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186年）六月。
徐州，下邳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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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蒸騰，蟬聲聒噪，攪得人心煩意亂。
一行百餘人正沿著官道緩緩北行。為首者騎馬，面白無須，兩耳垂肩，雙手過膝——正是劉備劉玄德。
劉備身後的兩名漢子，一人面如重棗、長髯及胸，丹鳳眼半睜，手中持一口偃月長刀。正是關羽關雲長。
另一個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手執一丈八尺蛇形矛，策馬時左顧右盼，透著一股暴躁氣。正是張飛張益德。
三人身後，首先是幾十名自黃巾時期跟隨的鄉勇老卒，再然後是幾十名衣衫襤褸的新卒。
隊伍末端還有幾輛馬車、牛車，載著僅有的輜重。
毌丘毅走在隊伍前頭，他是這次募兵的主將，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都尉。
本次出行，劉備暫為毌丘毅部曲，協助其募兵。
炎炎夏日下，毌丘毅穿著厚重鎧甲，已然熱的滿頭大汗。
稍稍一擦漢水，毌丘毅回頭看看隊伍，皺眉道：「玄德，這天氣太熱，讓弟兄們歇歇吧。前面有片林子，到那裡再歇。」
劉備應道：「諾。」
毌丘毅是洛陽世家子弟，靠父輩門蔭得官，對劉備這個「自稱漢室宗親」的落魄人，談不上親近但也談不上排斥——就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罷了。
隊伍行至一片柳樹林，士卒們紛紛找陰涼處坐下，有的解下葫蘆喝水，有的直接躺倒呼呼大睡。
劉備解下佩劍，隨後靠著樹幹，從行囊中取出竹簡翻閱。
這是他許多年前從恩師盧植那裡抄錄的兵法，雖然早已倒背如流，卻仍時不時翻看。
恩師……
劉備之弟關羽將青龍刀靠在樹上，坐在劉備身旁後便開始閉目養神。張飛則蹲在路邊，用矛尖在地上畫小人。
「大哥。」張飛瓮聲瓮氣，「你說朝廷讓咱們來募兵，募完了呢？又回安喜當那縣尉？不能吧？」
劉備淡淡道：「聽朝廷的就是。」
張飛撇嘴：「安喜那地方本來就窮，那督郵還過來想收受賄賂……下回叫我看見他，我也學大哥抽他一頓。」
關羽瞥他一眼：「三弟，少說兩句。邊上還有人。」
張飛不吭聲了，繼續在地上劃拉。
劉備看著遠處輕聲道：「毌丘都尉此行是為丹楊募兵。聽聞丹楊兵精悍善戰，若能募得數千，朝廷必有重用。」
張飛只是「哦」了一聲。
歇了半個時辰，毌丘毅招呼隊伍繼續趕路。劉備將竹簡收好，翻身上馬。關羽、張飛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行至一處山谷，地勢漸窄。兩側山勢陡峭，林木茂密，官道從谷中穿過，只能容兩車並行。
毌丘毅勒馬，見兩側地形險峻，遂對劉備皺眉道：「玄德啊，此地險峻，若……」
話音未落，山谷兩側響起一陣哨聲。
「殺——！」
無數人影從山林中湧出，個個手持刀矛從山坡上俯衝而下。為首者赤膊，頭裹黃巾，滿臉橫肉，手握一口大刀。
「黃巾餘孽！」毌丘毅驚呼出聲，下意識撥馬退走。
劉備雖心中吃驚，卻不懼怕，只是看毌丘毅欲逃離戰場的模式，不禁內心苦澀。
苦也。
雖心裡叫苦，劉備還是拔出佩劍，對身後軍士大喝道：「列陣！結圓陣！莫慌！」
士卒們本就是新募的鄉勇，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間亂作一團，有人尖叫，有人跪地，有人轉身就跑。
「不許退！」劉備策馬衝到隊伍前方，揮劍砍翻兩個衝到近前的黃巾賊人，「關張何在！」
「在！」
兩聲怒吼同時響起。
關羽手中青龍刀橫掃，三名賊人應聲倒地，血霧瀰漫。其面不改色，長髯飄動，刀鋒迴轉後又是兩顆人頭飛起。
張飛也不含糊，手中丈八蛇矛刺穿兩名賊人胸口，手臂猛然發力，兩具屍體被甩出數丈砸倒後方數人。
豹眼圓睜，張飛大吼：「燕人張益德在此！誰敢來戰！」
哄！
吼聲如驚雷，沖在最前的幾個賊人被嚇得雙腿癱軟。
