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十月十五，狄道城。
天使抵達前，消息已經傳遍董府上下。整個狄道城都在議論——朝廷，要封董家小娘子為君，還要封董家董麟為關內侯。
董麟得到這消息的時候都驚呆了，關於董白封君的事，他其實不太驚訝，但自己也沒上過戰場，沒殺過幾個人，怎麼就被封為關內侯了？
「麟弟？麟弟！」
牛輔從迴廊那頭大步走來，拍董麟肩膀：「發什麼愣呢？消息你也收到了吧？天使過兩天就到，你不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董麟下意識問道。
牛輔嘿嘿一笑：「關內侯！食邑估計有二百戶呢！你不得提前置辦一身行頭？還要給天使一些孝敬。」
董麟把竹簡往石桌上一擱，無奈問道：「大姐夫，這關內侯的封賞是朝廷給的，還是義父替我求來的？」
牛輔撓撓頭：「從時間來推斷，應該是朝廷下令的吧？聽說張太尉、皇甫公、盧尚書都在朝中替你說了話。」
兩人又閒談了一陣，牛輔離開院子，董麟也沒有挽留牛輔，轉身往董白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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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白正在書房收拾東西，董麟便一屁股在她對面坐下，問道：「封侯封君，還有入京的事，你有什麼想法嗎？」
「你覺得入京是好事還是壞事？」董白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先反問董麟一句。
「我覺得是壞事。」董麟面露難色，「屯田算點功勞，就算朝中有人看在義父的面子上舉薦我，封我為關內侯，勉強說的過去……可為什麼要入京？這分明是把我當人質。」
「誰知道呢，但感覺不太對。」董白蹙眉，「若是入京為質，為何單獨召你一人？不大對。史書記載，劉焉擔任益州牧時，他的所有兒子可是都在洛陽當質子。」
「我也納悶。」董麟嘆氣靠在椅背上，「白姐，你說我該怎麼辦？去了洛陽，我還能回來嗎？不會死在洛陽吧？」
半個時辰後，董麟來到董卓書房。
董卓、李儒、董旻三人都在座，案上攤著朝廷詔書的抄本。
「麟兒來了。」董卓招手讓董麟坐下，面色略顯無奈，「剛好，我正準備叫人去喊你呢，這詔書你先來看看。」
「是，父親。」
董麟接過竹簡一看，上面寫著封賞名單：董白封渭陽君食邑五百戶；董麟封關內侯食邑二百戶，限十二月前入京覲見。
「義父。」董麟苦笑放下竹簡，「孩兒已經想明白了，這次入京，孩兒會安分守己，不給義父添麻煩。」
董卓一愣：「某還怕你不願意去，正琢磨怎麼勸你。」
「不願意也得去。」董麟撓撓頭，「這是朝廷的詔令，抗旨不遵只會給義父招禍。不過孩兒有一事想問——入京之後，孩兒在洛陽能做什麼？要做什麼？」
董卓看向李儒。李儒接過話頭：「儒昨日和岳丈商議過了。你此去洛陽，朝廷大概會安排一個閒職，可能是郎官，也可能是尚書台的文書。位不高，但能接觸到朝中的政務信息。」
接觸朝中政務信息，意思就是讓他做在洛陽的耳目？
李儒補充道：「蔡邕蔡大家、盧植盧公，都是岳丈的舊識，他們會照應你。不過你要記住，到洛陽不要主動找他們。」
董麟點頭：「記住了。」
當夜，董麟回到偏院，曲嬌娘已經準備好了熱湯。見董麟進來，便給他寬衣：「夫君？怎麼臉色不太好？」
「嗯。」董麟坐下喝湯，「我們一塊去洛陽。」
「洛……洛陽？」曲嬌詫異，「那小琴小棋呢？」
「也帶上，總要有人伺候起居不是？」
數日後，十月十九，狄道城迎來最熱鬧的一天。
