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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定亂(五)

  八月十一,襄武城外,兩軍會合。

  董卓親率六千步騎自狄道北上,行至襄武城東十里時,便遠遠便見一片營帳,連綿足有數里。

  六千步騎再進數里,董卓只見中軍大帳前立著兩面大旗,一面書「左車騎將軍皇甫」,一面書「右車騎將軍朱」。

  董卓勒住馬,對身旁的牛輔道:「二人排場不小。」牛輔呵呵一笑:「岳丈這六千兵馬的排場也不小。」

  「哈哈!」董卓大笑,策馬向前。

  營門處早有門衛等候,引著董卓部從東側入營。六千人在指定位置紮營,與司隸兵隔了一道溝,各自生火造飯。

  吃過午飯,皇甫嵩來令,讓董卓前去軍議,董卓便帶著牛輔徑直往中軍大帳去。

  帳簾掀開,皇甫嵩正與朱儁對坐議事。

  見董卓進來,皇甫嵩起身迎了兩步:「仲穎來了!」董卓抱拳行禮:「皇甫帥!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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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卓又見帳中還有一人——身量中等,面容剛毅,正是破虜將軍孫堅。董卓與孫堅行禮後,諸將分別站立。

  皇甫嵩開門見山,對董卓道:「仲穎,咱們長話短說。你帶來助陣的六千兵馬里,有多少斥候?」

  董卓回道:「一千斥候,都是涼州本地人。」

  皇甫嵩微微動容:「一千斥候?」看向董卓的眼神多了幾分欣喜。畢竟大軍作戰,斥候是重中之重。尋常將領出征能有三五百斥候已算周全,董卓竟專門練了一千。

  沉吟片刻,皇甫嵩遂道:「這一千斥候,某分為二百組,每組五人。哨探百里,晝夜輪替。仲穎意下如何?」

  董卓爽快道:「皇甫公是主帥,自然聽您的。」

  皇甫嵩點頭,當即命人傳令,將一千斥候集中起來,按五人一組重新編隊,分發令旗、號角、煙火信物,又指定了各組哨探的區域和輪替時辰。

  不到半個時辰,二百組斥候便已分派完畢,陸續出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曠野中。

  皇甫嵩站在營門口看著,對董卓道:「某觀仲穎練兵,確實有一套。」董卓哈哈大笑:「皆是為朝廷效力!」

  次日,大軍拔營出發。

  兩萬六千人沿著渭水河谷行進,行了三日,前鋒已抵金城地界。馬騰早接到消息,帶十餘親衛迎出三十里。

  遠遠看見皇甫嵩的將旗,馬騰翻身下馬,在前軍引導下來到中軍拜見:「金城太守馬騰,參見左車騎將軍!」

  皇甫嵩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番,只見這馬騰身材魁梧,面方口闊,確有大將之姿。

  「壽成守金城,辛苦了。」

  馬騰聞言,沉聲道:「叛軍未平,騰不敢言苦。此番征討,騰願率本部隨軍為朝廷效力。」皇甫嵩略一遲疑:「既如此,你便率兩千騎兵策應糧道。戰事若順利,自有壽成功勞。」

  「騰領命!」馬騰大喜,抱拳領命。

  馬騰離去後,其餘將領神色明顯不悅,畢竟叛軍最大的兩股勢力邊章、韓遂已經被滅,餘下不過跳樑小丑。

  董卓來也就算了,畢竟人家如今也是重號將軍,又領涼州事,還帶了六千兵馬來助陣,分人家一杯羹是應該的。

  可這馬騰又是什麼東西?不過運氣好撿了個金城太守,尚且不知足,還想來分一份軍功,真是直娘賊!

