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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門三君侯(一)

  中平三年,九月初,大軍班師。

  董卓回到狄道時,李儒、董白已經在府門等著了,見董卓回來,笑著迎上去:「祖父平安歸來了!」董卓翻身下馬,一把抱起董白轉了幾圈:「回來了!仗打完了!」

  董白被轉得頭暈:「祖父放我下來。」

  董卓哈哈放下她,壓低聲音道:「阿白,那個胡車兒好本事!一人戰三將,還生擒了成公英。」

  董白笑道:「本事是他自己的。」董卓搖頭:「知恩圖報,有本事還安分守己。這樣的人難得!」

  董白笑了笑,胡車兒正牽馬從隊伍後面走來,見董白後隨即抱拳行禮。董白微微頷首,他便牽著馬走遠了。

  入府後,董白對董卓:「祖父,麴演殺不得。」董卓聞言抬頭:「怎麼?」

  董白正色道:「麴演是金城豪強,不如留著他,讓他與馬騰共鎮金城。一則安撫當地豪強,二與馬騰互相牽制。」

  董卓沉吟:「可他反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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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白則解釋道:「正因為反過才更要留。其他人看了,才會覺得朝廷寬大,願意歸降。」

  李儒聞言補充:「不能全信麴演。可以讓麴演遣族親到狄道來,他若安分守己,則我等對其族親好吃好喝供著;他若亂動,這幾個人多少是麴演的把柄。」

  董卓想了想,點頭道:「某明日就上書。」

  詔書下來:封麴演為金城都尉與馬騰共鎮金城郡。

  麴演在牢獄中接到詔書時沉默很久,對來宣旨的天使叩首道:「某……謝陛下不殺之恩。」

  同一時間,麴演的三名族親被送到狄道。

  董卓把他們安排在狄道城中一處宅院,撥僕從,供吃穿。三人也安分,每日除讀書練武外,從不與外人往來。

  ……

  洛陽,未央宮。

  朝會在辰時開始。皇帝劉宏坐在御座上,太傅、司徒、司空分列左右,九卿各司其職,殿中黑壓壓一片,儘是朝臣。

  皇帝面色明顯好了許多,如今黃巾已平,涼州叛軍已除、局勢漸穩,連月來的捷報讓他心情不錯。

  還有先前的屯田奏報……嗯,這個段煨、董麟,很不錯!

  老將軍皇甫嵩從涼州凱旋後日夜兼程,趕回洛陽後連府邸都沒回,在皇帝的命令下直接著甲入宮。

  皇帝讓皇甫嵩細細將涼州之事稟報,如何與董卓合兵,什麼如何攻允吾,伏麴演,如何破成公英以及屯田事宜。

  說到屯田之事時,皇甫嵩特意放慢了語速。

  「涼州連年戰亂,荒田遍地,百姓流離。董卓採納其義子董麟、孫女董白之策,將無主荒地收歸官有,分給歸農的叛軍和流民。金城、隴西、漢陽三郡已授田三千餘戶,開墾荒地兩萬餘畝。臣親眼所見,昔日荒蕪之地,如今麥苗青青。百姓菜色漸消,怨氣減半。董仲穎此人,頗通政理。」

  皇帝微微頷首,看向一旁:「涼州若真能安穩,倒是省了朝廷許多心事。」司徒附和幾句,殿中諸臣也紛紛點頭。

  涼州這塊心病若能化解,誰都樂見其成。

  不過皇帝不全信皇甫嵩直言,當即命天使赴涼州監察,同時打算在退朝後翻看涼州各郡守的奏章。

  散朝後,皇甫嵩被幾位老臣圍住,追問涼州詳情。他一一道來,有人讚嘆,有人沉默,也有人心裡犯嘀咕。

  董卓一個武夫,真能搞什麼屯田?什麼民屯?

  董麟?一個義子罷了!

  董白?一個小女娃罷了!

  段煨?藉助其族親名頭的僥倖人罷了!

  天使奉命趕往涼州視察,其實不用去太遠,在離洛陽最近的涼州漢陽郡看看,就知道皇甫嵩等人所言非虛。

  而皇帝劉宏回到寢宮,叫來幾名小吏文書詢問:「涼州之事,你們知道吧?各地郡守可有奏報?」

  眾人或說或講,但都指向一件事:屯田是利民真事。

  劉宏還是不放心,讓他們將相關奏報呈上來,細細看完後才滿意點頭:「這段煨段忠明,董麟董懷異,是個干實事的!」

  話音剛落,劉宏轉眼望向一旁的太子劉辯和劉協,心中隱有念想:這董麟在黃巾時亦有功勞,如今還懂屯田,說明是個文武兼備的人才。不若招其入京,與辯兒協兒多加親近?