天沒亮透，城門口的百姓便聚了不少。這幾天早有消息傳開，說朝廷的天使今兒要到，董公家的孫女要封君。
有人說不是封君，是要封侯，還要食邑兩千戶；有人要被送到宮裡當太子妃；也有人說要被封異姓王；更有的說皇帝要封她做女子表率。說什麼的都有，反正都是好事。
辰時三刻，官道上煙塵揚起。
一隊人馬從東面緩緩行來，打頭的是一桿杏黃旗，旗上繡著「奉詔」二字，旗後，是三十六名甲士，步伐整齊。
再後面是華麗馬車，車帷繡有雲紋，四匹白馬拉著。
馬車兩側還跟著十餘名宦官，捧著各色儀仗。
董卓早已帶李儒、牛輔、董白、董麟等人在城門候著，今日還特意換上那身深紫色華服，連鬍子都精修過。
李儒站在他身後，一身青衫，面容平靜。
牛輔、樊稠、張濟、徐榮、華雄、胡軫、楊定、李傕、郭汜……等人分列左右，肅然而立。
胡車兒則站在最後，略有些不自在。
馬車在城門停下，中謁者探出身來，先掃一眼城門眾人，又將目光落在穿玄色衣裳的女孩身上。
董白此時站在祖父身側，薄唇微抿，神色意外平靜。
這位想來就是董家小娘子，生得倒是俊俏。
天使這般想著，微笑著從車上走下，整整衣冠後，取出詔書尖聲道：「隴西太守董卓，接詔！」
董卓上前單膝跪地，身後諸將、親衛、官吏呼啦啦跪一地。董白也跪了下來，雖然面上不驚，心裡頗為緊張。
天使展開黃綾詔書：「中平三年十月，皇帝詔曰——」
「隴西太守董卓！治涼州有功，安民有方，兼領涼州刺史！賜金五十斤，絹五百匹！」
「揚烈校尉徐榮，臨陣決斷，調度有方，升揚烈中郎將，秩比二千石！」
「討逆校尉華雄，衝鋒陷陣，生擒麴演，勇冠三軍，升討逆校尉，秩比千石，賞錢三十萬！」
「軍侯胡車兒，力戰三將，生擒成公英，勇武可嘉，升軍侯，秩比六百石，賞錢二十萬！」
「軍侯王定，臨陣斬將，膽識過人，升軍侯……」
「張濟、樊稠……各賞錢五萬！」
「……」
詔書念到這裡，天使看向人群中的董白。
尖聲道：「董氏女白！此女聰慧過人，謀略出眾，獻策安民，有功於社稷。特封渭陽君，食邑五百戶，賞金百斤，賜侍女十名！宣揚其事跡，為涼州女子表率。」
「董氏子麟！聰穎過人！文武兼備！先後於黃巾獻策、狄道守城、涼州境內推廣屯田！有功於社稷！封關內侯！食邑二百戶！賞金五十斤！即日起入京！」
話音一落，周圍百姓群眾響起一片譁然之聲。
董白叩首：「臣女董白，謝陛下隆恩！」
董麟亦叩首：「臣董麟，謝陛下隆恩！」
天使將詔書雙手遞給她：「渭陽君，恭喜恭喜。」董白雙手接過詔書，袖中早已備好的玉石悄然滑入天使手中。
「天使遠來辛苦，日後還請天使多多指點。」
天使低頭見那玉石通體瑩潤，笑容頓時活泛：「渭陽君客氣了！客氣了！咱在洛陽就聽說涼州出了個神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厲害！厲害！」
接著，天使壓低聲音道：「朝會上，有幾位老臣說尋常女子不該封君，陛下可是當場就駁了回去。」
董白微微垂眸：「陛下聖明！」
天使哈哈一笑，轉向董麟，將詔書送去：「關內侯，還請接詔吧！」董麟即可接詔，同樣塞去一塊馬蹄金作為禮物。
見兩位新君侯如此懂事，天使笑容更甚，朝董卓拱手：「董公，恭喜恭喜！」董卓笑顏回禮：「天使舟車勞頓，辛苦辛苦！卓已在府中備下酒宴，請！」
「哈哈！好說好說！」
董卓引著天使一行入董府，董卓、董麟親自作陪。天使幾杯酒下肚，話不知不覺間多了起來。
天使說朝會上王翰等老臣反對封君，說盧植、皇甫嵩、張溫、周慎、陳懿等人為董白說話，董卓聽得又驚又喜。
董麟也聽得暗暗心驚，沒成想朝堂之上發生了這麼多事。
待話一說完，天使突然酒醒，口稱告退，董卓欲挽留，天使只說要趕往驛站休息，明日還要去金城郡。
董卓忙道：「何必如此見外？還請天使在寒舍休息！」
董麟也道：「天使舟車勞頓數日，莫要折騰了。」