  想到這,帳中諸將或多或少瞧著皇甫嵩。唉,皇甫嵩老將軍到底是個忠厚人啊,從不貪功,願意把功勞分潤出去。

  當夜,大軍在金城外紮營。

  皇甫嵩在中軍大帳前召集諸將,分派軍職。眾人到齊,皇甫嵩環顧諸將道:「諸將聽令!」

  營中肅然。

  「前軍五千,徐榮為主將,張濟為副將,張繡、華雄為先鋒。」徐榮出列領命。張濟、張繡、華雄緊隨其後。

  「左軍五千,孫堅為主將。程普、祖茂、黃蓋、韓當四將從征。」孫堅起身,聲如洪鐘:「末將領命!」

  孫堅身後四人齊齊抱拳——程普沉穩,祖茂精悍,黃蓋魁梧,韓當利落,一看便知都是百戰之士。

  「右軍五千,由朱儁自行與部曲統籌。」朱儁微微頷首,他麾下兵卒久經戰陣,軍容嚴整。

  「中軍六千,嵩自領之。荀攸為軍師。」言罷,一位年約三十的文士起身,其面容清瘦,目光沉靜,朝眾人拱手。

  董卓麾下諸將大多不識此人,但見他能在皇甫嵩帳下為軍師,想來不是等閒之輩,因此紛紛對荀攸回禮。

  皇甫嵩再道:「後軍五千,董卓為主將,牛輔、樊稠為副將,胡車兒、李傕、郭汜為後軍之先鋒。」董卓起身領命,牛輔、樊稠、李傕、郭汜、胡車兒等人在其身後齊齊抱拳。

  「馬騰率騎兵往來巡查,保糧道暢通。」馬騰領命。

  言語間,前、後、左、右、中五軍已然分派已畢,諸將在領命後各自歸營,整軍待命。

  「開拔!」皇甫嵩沉聲下令。

  大軍再度啟程,於八月十八行至允吾東五十里。

  當夜,皇甫嵩在中軍大帳再次召集軍議。

  諸將到齊,輿圖上已標註出叛軍的位置:武威郡姑臧縣由麴演坐守,擁兵近萬;西平郡西都縣,成公英坐守,亦有近萬之眾;金城郡允吾尚在叛軍控制中。

  皇甫嵩站在輿圖前,目光掃過諸將:「麴演、成公英二人在武威、西平。允吾也在叛軍手中,諸將有何高見?」

  孫堅率先開口:「回大帥!允吾為涼州之西北咽喉。允吾北面是武威郡,西面是西平郡,戰略地位不可謂不重!」

  「因此末將願領軍繞過允吾攻西平,允吾聞訊必驚,可趁允吾守軍截斷左軍糧道時夾擊,則允吾可定!」

  皇甫嵩身側的朱儁遲疑開口:「此事風險極大,若夾擊允吾守軍不成,則文台之左軍必陷入險境,反而不美。」

  「這……」孫堅聞言也遲疑了一下。

  諸將安靜下來,都認為孫堅和朱儁的話各有道理。

  皇甫嵩見諸將不說話,遂開口道:「允吾守將名叫韓德,乃韓遂族弟。傳聞此人勇而寡謀,性驕且躁。可先遣一支兵馬至城下挑戰,詐敗而退。爾後設伏,破其部眾。」

  董卓當即出列,搖搖頭:「皇甫公,若韓德身邊有得力謀士勸其固守不出,則我等還是無招。徒耗精力。」

  「不若遣內應入城,裡應外合?」馬騰出列道,「城中尚有韓遂舊部百餘人,迫於形勢降了韓德,實則心懷不滿。可遣細作潛入城中,約期舉火為號,打開東門。」

  「不妥。」朱儁否決,「萬一走漏風聲,反倒壞事。」

  諸將議論不休時,荀攸出列,微笑開口:「攸有一計,或許可行。」皇甫嵩乃撫須問道:「計將安出?」

  「此事易也。」

  荀攸乃笑。

  「所謂圍二闕二,逼其棄城。允吾城小、牆矮,難以久守。我軍可分兵圍其東、南二門,留西、北門不圍。圍城期間日夜擂鼓吶喊,示之以威。城中守軍見我軍勢大,必棄城而逃。」

  「可是……」孫堅疑惑,「這樣一來,我等如何設伏?若分散兵力於西、北伏兵,恐難有作為。」

  荀攸繼續微笑道:「何必設伏?讓他們過去便是。」

  「放他們過去?」皇甫嵩捻須思索,「某若是叛軍,見漢軍兩面圍城,必與北面麴演合軍。」

  「假使允吾守軍棄城,不論北逃還是西逃……」荀攸走到走到輿圖前,指向允吾道,「允吾城西面、北面各有山谷,且山勢陡峭,也都臨近水源,是當道紮寨的好地方。於此處立營,不論成公英還是麴演,縱有十萬人,也不能輕鬆過來。」