  數十日後。

  那中年宦官跪在殿上,聲音尖細卻透著喜氣:「陛下,涼州確實大變樣了!金城郡、隴西郡、漢陽郡等多郡荒田大多已有人耕種,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

  「臣親眼看見,那些分到田的百姓見了官府的人就磕頭,說什麼朝廷好、皇帝好。還有幾個老農拉著臣的手,問朝廷什麼時候再給他們多分些種子。」

  皇帝龍顏大悅,當即下詔:董卓治涼州有功,暫領涼州刺史,秩滿二千石,臨時統管涼州軍政。

  詔書寫完,皇帝正要讓人擬旨,張溫忽然持笏板從班中出列,朝皇帝道:「陛下,臣有一事上奏!」

  皇帝心情正好,抬手道:「講。」

  張溫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臣在美陽時曾遇董卓孫女董白獻計,那董家女夜觀天象,予臣進言堅守,臣初時不信,結果天降彗星導致叛軍騷動,臣這才得以率軍大破叛軍。」

  「爾後,董卓孫女董白獻錦囊妙計,使臣渡河脫困、設伏破敵。此女雖幼,然謀略過人!」

  皇帝接過帛書看了兩遍,抬頭道:「董白?」

  張溫道:「正是。此女今年不過十二三歲,然謀略過人,屢獻奇策。涼州民屯之策,也確實出自她手。」

  殿中議論紛紛,皇帝當即把帛書遞給身旁的常侍,讓他念給群臣聽。常侍於是展開帛書,尖聲念誦。

  臨近尾聲時,殿中朝臣已經是鴉雀無聲。畢竟如此神異破敵之其事,讓朝中諸臣有幾分不自然。

  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也許此女精通卜卦一道?

  常侍念完後,皇帝環顧群臣道:「諸卿以為如何?」

  盧植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在冀州時曾與此女有一面之緣。當時她隨董卓本部,臣以為董卓荒唐,行軍還帶女眷。可時候看來,我軍得破張牛角、張芒之計皆是董卓之義子與此女所獻。此為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不曾妄言。」

  朱儁也出列:「臣亦聞董麟之名,董白之名。這二人雖年紀輕輕,卻頗通謀略政略,是少見的人才。」

  皇甫嵩則沉聲道:「臣在涼州時,董卓曾以此女之策處置降卒,分置各營,連坐監視。還聽聞董麟與此女審閱獄中卷宗,釋放無辜良家子數百人,涼州百姓無不稱頌。由此可見,此女是有真才實學,稱得上才女之稱。」

  陳懿出列正色道:「陛下,若非董將軍及董麟、李儒三人早早察覺金城叛亂,讓牛公良潛入金城接應,臣早已死在叛軍刀下。雖有私心,但臣也知曉舉賢不避親的道理。董白尚且不說,這董麟是董卓義子,陛下可以其為質入京,試其才學。」

  皇帝笑笑:「那董麟尚且不說。十二三歲的少女竟有如此謀略?盧卿、皇甫卿、朱卿、陳卿都這麼說,看來不是虛言。」

  此話一出,朝臣驚訝,放著董卓義子董麟不說,為何要單點這女娃董白?莫非陛下有消息,知曉此女厲害?

  「嗯……讓朕想想。」皇帝細細想了一陣,開口道:「不若封董麟、董白為君,各食邑四百戶?想來……」

  話音未落,班中走出一人,原來太常王翰。王翰如今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是朝中數一數二的老臣。

  王翰顫巍巍拱手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皇帝不得不給王翰面子,只好無奈道:「老先生講。」

  「陛下,太祖高皇帝有明訓!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得侯。今董白一介女子,年不過十二,既非劉氏宗親又無戰功。只因獻幾條計策便要封君食邑,臣以為不妥。」