「不可，不可，入席一事逾越。」天使如此道。落在董麟耳朵里，也不知這天使是真不願意，還是嫌董府不夠好。
再勸幾句，天使始終不肯，董卓只得遺憾作罷。
待天使一行人走後，董卓謂左右曰：「天使借醉酒之名向某說明朝中政局，此情不可不報，當記之。」
牛輔、李儒、董麟稱是。
酒宴散後，董卓對董麟道：「麟兒，你且回去，歇息一下，該收拾的行囊都行囊好，儘早出發。」
董麟告退離去。
董卓望著董麟離去的背影，輕聲嘆氣，片刻後來到自己書房中，孫女董白正在等他。
「阿白啊。」
董卓坐下來，看向孫女的眼神滿是欣慰。
「從今日開始，你便是渭陽君了！」
「孫女還小，這個封號來早了。」董白微笑。
董卓搖頭：「不早。照爺爺看，你做的那些事，封君正好。」又道，「那百斤金，你打算怎麼用？」
「孫女已有計較。」董白想想，掰著手指頭算，「十斤分贈張濟、徐榮、賈詡等將領家屬，以安其心。五十斤儲備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四十斤置換府邸吃穿用度。」
「賈詡？他前些時日找我辭官，我留他不住，沒成想是跑你這來了？也好，他就這性子，愛去哪去哪吧。」
董卓起身在書房走了兩步，又回首道：「對了，關於你那渭陽君府邸的事，爺爺明日就和文優去挑，選一處三進大院，再額外給你配五名侍女、十二名親衛。」
「不可！」董白連連搖頭，「陛下已配出十名侍女，祖父不可再給孫女添人……其中侍女，少不得有陛下耳目，當盡數用之，好讓陛下放心。」
「這……」董卓遲疑幾分，只能無奈點頭，「阿白言之有理，那爺爺便只添十五名親衛，分三班護衛君府。」
董白正要告退，董卓突然喊住她，問道：「阿白，白天你給中使（靈帝時期傳旨宦官獨稱）送了多少？」
「一塊玉石啊。」董白道。
董卓搖搖頭：「送少了。」
「送，送少了？」董白疑惑，「爺爺，那塊玉石價值三四萬錢，往常都是送這些，這還……這還少了？」
「封的越大，行賄就要越大。」董卓道，「不過你放心，爺爺已經提前派人送去厚禮，約百萬錢。你且寬心。」
「百……百萬錢？」董白愕然。
天使在狄道歇了一夜，第二日準備前往金城郡。
董白早就得到消息，於是早早起身，換上一身新的玄紅色衣裳，在董卓允許下帶著翡兒、翠兒與十五名親衛到驛館送行。
「祖父為何不去？」
「這露臉的機會當然要留給了。」董卓笑了笑。
抵達驛站時，天使正在門口指揮甲士裝車，見董白走來，自己忙笑道：「渭陽君怎麼親自來了？天氣轉冷，莫要凍著。」
董白也跟著笑道：「天使遠來辛苦，白理當送行。」說罷，董白從袖中取出一斤金錠塞過去，「天使一路順風。」
天使接過金錠在手裡掂掂，不動聲色收入袖中。
笑道：「渭陽君太客氣了。等過段時間咱回洛陽，一定在陛下面前替渭陽君美言幾句。」又壓低聲音道，「咱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像渭陽君這樣的奇女子，還是頭一回見。您那位叔叔董麟，且放寬心，陛下並非以其為質子，而是有其他要事吩咐。」
董白心中驚訝，面上大聲道：「天使謬讚了。」
天使一笑，翻身上馬。
不多時，車隊緩緩啟動，董白站在驛館門口，目送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才轉身回董府。
數日後，董卓帶李儒在狄道城中轉了一圈，想為董白挑選府邸——城東有一處舊宅，三進院落，十餘間屋，青磚灰瓦。
董白看這院子很好，只是因久無人居，略見破敗。
董卓對李儒道：「就此處。大門要闊，院牆要高，阿白住的屋子，門窗全部新打！半點馬虎不得！還有，把方圓幾十里有點名氣的文士請來，誰寫的牌匾好就用誰。」
李儒領命，遂督工修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