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狄道城外的新軍營已經有了動靜。
伙房的煙囪最先冒出煙來——幾十個老兵蹲在灶台前添柴燒水,大鍋里翻滾著粥,熱氣騰騰往上竄。
旁邊的籠屜蒸著雜糧窩頭,都是高粱面摻了豆面的,每個窩窩頭都捏成拳頭大小,碼得整整齊齊,饞人的緊。
另一口鍋里煮著雞蛋,正咕嘟咕嘟響。
這香味直往牛輔鼻子裡鑽,再加上聽見外面傳來的馬嘶聲和操練聲,牛輔便再也躺不住,趕緊披衣穿甲起身。
娘的,一個個都搶著練啊!
心裡暗罵時,牛輔快步走到伙房,朝里探頭看了眼:「哎!你們幾個,今早的伙食多久?」
「快了快了。」伙頭軍揮著大勺,「牛統領,你醒的太早了,還得有小半時辰才出鍋。」
牛輔「嗯」了一聲,沒有走,蹲在灶台邊等著。
昨晚練完騎術,牛輔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明天該怎麼訓、該從哪開始、萬一有人跟不上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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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睡不著,牛輔又在後半夜爬起來,撞上同樣摸黑而來的張繡,兩人便一起在校場跑了兩大圈。
張繡……有意思。
牛輔心裡對張繡暗暗點頭,這小子可是憑自己本事在飛熊軍選拔中殺出重圍。
若單論武勇,在飛熊軍擔任副統領都夠了!
不過如今的牛輔經歷多年磨礪,再加上董白時不時的忽悠,牛輔已然今非昔比,很清楚一軍統領並非能打就行。
正思索間,牛輔聽到有人呼喊自己。
「統領?統領?牛統領?」眼看牛輔迷迷糊糊才回神,伙頭軍趕緊將熱粥遞過來,「剛出鍋!」
牛輔擺擺手:「我現在不吃,只是無聊看看。哦對了,吩咐下去,以後熱粥都要加水降溫,不准喝燙的!」
「哎?」伙夫疑惑,「牛統領,這是什麼理啊?」
「這是董文書說的,他說燙的食物要少吃,不然會引發什麼什麼病,一旦病發就藥石難醫!」
伙夫縮了縮脖子,訕笑道:「董文書說的肯定假不了。」
卯時四刻,鼓聲響起。
兩千飛熊軍在校場上列隊。六月的天,卯時已經大亮,晨風頗具涼意,牛輔感覺這些風吹在臉上還算舒服。
兵源選拔時的『甲上者』張繡站在隊列前排,氣定神閒。他的槍法在涼州兵卒中絕對是頂尖,騎術也少有人及。
不少人看著張繡竊竊私語,嘀咕著什麼。
曲明站在隊列里,腰板挺得筆直——他今年二十一歲,在曲家子弟中算得上拔尖,可站在如今這兩千人里,曲明心裡不住發虛。董公說看他表現,這壓力重得像山。
又偷瞄了一眼身旁,堂弟曲慶站在他身側兩排。
十五歲的堂弟身量還沒長足,甲冑穿在身上略顯空蕩蕩的,可眼神里有一股狠勁,曲明自認自己眼神沒這麼狠。
王定和曲慶站在一塊,兩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都有股不服輸的勁,因此在飛熊軍選拔階段就成了朋友。
牛輔站在將台上,中氣十足喊了一聲:「開飯!」
兩千人按什列隊,依次往伙房走。
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窩頭雖說是雜糧的但夠熱乎,捏在手裡軟騰騰,聞著就香;雞蛋一人一個,公平公正。
曲慶端著碗蹲在地上先喝了口粥,燙得直咧嘴。掰開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再剝開雞蛋,一口吞了半個。
旁邊一個老兵笑他:「小子,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曲慶含糊應了一聲,嘴裡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又往嘴裡塞窩頭。他正是能吃的時候,這點東西填不飽肚子,可他現在已經知道普通人能每天吃上雞蛋和窩頭,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王定吃得慢些,他竟然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就著粥,另一半拿小布袋包好揣進懷裡。