「保護都尉！保護都尉！」親衛們簇擁著毌丘毅往谷口退去。毌丘毅則臉色煞白，回頭看了一眼——劉備站在隊伍最前面，關張二人護在左右，三人竟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可賊人越聚越多，從山谷兩側涌下，足有五六百人。劉備手下不過百人，且多是新募鄉勇，陣型很快被衝散。
劉備看了一眼即將被衝散的隊伍，又看一眼身後的牛車。
「二弟三弟！」劉備大喝。
「在！」「在！」
「隨某先護住糧草！」
三人策馬衝到牛車前，成一字排開。關羽在左，張飛在右，劉備居中；部分老卒眼看情形危急，自發而來護住輜重。
「殺！」
賊首一聲令下，賊人們已蜂擁而上。
「看爾等，乃插標賣首之輩！」關羽撫髯揮刀，數息間連斬七人，刀鋒過處無人能近。
「張益德在此！誰來一戰！」張飛挺矛左右刺挑，出矛必有人倒地，與關羽左右呼應，形成戰網。
劉備武力稍遜，卻也是劍光閃動，連殺三人。
毌丘毅已退到谷口，儘管被親衛簇擁著，卻仍驚魂未定。他遠遠看著劉備三人在賊群中左沖右砍，竟看得呆住了。
「都尉，快走吧！」親衛催促。
毌丘毅喃喃道：「玄德兄弟三人……竟如此勇烈……」遂看向周圍十餘親衛：「我等一齊上！」
「啊？」
親衛們苦極，你剛才不戰，現在再去幹什麼？
沒有時間多說，毌丘毅帶著十餘親衛回返戰場，同時高聲收攏逃兵：「凡結陣者！叛逃之事既往不咎！」
戰鬥僅持續不到半個時辰，這些賊人到底是烏合之眾，被劉備、關羽、張飛、毌丘毅以及五十老卒親衛連殺百餘人後漸漸膽寒。那赤膊首領呼嘯一聲，帶人往山林中退去。
「哼！」關羽拄刀而立，長髯上沾滿血跡，丹鳳眼眯起，警惕望著賊人退去的方向。
張飛則渾身浴血，矛尖還在往下淌血，猶自怒吼：「來啊！再來啊！為何要退！」山谷迴蕩張飛吼聲久久不散。
賊人們頭也不回，張飛哇呀呀大喝幾聲，剛欲追擊，被劉備及時一把扯住韁繩：「三弟，不可莽撞！」
毌丘看著滿地的屍體，對劉備三人抱拳道：「玄德……今日若非你三人，某等罪過矣。」
劉備抱拳還禮：「分內之事，都尉不必掛懷。」
毌丘毅低聲道：「某必如實上報。」
當夜，隊伍在山谷外紮營。
士卒們清理戰場，掩埋屍體，一直忙到深夜。劉備坐在火堆旁，關羽正在替他包紮左臂的傷口。
張飛嘴裡叼著一塊干餅，含糊不清道：「大哥，那毌丘毅倒是跑得快，俺們都快殺完了他才來。」
關羽瞥他一眼：「三弟，少說兩句。」
「那也不能跑啊。」張飛嘟囔，「他平時酒肉一樣沒少吃，可剛才黃巾賊一來，臉比那些流民還白，真沒用」
劉備不置可否，看著火光淡淡道：「毌丘都尉肯如實上報已是不易，不可強求更多。我三兄弟但願能有一處落腳地。」
這時，關羽也給劉備包紮完畢，劉備便起身活動一下左臂，雖不致殘，卻也疼得他微微皺眉。
關羽低聲道：「大哥，這幾日莫要用左手了。」
劉備點頭：「有勞二弟。」
關羽搖搖頭，只是坐在劉備身旁閉目養神。張飛也挪過來靠著樹幹，不一會就鼾聲如雷。
……
數日後，隊伍抵達丹楊。
毌丘毅如實上報下邳遇賊之事，將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的勇力狠狠誇讚一番。就這麼過了月余，朝廷詔書下達——劉備以功除下密丞，秩四百石。
詔書送到時，劉備正在營中操練新兵，接過詔書一看，劉備神色平靜地給天使塞了點孝敬。
雖然不多，但天使看劉備的窮酸樣也沒多說什麼。
等到天使走遠，張飛這才湊過來小聲問道：「大哥，下密丞是啥官？」
關羽撫髯道：「縣丞掌一縣政務，秩四百石。」
張飛「哦」一聲：「那比安喜縣尉大還是小？」
關羽想了想：「縣尉管軍事，縣丞管政務，不好比大小。但秩四百石，基本與縣尉平級的。」
張飛嘿嘿一笑：「某還是白身。」
關羽瞪了他一眼：「你急什麼？大哥不會忘了你。」
劉備收起詔書，對兩位兄弟鄭重抱拳。
關張二人連忙還禮：「大哥這是作甚！」
劉備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備一無所有，唯二弟三弟而已。今日之封非備之功，乃二弟三弟之功。」
良久，關羽低聲道：「大哥言重了。」
張飛則咧嘴嘿嘿笑，一拳捶在劉備右肩上：「大哥說什麼呢！自家兄弟，分什麼你我！」
三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