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天色陰沉。
成公英率軍出西平郡已有六日,麾下八千步騎沿著湟水河谷東進,每日行軍不過四十里,不是他不想快,是走不快。
西平郡這些年被韓遂折騰得民窮財盡,糧草不濟,戰馬瘦弱,士卒大多是剛放下鋤頭的農夫,走久了便掉隊。
成公英策馬走在隊伍中段,面色相當陰沉,全程一言不發。他已經兩天沒睡好了,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不,或許……已經發生了。
午時剛過,前鋒忽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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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公英皺眉,正要派人去問,一騎斥候從前面飛馳而來,滾鞍下馬:「將軍!武威急報:麴演在允吾以北的山谷被漢軍伏擊,全軍覆沒!麴演被生擒了!」
「什麼!?被生擒?」
成公英大驚失色,一把奪過戰報從頭看到尾,臉色越來越難看。山谷伏擊,萬人被圍,七千降卒,麴演被擒……
「麴演誤我!」成公英頓時捶手頓足,懊惱不已。
左右親衛不敢出聲,成公英又看一遍戰報,再次怒斥:「麴演那個蠢貨!某跟他說過多少次,山谷行軍要多派斥候!陣型要徐徐推進!他偏不聽!一萬多人啊,一萬多人就這麼沒了!」
「氣煞我也!」
戰報布帛被撕扯碎裂,扔向空中,成公英猛然拔刀:「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日落之前,必須趕到允吾西!」
「什麼!日落前?」親衛統領大驚,遲疑道,「將軍,士卒們已經走了大半日,體力實在不支,是不是先歇一歇……」
成公英大怒:「歇?麴演已經完了,漢軍下一步就是西平!不趁他們還沒站穩腳跟打過去,等死嗎?傳令!」
「可……可是……」
「沒有可是!」
號角聲響起,隊伍的行軍速度明顯加快。
士卒們拖著沉重步伐咬牙往前趕,可很快就有人掉隊,還有人摔倒,再有人乾脆躺在路邊不走了。
成公英策馬從隊伍旁邊掠過,刀尖指著前方:「不許停!到了地方再歇!」然而這些人就是不起身,成公英氣極,正欲揮鞭抽打,那些士卒突然怒了。
「來!成公小子!你殺了我!」
士卒怒吼:「連續行軍近十日,我等水米不飽,你還要我等強行軍!你吃得飽飯,我們可吃不飽!」
「你!」成公英大怒,正要拔刀,親衛急忙攔住:「將軍!將軍啊!不可!如此一來,軍心振動!」
成公英一下子沉默,雙眼淚溢出,仰天悲愴曰:「某何嘗不知?可某受韓公活命之恩,唯有死戰可報。」
與此同時,允吾以西四十里處,已有漢軍營寨。
三天前皇甫嵩分派任務時,董卓便立即開始偵察地形,最終選中這片河谷,這河谷北面是山,南面是水,東西向只有一條窄道,最窄處僅可並行三十人。
董卓於是將營寨扎在最窄處的東側,寨牆用圓木石塊壘成,外挖數道壕溝,溝底插滿木樁。兩道寨門分朝東西,寨牆上假設弩機,北面山坡上還埋伏千名弓弩手。
這營寨,被董卓修得像鐵桶一般。
若成公英敢來犯,定叫他有來無回!
