輔趕緊迎出軍營,抱拳道:「君上怎麼來了?」
董白從車上下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騎裝,乾淨利落,腰間繫著紫玉帶,比平時多了幾分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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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丈客氣,還是像以前那樣稱呼阿白吧。」
牛輔引她入營,董白於是登上將台,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面孔,轉過身對牛輔道:「姑丈,請將士們稍歇。」
牛輔揮揮令旗,號角聲起,兩千人列隊而立。
董白復上前一步,大聲道:「某董白,雖已封君,亦知封君之功全賴將士效死。今日特帶來十萬錢!近十日內,訓練表現優異者、勤勉者,各領千錢,直到這十萬錢發完。」
校場上安靜一瞬,隨即爆發歡呼——士卒們互相拍著肩膀,咧嘴大笑:「多謝渭陽君!!多謝渭陽君!!」
十萬錢!十萬錢可不少了!
整個涼州,願意額外發軍餉外的賞錢之人,寥寥無幾。董公算一個,段公算一個……此外還能有幾人呢?
董白從點將台下來,沿著校場邊慢慢走。
每走一步,就有幾十雙眼睛感激似的望著她。
換了旁人來感受,只怕心中驕傲,可董白心中只有難過,不能讓這些個士卒過上更好、更平靜的生活。
董雪和胡車兒二人,一前一後護衛董白,翡兒翠兒則侍奉董白左右兩側,牛輔在旁邊隨行,逐一介紹各部訓練情況。
走到東側時,曲慶和王定正在練對刺。
兩人你來我往,槍桿相擊,啪啪作響。曲慶的動作紮實,每一槍都穩紮穩打;王定則更靈活些,虛實結合,偶爾變招。
董白駐足看了片刻,她武學資質還算不錯,因此看得懂二人的槍法,這還多虧了董麟多次相勸,讓她學些武藝。
曲慶、王定見董白過來,遂收槍歇息,站立一旁。
董白則對牛輔道:「曲慶、王定二人細心,當重點關照。」
曲慶聽見這話愣了一下,臉「唰」紅了,竟一直紅到耳根。王定也聽見了,抱拳朝董白的方向深深一揖,隨即轉頭看向曲慶,見他臉紅了大半,頓時蒙圈曲慶怎麼臉紅了。
董白微微頷首,轉身繼續往前走。牛輔則跟在後面,低聲問:「君上,要不要把曲慶和王定調到親衛隊?」
「姑丈何必如此見外?什麼君上君下的?還是喚我白兒就好。那二人不用關照,留飛熊軍聽用吧。」董白搖搖頭。
「好。」
校場上,操練繼續。
張繡帶著前鋒營練騎射,馬蹄翻飛,箭矢破空。曲明在另一側領著百餘練刀法,眾人一刀刀劈砍在木樁上,木屑紛飛。
太陽漸漸落下,董白帶著眾人回府,其馬車駛出營門時,曲慶還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馬車出神。
王定這時終於反應過來,心中明白了曲慶的小心思,便走過來拍拍他:「別看了,人都走了。」
曲慶回過神來,臉又紅了:「看什麼?某……某沒看。」王定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拉著曲慶繼續練槍。
黃昏天,董白來到狄道城牢獄。上次來還是查卷宗,這一次來則是為見成公英,這也算名人才,不可不用。
牢頭在值房遠遠就看見一頂豪華車駕和幾名甲士,連滾帶爬迎出來,滿臉堆笑:「渭陽君,您怎麼親自來了?」
董雪刀鞘一橫:「我家君上要見成公英。帶路。」
「唔。」牢頭不敢多言,縮著脖子在前面走。
穿過昏暗的甬道,霉味和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翡兒覺得難聞,便捂住口鼻舉燈籠潛行,董雪、翠兒也捂著鼻子慢慢走,可董白卻面色如常,步子不緊不慢。
董雪看得詫異,心裡吃驚自家君上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甬道盡頭是一間單獨的牢房,門和鎖是新的。而此時這新牢房中有人靠牆壁坐著,雙手抱膝。
身上的囚衣很新,看起來也沒有傷痕。
胡車兒上前兩三步,對董白低聲道:「董公交代過,不許打罵。」牢中人聽見動靜抬頭一瞥,卻在冷哼後低下頭。
「開門。」董白對牢頭道,「裡面可是成公英?」
「正是成公英!」牢頭動作麻利,將早準備好的鑰匙掏出,迅速打開鐵鎖,然後趕緊退到一旁當木樁。
鐵門吱呀推開,董白與董雪一同走了進去。
牢房中,許多乾草鋪在地上當床鋪,牆角放著兩隻陶碗,一隻碗滿水,一隻碗還有半份炊餅。
成公英聽見腳步聲近了,下意識再次抬頭一瞧,這才驚訝發現面前站著的竟是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少女。
其人玄色衣裳,薄唇杏眼,面白如玉。
成公英隨即別過頭去,再次冷哼。
可惡啊,這董卓派一個女娃娃來找他,分明是輕慢他。他成公英寧可死在牢里,也不受這屈辱!
眼看成公英毫無動靜,胡車兒皺眉,在門外喝道:「成公英!此乃關內侯董麟之侄女,朝廷親封渭陽君!不可無禮!」
渭陽君?