  董卓眼睛一亮:「公達先生的意思是,我軍先圍城兩面,再觀允吾守軍動態。其不論去武威還是西平,都能以偏師紮營擋住一郡叛軍,主力則大舉進攻另一郡叛軍?」

  荀攸笑道:「正是如此。」

  「若叛軍仍舊堅守又當如何?」皇甫嵩問道。

  荀攸再次拱手:「若允吾守軍堅守,則以徐榮徐校尉守允吾北面截擊麴演,孫堅孫將軍守允吾西面截擊成公英,我部大軍四面合圍。允吾牆矮糧少,待人心惶惶時以箭信勸降。」

  諸將默默推演一番,都認為此計穩妥。

  「皇甫公,此計可行。」

  「某無異議。」

  「主帥,或可一試。」

  皇甫嵩見眾人再無異議,遂當場拍板,聽從荀攸計策:「就這麼定了。明日先圍城兩面,觀察允吾動向!」

  諸將散去,徐榮正欲出帳,卻聽到一聲呼喚。

  皇甫嵩看著徐榮背影,捻須輕聲道:「徐子輝啊,你且留一下。」徐榮眼看諸將退走,這才抱拳:「皇甫師?」

  「為師長話短說。」

  皇甫嵩自桌案上取出布帛遞給徐榮:「近來京師不太平。這有一份名單,凡有名單之人聯絡你,你莫要與其接觸,以免有結黨營私之嫌。你可明白?」

  徐榮重重點頭,雙手恭敬接過布帛:「弟子謹記!」

  翌日,天色微明。

  允吾城露出模糊輪廓,牆頭上隱有人影晃動。

  皇甫嵩騎馬立於城東二里處的高坡上,董卓、朱儁分列皇甫嵩左右,幾人身後都是嚴陣以待的兵卒。

  孫堅的左軍已經繞到城南紮營,馬騰的騎兵在城北、城西遊弋,徐榮的前軍在東面列陣。

  四面旌旗招展,鼓聲震天,叛軍無不膽寒。

  「圍二闕二……」皇甫嵩站在土坡上眺望城頭,對身旁的荀攸凝聲道,「公達,你說韓德會走哪邊?」

  荀攸微微一笑:「韓德是韓遂族親,而麴演又是韓遂心腹,北逃投麴演,是人之常情。不過萬事皆有可能,不敢斷言。」

  皇甫嵩頷首下令:「某明白你的意思……既如此,先傳令下去,諸軍多擂鼓,示之以威。」

  中軍令旗揮動,各軍見旗語,戰鼓聲紛紛驟然拔高。

  徐榮自率前軍五千人列陣於東門外,刀盾在前,長矛在後,弓弩手、騎兵在兩翼展開。頗為雄壯。

  城頭上的守軍開始騷動,上頭不停有弓弩箭矢稀稀落落射出,然而射程遠遠不足,根本沒有殺傷任何敵軍。

  韓德見狀喝道:「上巨弩!給漢軍一點顏色瞧瞧!」

  「咻咻咻——!」

  數十道破空聲響起,可這些巨弩飛出百丈後威力大減,「咚咚咚……」一陣連響,釘在前部盾牌上。

  「直娘賊!」

  韓德重拳敲在城垛上,罵道:「這人倒是頗有章法,竟然講大弩射程計算的如此精準?真是該死!」

  「將軍,四面都被圍了!」副將跑上來,聲音發顫,韓德心裡煩躁,當即瞪他一眼:「慌什麼?某看得見!」

  適時又有親衛來報:「老大!漢軍只圍了東門和南門,北門和西門還空著。」韓德聞言,急忙帶人來到北面城牆一看——城北確實沒有漢軍,只有遠處有幾騎游弋的斥候。

  韓德又奔到西面看,西面城牆外的情況也是一樣。

  副將一直跟著韓德跑,此時見北、西兩面沒有漢軍,便小心翼翼問:「將軍,咱們咱們要不要跑?走哪邊?」

  「漢軍才第一天攻城,你就想跑!」韓德罵咧咧給副將一腦崩,「有點膽氣行不行?麴演已經在來援的路上了!」

  「誰知道麴演見漢軍陣仗會不會嚇跑……」副將嘀咕了幾聲,可這話頓時叫韓德皺起眉頭。