此刻董卓正蹲在寨牆上啃干餅觀望西面,牛輔在寨內外巡哨,樊稠帶人在山坡上砍柴,胡車兒在營門口擦槍。
「報!」
斥候從西面飛馳而來,到寨門口翻身下馬,對高出董卓大聖道:「主公!成公英軍出西平,距此不到四十里!人馬約五六千,正朝我軍方向急行!」
董卓拍拍手上餅渣,咧嘴一笑:「來得好。」轉身對親衛道,「即刻傳令皇甫公,成公英來了。」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營寨快速行動,士卒們趕緊檢查弓弦、磨利刀槍,往寨牆上不停搬運箭矢。
胡車兒把長槍又擦了一遍,這才靠在寨門閉目養神。
黃昏時分,西面塵土飛揚,董卓即刻命全軍戒備。
成公英軍出現在河谷盡頭,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發現漢軍營寨,勒馬停住立即回頭報信。成公英策馬上前,遠遠望見那座營寨,臉色沉了下來。
這營寨選的位置刁鑽,正好在窄道後方一些。
若自己進攻,少量前鋒兵力被卡在窄道,必面對倍己守軍。更何況這處地形,北面是山,南面是寬闊河流,營寨前面是相當完整的壕溝,寨牆上人影綽綽。
「當道紮寨……」成公英又看數圈,最終無奈搖頭道,「河面寬廣,便是截斷水流也要數十日功夫。」
沉默片刻,成公英下令就地紮營,與漢軍對峙。
當夜,兩軍相隔二里,各自生火造飯。
樊稠顧不上吃飯,對董卓急道:「主公!叛軍急行而來,氣力定然不支,不若趁機襲營?某願領五百騎,趁夜突襲!」
「不可!」
「嗯?」董卓放下碗筷,登上寨牆看成公英軍營,「我聞成公英此人頗有謀略,且舉止進退有度,襲營恐不利。」
再對樊稠道:「傳令各部,所有人堅守不出!」
樊稠無奈退下。
翌日清晨,成公英軍在漢軍營寨前叫陣。
「某乃成公英帳下副將湯墨!誰敢與某一戰!」那身材魁梧的將領手持長槊,在寨門前來回馳騁,不停叫罵。
「漢狗!可敢來斗將!」「儘是些草包飯桶!」
董卓在寨牆看那人耀武揚威,轉頭對胡車兒問:「可有把握?」胡車兒抱拳沉聲道:「但有死而已。」
我又沒叫你去送死……董卓雖語塞,還是點頭:「去吧。若不敵,切記不可硬拼,即刻回返!」
寨門大開,胡車兒策馬衝出,如今的他騎術比數月前好太多,此時身子伏在馬背上,長槍端穩,槍尖直指湯墨。
湯墨見他衝來,大喝一聲,舉槊便刺。胡車兒側身避過,槍桿一撥,將湯墨的槊帶開。
兩馬交錯,已過一合。
胡車兒反手掃出長槍,湯墨急低頭,槍尖掠過頭盔,刮出一串火星。湯墨穩住身形,撥馬回來,再刺一下。
胡車兒不閃不避,挺槍迎上。兩槍相交,「當」的一聲,湯墨虎口發麻,長槊險些脫手,臉色一變,撥馬便走。
胡車兒也不追,勒馬立在陣前。
「什麼!」
成公英在後面看得清楚,眉頭緊皺:「湯墨竟然撐不住五合就變了?這是董卓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言罷,成公英又對身邊兩個副將道:「你們倆一起上。」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羞愧,但只能各持兵器,策馬衝出。
董卓軍營眼看成公英派出二將,紛紛鬨笑不已:「世人說成公英頗有勇略急智,沒成想是羞臉之人!」
成公英聽得羞愧,只好別過頭不看戰局。
位於兩營中心的胡車兒見兩騎齊來,心中戰意激增,自己不退反進。手中長槍左刺右挑,與兩將戰在一處。
那兩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個攻上盤,一個攻戰馬。胡車兒從容不迫,將兩人的攻勢一一化解。
戰到二十合,胡車兒大喝一聲,一槍刺向右面那將的面門。那人急閃,胡車兒槍勢突橫掃左面那將的腰肋——這人躲閃不及被槍桿掃中,悶哼一聲,差點落馬。
兩將見勢不妙,撥馬便退。
寨牆上,董卓看得心潮澎湃,親自擂鼓助威。「咚咚咚!」鼓聲一時間震天,漢軍士卒齊聲吶喊。】
「好!」
「胡先鋒神威!」
胡車兒自在陣前策馬馳騁,長槍指天。對成公英大營重喝:「叛軍小兒,誰敢出戰!胡車兒在此等候!」
成公英臉色鐵青,可麾下能打的戰將就這幾人,三人都敗,再派也是無果,只能咬牙道:「收兵。」
號角聲響起,成公英軍緩緩退回營中。
漢軍見狀大笑:「哈哈!」「叛狗心懼矣!」
董卓見成公英退走,放下鼓槌自言自語:「等他們糧草不濟,自己就得走。」牛輔道:「是否要趁勢夜襲?」
「直娘賊!」董卓一巴掌拍在牛輔頭盔上,「夜襲夜襲!你們這些腦子除了夜襲還有別的招嗎?」
牛輔其實還想說會詐敗,但也只能慌忙退下。
此時胡車兒已策馬回到寨門口,自然翻身下馬步行入內,董卓忙下寨牆親迎胡車兒,見他面色如常,只是額頭見汗,於是猛拍其肩頭大笑:「好小子!麟兒沒看錯你!」
……主公手勁可真大啊。
胡車兒忍痛抱拳道:「不過是盡本分,不敢當。」董卓大悅:「好一個本分!今晚給你加肉加酒!」
當夜,董卓親手殺了一隻羊給胡車兒烤羊腿。
酒?那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