  「哦!」皇帝不置可否,問道:「那董麟如何?」

  「董麟乃董卓族人,如今董卓已被陛下暫封涼州刺史,統領涼州大事,如何再給董麟上君位?也是大為不妥!涼州諸事已畢,董麟之職位董卓自可安排,何必再封君?」

  王翰再道:「屯田雖有功,然古往今來屯田者眾,封君者幾何?出謀劃策者多矣,又有幾人封君封侯?」

  皇甫嵩皺眉:「幾條計策?王卿說得輕巧!若無這幾條計策,昔日張公大軍能不能回來還兩說。若無屯田之策,涼州現在還在鬧饑荒。這不算功勞,什麼算功勞?」

  王翰搖頭道:「打仗靠的是將士用命,後勤補給,些許計策不過錦上添花。董麟不過黃口小兒,董白更是尋常婦人,女子封君從無此例。今日開了這個頭,日後如何收場?今天董家有女獻計封君,明天李家有女獻策是不是也要封?後天王家有女是不是也要封?到時滿朝都是女君,成何體統?」

  殿中又有幾個老臣低聲附和,顯然認同王翰的話。

  盧植在旁無奈搖頭,心中暗想:儘是些老頑固!

  太中大夫趙彥也出列道:「陛下,王公所言極是!婦人封君有違祖制,況且董白年幼,縱有幾分聰明也不過僥倖。涼州那些功臣將士拼死拼活,也不過賞幾萬錢。一個女子動動嘴皮子就封君食邑,將士們心寒啊。」

  「最重要的還是董卓職權太重,臣懇請陛下削減董卓權位,其為隴西太守已是足夠,合併再管涼州諸事?」

  這話一出,讓張溫面色鐵青,張溫是袁家故吏,董卓也是袁家故吏,這在張溫看來董卓是值得拉攏的對象——如今董卓已是涼州刺史,不好升官,可他還有個義子董麟和孫女董白。

  這趙彥不說封董麟董白就算了,居然還想削董卓!

  張溫於是開口,聲音明顯有些冷硬:「趙大夫說董白『動動嘴皮子』?然而涼州大行屯田,三郡荒地兩萬餘畝,數千戶百姓有田可耕,有糧可食。這不是動嘴皮子,這是安民。」

  又轉向趙彥:「趙大夫說將士們心寒,某倒要問問,那些降卒、流民,他們是心寒還是心熱?那些為朝廷出生入死的將士因為董白之計活下來,他們是心寒還是心熱?」

  「張太尉所言極是。」盧植亦出列譏諷:「卻不知諸位有何功績於民?莫非只有上陣殺敵才能算得上有功?」

  趙彥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漲紅。

  盧植復看向皇帝,沉聲道:「臣以為,賞罰當以功勞論,不以男女論。有功勞,男子當賞,女子也當賞。」

  皇帝看向王翰:「王卿,你還有何話說?」

  王翰梗著脖子道:「陛下,祖制不可廢。便是董麟有功,賞賜財物即可!然尋常婦人封君,從古至今未有先例。」

  「嘿!」皇帝笑了,「從今日開始就有了。」

  「唉?」王翰一愣。

  皇帝自御座上緩緩起身,語氣放緩:「如今,涼州,初定,董仲穎,手握重兵,坐鎮一方。朕封他孫女為君,是安撫董卓,也是穩定涼州……這點道理,你們怎麼不想想?若是可以……」

  「將此女招入洛陽,封為太子妃也無不可嘛!」

  「陛下!萬萬不可啊!」王翰等一眾老臣急忙勸阻,「那董白不過涼州武夫之孫女,如何能……」

  此話一出,盧植頓感心中煩躁,只得搖頭閉目。

  「哦,那就先封君吧。」皇帝淡淡道。

  王翰張張嘴,趙彥低著頭退了回去。那幾個附和的朝臣、老臣縮回隊列,不再出聲反駁皇帝之言。

  皇帝眼見無人再反對,沉聲道:「即可下詔,封董白為渭陽君,食邑五百戶,賞百斤金。宣揚其事跡,為涼州女子表率。」

  「至於董麟嘛……」

  皇帝看了眼立於一旁的太子劉辯,神色緩和問道:「辯兒啊,你看,這董麟該如何封賞?」

  劉辯面色猶豫,很快回道:「兒從未見過董麟,雖不知其才學品行如何,但其於涼州屯田有功,不若封為關內侯?」

  太子此話一出,皇帝想都沒想,當即朗聲:「封董麟為關內侯,食邑二百戶!限其得令後月余入京……不得延誤!」

  入京?

  盧植微微抬眼,有些疑惑皇帝的意思。

  是入京為質,還是另有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