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深褐色的咖啡往外面散發著熱氣,林遠誠看著它,品了一口,入口圓潤,帶著一股堅果風味。喝茶喝久了,現在換成咖啡還真是別具一番風味。
旁邊的安托尼喝了一口以後,就沒再喝了,臉色當中帶著猶豫,仿佛在糾結自己之後的話是否應該說出來。
「怎麼了,安托尼先生,咖啡不合你的胃口嗎?」林遠誠將杯子放到桌子上,笑著問安托尼。
「不會,品質非常不錯,只是我對茶葉更感興趣一點,不知道林掌柜這裡有沒有好茶,品嘗一下。」安托萬搓了搓手,面色中露著些許歉意。
林遠誠對著旁邊的安七說:「既然如此,安七,你去把我們商鋪里的陳年好貨給拿出來,讓雷鳴去泡。你在旁邊搭把手,盯仔細一點。我在這裡和安托萬先生商量一些事情。」
聽到掌柜的有吩咐,安七連忙跑了出去,不在林遠誠旁邊侍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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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安七跑出去的身影,安托萬鬆了一口氣,林遠誠注意到對方臉色的變化,不過他沒有點破。
他手指在桌子上敲著,「安托萬先生這次來恐怕不是來找我喝茶的吧,要說茶葉,大城府內有的是茶館,裡面也不缺乏好茶葉。我們就開門見山吧。」
林遠誠的眼神盯著安托萬,「這次來是因為荷蘭人卡著你們的貨,不讓出海吧。」
安托萬摩挲著手上的銀表,露出苦相,「確實是這樣的,我們手裡面的葡萄酒一直被卡著不給出海,管理西洋船的,不是潮升會,而是荷蘭人。一會說我們的公文不對,一會說每艘船限量多少東西,再這麼下去,商館的葡萄酒就成醋了。」
聽著安托萬的訴苦,林遠誠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了潮升會跟荷蘭人走得很近,再加上當時競拍的時候,姜有為拿了荷蘭商館的錢,現在即使換了鄭潮安當家,情況也是如此
帳本還是那個帳本,對於鄭潮安來說,得罪法蘭西人和得罪荷蘭人之間,其實並不難選。更何況能用船稅的一部分換來債務上的寬鬆,這是個好事啊。
鄭潮安對烽燼堂是對抗中帶著合作,所以斗而不破,這種事對一部分西洋人來說,就是無所謂了。
「我聽說你們準備聯名告到暹羅宮廷那裡,讓暹羅王去定奪,現在不是結果還沒下來嗎?林遠誠拿過來魔方,放在手裡面繼續轉著,」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商鋪掌柜,這種大事實在是幫不了商館什麼。「
不提到暹羅宮廷還好,一提到這個,安托萬的臉色更苦了,「我們是準備聯名告狀,但是對方說國王壽辰在即,要等之後再辦。我花重金賄賂裡面的女官,實際上這個要求根本沒遞到暹羅王那裡。都是祖宗們在幾十年前造的孽。」
安托萬的話讓林遠誠想起來一六八八年的宮廷政變,法爾孔趁著那萊王病重的時候,攛掇親近教會的王子繼位,這引發了民眾對於新國王的恐懼,隨後佩拉差直接動員了暹羅民眾,帶著軍隊開始圍困王宮。
最後法爾孔被俘,隨後倒在了菜市口。佩拉差和那萊王的女兒結婚,登基為王,新的王朝建立起來了。這件事對於暹羅影響還是蠻大的,導致其進入了漫長的對歐隔離期。
「對於幾十年前的事情我還是挺了解的,你們能回來建商館也是頗為不易,看來花費了不少力氣。」林遠誠手裡面的魔方,經過他的努力已經轉過來了三個面。
安托萬的眼睛轉了轉,苦相稍微鬆快了一點,「這還真多虧了葡萄牙人,要不是他們在暹羅宮廷內上下打點,我們還真進來不了。雖然如此,收到的限制還是很多的。」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繼續往下面說:「但這件事上,他們還真幫不了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方的勢力還是蠻大的,林登又在裡面當著高管,一向跟我們不對付。」
「讓我們把問題繞回來吧,我親愛的安托萬先生,現在是我能幫你們什麼呢?」林遠誠扭動著魔方,對於安托萬說的事情並不是很感興趣,這件事又不影響他做生意,「我又不能直接對著暹羅王說,讓你們的船啟航吧。跟潮升會的關係也一般,無法跟你們說和。」
眼看著話題繞了回來,安托萬搓了搓手,話語間身段放得相當低,「我們之前想的是先把貨從烽燼堂那裡出去再說,畢竟船到了海上面再去哪,暹羅人就管不著了。大不了明年不在暹羅做生意就是了。」
林遠誠扭動了一下魔方,第四面的顏色拼好了,「可是,他們竟然沒有同意,覺得為了你們得罪荷蘭人不值得,當然這話不能明說,應該是以船稅過重等說辭推讓。總而言之,就是不行。」
安托萬嘆了一口氣,還真是被林遠誠給說中了,自己本來想見到烽燼堂的幫主,親自去跟他說的,誰承想,根本就見不到。只能見到一個年歲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人,笑嘻嘻地跟他們說著話,告訴他們不行。
林遠誠站了起來,邊在那裡踱步,邊扭動著魔方,他對於魔方頗有心得,第四面拼完以後,很快就拼出來了第五面。他將魔方放在手裡面,看著窗外的天空。
太陽漸漸西垂,將天邊的雲朵染成紫紅色,幾隻黑鳥排隊飛了過去,發出不明所以的怪叫,甚是難聽。
林遠誠轉頭看著安托萬,「你還真找對人了,我可以幫你,問題是我為什麼幫你?」
面對安托萬的困境,他直接將最核心的問題給拋了出來,他倒是想看看法蘭西人能給出什麼樣的籌碼,讓他去付出這份人情。
很明顯這不單只是錢的問題,而是涉及到人情的部分了,人情債可以很便宜,也可以貴到離譜,全看債主和債務人的能力而定。
「林掌柜和萊安娜姑娘走得很近吧,我和商館的其他商人可以幫你,很多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背後也站著很多有勢力的家族。這不是威脅,而是一種交易。」安托萬站了起來,語氣頗為誠懇。
萊安娜也就是阿鶯的法語名字,面對這些話,林遠誠站在門口看著天空,像是沒有聽到一樣,過了一會他轉過了身來將手中的魔方放到了安托萬的手裡面。
「我知道了,但這件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我也需要多考慮一下。你先回去吧,我們過兩天再見。你手上的是個有趣的玩具,有空的時候拼著玩玩。」
聽到林遠誠下了逐客令,安托萬向林遠誠微微彎腰,告別以後,拿著魔方離開了這裡。
「誒,不是喝茶嗎?咋這就走了?」安七端著一套茶具走了過來,剛好從安托萬身旁走過,將茶壺和茶碗放到桌子上。
林遠誠拿起茶碗,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不用管他,等以後帶你們去酒樓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