  麴演,麴演這傢伙,靠得住麼?他若是不救,那我豈不是要被漢軍耗死在這允吾城中?不行不行!

  心事重重的韓德回到南面城樓上,眼看城外黑壓壓的漢軍缺圍而不攻,顯然,漢軍是擔心有過多傷亡……

  見此情形,韓德眉頭緊鎖,心中思量:我這允吾城小牆矮,糧草僅僅只夠半月,這一二萬漢軍圍過來,我能守幾天?打?自己這幾千兵馬多是韓遂舊部,面對漢軍肯定人心惶惶,拿什麼打?要不棄城逃,和麴演固守武威?

  可要是自己棄城而逃,傳出去還怎麼在涼州立足?

  嗯……投誠如何?

  「投誠」二字,頓時韓德喉嚨咕嚕滾動幾下,但很快在心裡否決:邊章韓遂叛亂之大,朝廷震怒,某投降也難逃一死。

  唉!當真難辦!

  親衛湊過來,小聲道:「老大,咱們怎麼辦?」

  「等等。」韓德沉聲道,「先看看漢軍會不會攻城。」

  這一等,便等到午時。

  漢軍始終沒有攻城,東門的徐榮部只是擂鼓吶喊,南門的孫堅部也只是列陣觀望。

  城北、城西的馬騰騎兵來來往往,始終沒有靠近城牆。

  整個上午,漢軍就圍城不攻。

  韓德越看越心慌,也越來越煩躁,便一直在城樓上走來去,額頭不禁滲出細汗,副將又跑過來低聲苦笑道:「頭啊,弟兄們心不穩,都在說漢軍是要把咱們困死在這裡。」

  韓德停住腳步,終於咬牙下令:「你即刻傳令!咱們收拾糧草輜重,天黑之後從北門走,和麴演合軍!」

  副將如釋重負,趕緊跑去傳令。

  黃昏時分,日落西沉。

  韓德登高望遠,眼看數里外的漢軍大營升起火光與炊煙,心中大喜,命副將大開北門,隨後帶著三千守軍蜂擁而出。

  麾下士卒爭先恐後,誰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允吾城中的百姓聽到動靜,都一直縮在屋中不敢外出,一直到外面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這才敢露出腦袋觀察街道。

  「走了?」

  「噓!咱們先回去,別看。」

  允吾城北。

  馬騰的騎兵早早察覺韓德蹤跡,帶隊遠遠跟在韓德後面,保持距離,既不逼近也不放棄,像趕羊一樣把他們往北趕。

  韓德感覺到不對勁,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回頭交戰吧?只好咬牙繼續北行,完全忽視身後這一隊異動騎兵。

  待追趕出二十里,馬騰下令回返允吾城。

  「皇甫帥,韓德北行出三十里有餘。」

  「好!」

  允吾城內,皇甫嵩策馬立於街道,對左右沉聲道:「各軍不得擾民,違令者立斬不赦!」

  「諾!」

  左右於是飛奔各營傳達命令。

  「休整兩日。」皇甫嵩又道,「後日北上。」

  當夜,漢軍在允吾城中歇息。士卒們大多靠著城牆根睡覺,徐榮則蹲在城頭上,借著月光看輿圖。

  允吾以北五十里有條狹長山谷,是通往姑臧的必經之路。谷道兩側陡峭,若麴演設伏,前軍怕是要吃大虧。

  「王定。」徐榮喚了一聲。

  王定被驚醒,揉揉眼問道:「老師?」

  「明日一早,你先帶一百斥候去探這條道。記住,一定要將這處地形看仔細,千萬不要驚動叛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