曲慶愣了一下:「你留著幹嘛?訓練完還不碎了?」
王定沒抬頭:「晚上再吃。」
「晚……晚上?」曲慶張了張嘴,「不至於吧,我聽說早飯給的少是防止劇烈運動造成身體負擔……呃,反正一大串的我也沒明白,大概就是吃飽了訓練不好。」
「董文書說的,我信,可我怕下頭的人無法履行。」王定搖搖頭,「正式訓練才剛開始,過幾天看看,要是伙食確實很充足,我自然不留雞蛋。」
「呃,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卯時七刻,鼓聲再起。
上午的科目是騎術和弓箭。兩千人分作兩批,一千人練騎術,一千人練弓箭,半個時辰後輪換。
騎術場上,木樁林立。牛輔與一眾督查騎手站在場邊,手裡各攥著一根鞭子,目光死盯每一位繞樁的騎手。
張繡在牛輔授意下率先上場——他翻身上馬,輕夾馬腹戰馬頓時沖入樁陣。
張繡的身子隨著馬背起伏,左閃右避,行雲流水,十幾根木樁跑完,樁上的白灰一點沒沾。
「好!好!」
「不愧是唯一的甲上啊,就是厲害!」
場邊響起一片叫好聲,張繡面不改色,撥馬回來,對牛輔道:「統領,屬下可否再來一趟?」
牛輔點點頭,張繡於是又跑一趟,還是乾淨利落。
「好!」「漂亮!」
「果然厲害啊!一點灰沒沾。」
牛輔心裡暗暗點頭,面上只說了句:「不錯。」
輪到曲明——他的騎術在這兩千人里只算中等,心裡發虛,手上就緊。第一根樁過,第二根也過,到第三根時轉彎太急,導致馬身一偏,自己膝蓋蹭上了樁面。
「啪!」
牛輔一鞭抽在他屁股上:「再來!」
曲家小子,可別怪某……你可是岳丈親點的副統領,某必須盯住死練你,不然你日後如何服眾?
曲明咬著牙撥馬回去。第二趟,慢了些,穩了些,可到第八根樁時,戰馬忽然偏頭,他的肩膀又蹭了上去。
「啪!」又一鞭。
曲明臉漲得通紅,不吭聲,再來!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漸漸地,汗水濕透曲明衣背,可他越跑越急,越急越出錯。
旁邊一個老兵喊道:「別急!放鬆!跟著馬的節奏。」
「噤聲!」牛輔皺眉。
曲明深吸氣,不再死夾馬腹。
第六趟,果然穩了,一根樁都沒蹭到。
「好,下一個!」牛輔喊道。
……
另一邊,曲慶正在練弓箭。他的弓是一石弓,對十五歲的少年來說有些重,拉開時胳膊都在抖。
第一箭偏了,第二箭脫靶,第三箭上靶,釘在最外圈。
監考的什長頓時大皺眉頭:「你這氣力不行啊。去,再拿一壺箭,兩壺箭全部射完。不要求準頭,拉滿弓就射。」
曲慶咬著牙一箭一箭射,第一壺箭射完了,便開始第二壺箭——然而第一壺二十支箭射完,曲慶的胳膊就已經酸得抬不動,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可他還在堅持射。
旁邊的人有搖頭,有嘆氣,可沒有人笑話他。
監考什長見他實在堅持不住,於是把剩下的大半壺箭搶下,對曲慶道:「別硬抗了,先休息會。」
「對不起,監考。」
「對不起我幹啥?好好練。」監考道。
曲慶滿臉羞紅,退到一旁飲水,稍作歇息。
王定也在練箭——他的氣力和曲慶差不多,但準頭好不少,十箭能上靶七八箭。可王定自己不滿意,總覺得還能更好,於是每射完一箭就要停下來想一會。
「這一箭如果這樣……這一箭可以……」
幾番輪射下來,王定的準頭愈發好。
什長和曲慶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這時,張繡過來練箭,他單手接弓、另一隻手搭箭、快速拉弦、瞄準射箭,一氣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再然後第二箭,第三箭,一箭比一箭准,十箭射完,九箭在靶心,一箭在次圈。
什長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厲害!」
王定和曲慶也看傻了,同樣就憋出一句:「厲害!」
張繡放下弓,淡淡道:「還差得遠。」
叔父、父親……元雄不曾給你二人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