成公英微微吃驚,他昨天剛聽獄卒議論——說董卓的義子董麟被封為關內侯,即可入京覲見。又聽說董卓孫女董白被封渭陽君,食邑五百戶,也是皇帝親口封的。
渭陽君……一個女子,封君?這……
「成公叔叔。」董白開口,「朝廷乃我大漢正統,何苦如此?若降,仍不失為校尉、將軍之職。?」
成公英沉默一陣,當即收斂原先傲慢,嘆聲道:「韓公待某恩重如山。韓公死了,某獨活何益?」
董白看了成公英一會,對方約二十出頭,身量一般,比較接近儒將風範,不似常見的涼州武將。
聽對方話中的意思,似乎韓遂對他有活命之恩?
「成公叔叔說韓遂待你恩重如山,但白兒想問一句。」
「渭陽君但講無妨。」
董白於是平靜道:「敢問成公叔叔,這韓遂待涼州百姓可有恩?待那些被他裹挾、死在戰場上的士卒,可有恩?待那些因為他造反、被羌賊抄家滅族的小家小戶,可有恩?」
成公英面色微變,想反駁,缺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
董白繼續道,這次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尖銳,不留情面。
「韓遂本是大漢臣子,受朝廷俸祿守一方水土。北宮伯玉劫持他,他不思脫身報國,反倒推波助瀾,舉兵造反!」
「這是不忠!」
「涼州百姓因他而死傷無數,家破人亡,他卻只顧爭權奪利、壯大己身。這是不仁!」
「邊章與他患難與共,他說殺就殺。這是不義!」
「如此不忠不仁不義之輩,成公叔叔卻要為他效死?」
董白每說一句,成公英的臉色就發白一分。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只是每每思及韓遂之恩情,他始終不敢細想這些韓遂的骯髒過往。
董白神色緩和些許,輕聲道:「白雖是女子,卻也知曉家國大義。這天下是大漢的天下,百姓是大漢的百姓。韓遂造反,害的是涼州的百姓,毀的是涼州的家園。」
「成公叔叔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難道要以從賊為榮、以造反為傲?還是要背負叛賊罵名死去,讓後人提起成公英……」
「後人會說:哦!那個成公英啊,據說是『涼州韓遂的部將』,作亂涼州,是個反賊,禍害了很多人。」
成公英的身子開始輕微發抖。他還是想反駁,可董白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讓他說不出話。
韓遂殺邊章那一夜,他其實想起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又想起西平郡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百姓。
他以為自己在報恩,可報的是什麼恩?
我……我究竟在做什麼。
牢房裡,一時間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響。
翡兒、翠兒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牢頭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胡車兒和董雪則死盯住成公英的一舉一動。
「英愚鈍……」成公英聲音哽咽,「其實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韓公……韓遂做的事到底對不對。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今日聞小君上一言,如醍醐灌頂。」
「成公英,願降!」
呼!
董白鬆了口氣,只是微微點頭:「成公叔叔深明大義,白兒替涼州百姓謝過。」轉身道,「解開鐐銬,放人。」
董雪猶豫下,低聲道:「小主君,萬一他暴起傷人……」說這話時,董雪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哎!咕咕!」董白搖頭,「姑姑不可胡言。成公叔叔是大將軍,未來朝廷棟樑,豈會行此下作之事?」
成公英聽見這句話,渾身一震。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說出的話卻比許多男子都要磊落,成公英於是聲音嘶啞道:「英……感泣!」
董白回頭,只是淡淡道:「成公叔叔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著,為涼州百姓做點仁政,比什麼都強。」
翠兒跟在董白身後給她披上斗篷;牢頭點頭哈腰想送出來卻被胡車兒給瞪了回去;董雪則一步一回頭,仍在警惕成公英。
牢頭給成公英遞來乾淨衣裳和乾淨水,媚笑道:「小主君先前有過吩咐,讓你先去驛館歇息。」
成公英接過衣裳沉默片刻,思索片刻,對牢頭緩緩道:「謝了兄弟,你月余來對某頗為關照,某銘記於心。」
牢頭面色大喜:「應該的,應該的!」
成公英搖搖頭,他當然知道牢頭的小心思。
很快,成公英在牢頭的指引下走到牢門,成公英看著疑似董白的那輛馬車漸漸遠去,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在某個秋日,成公英站在黃昏下像韓遂效。忠當時的自己沒多想,只覺得韓遂救了自己的命,自己就必須報答這份恩情。
誰都沒錯,真正錯的是心裡那份無意義的執念。
當夜,成公英在驛館中洗澡,換衣,吃了一頓熱飯。然後坐在窗前望著狄道城的夜色,久久沒有睡意。
董白適才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邊迴響:「吾為女子尚且知曉家國大義,成公叔叔乃頂天立地男兒,莫非以從賊為榮?」
成公英苦笑一下,喃喃道:「成公英啊成公英,你活了二十二年,還不如一個女娃看明白。」
……
《昭興書·成公英傳》
字公傑。金城人。少從韓遂,遂敗,英被囚於狄道。英誓不降,後親入死牢責之:「遂不忠不仁,公何以從賊為榮?」英伏地感泣,自此為世鎮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