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趙構想要禪位之事還有一個人知道,這人便是他最為信任的老師史浩。
趙瑋半是興奮半是忐忑地回府,也不敢立刻就請來史浩問計,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對方入府講學時才找個機會屏退左右,把昨日之事詳細說了。
史浩聽後整整衣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一個頭,「恭喜殿下,這回官家是真要讓賢了。」
趙瑋臉上喜色一閃而收,語氣幽幽道:「可父皇最後的那句話……什麼叫只要不危及大宋的江山社稷,朕都不會管你?」
「臣以為這也是為了殿下著想,官家怕您被吳璘、張浚之流所蒙蔽,真的要行北伐中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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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浩也只有在這一點上讓趙瑋不以為然,「幼安在《御戎十論》中說的明白,『蓋國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庶不定之酷,虜今並有之,欲不亡何待!』」
又是那個辛幼安!
史浩面上平淡從容,心裡已是咬牙切齒,長此以往,其寵信豈不是要蓋過自己?
「非也!辛幼安通篇都在說一件事——先強己身,以待金人之內變!」
史浩強壓妒火侃侃而談,「我大宋積弊已久,自身之強二十年內或有其望,而金之內變更不知何年何月,請殿下萬勿急於求成。」
此言隱晦指出所謂《御戎十論》亦不過空談而已,但趙瑋卻好似並未聽懂,仍興致勃勃,語氣低沉且堅定,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罷,總有一天我要以老師為相總攬全局,再以幼安知樞密院,整軍經武直搗黃龍,復我漢家山河!」
此時此刻,史浩心裡只想找個機會把辛棄疾趕出臨安,越遠越好!
…………
卻說辛棄疾昨日回衙時魯知節早已審過崔氏父子,不顧二人有傷在身,一番大刑招呼的死去活來,指甲也拔了,手指也夾斷了,卻只承認姦殺了一個農家女作為誘餌,矢口否認與凌張氏之死有關。
姜達這個仵作真是多才多藝,飛石打死崔廣不說,居然還懂醫術。
陳化龍無法審問,已給他施藥包紮;辛棄疾不顧他重傷瀕死,效張安國故事挑了他的手筋腳筋,這才放心。
淫賊落網,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趙氏露出久違的笑容,臉色也好看了許多,又請了幾個婦人來家裡幫忙,孩子們穿的太破爛了,要儘早縫製幾套新衣。
郭英三人最為興奮,他們又多了一個任務,每天天不亮就要帶著孩子們出門跑步一個時辰,回家後還要督促著習文練武……
第二日一早帶了方燕子上衙,翻了翻崔氏父子的供辭,又找來凌震的案卷看了一遍。
正要命人把他帶來細審,姜達卻一臉興奮的來了,手裡小心地捏著兩枚鐵釘:「大人請看,這輪釘上沾著什麼?」
這時候的車輪是木頭所制,為防磨損就在輪上密密麻麻釘滿鐵釘,姜達拿的正是凌張氏馬車殘骸上的釘子。
辛棄疾精神一振,接過來細細觀瞧,只見釘帽內側沾著一圈灰白色的細密粉末,只是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香灰,馬車曾進過寺院!」姜達臉上滿是興奮,言之鑿鑿。
「你能確定是香灰嗎?」辛棄疾劍眉聳起,從張家回城的途中只有一座寺院——正覺寺!
凌震的供辭中說他曾去正覺寺問過,而管理齋院的僧人卻說張氏沒有前去!
還有一件事,劉太醫曾說正覺寺方丈納德面帶色相,難道真是他見色起意,殺人滅口?
「把凌震帶過來……」說到一半,辛棄疾話風一轉,「我去牢里見他!」
由於劉義的關照,王大牛又做了牢頭,牢子們並沒有為難凌震,而且還動不動送些好吃好喝,這幾日氣色已經好了不少。
見三人進來後打發牢子出去,凌震連忙跪下磕頭,「辛大人,小民死不足惜,只是讓殺害吾妻的真兇逍遙法外,卻實在咽下這口氣……」
其實辛棄疾早就覺得他是冤枉的,這時沉聲道:「你先起來,把出城尋找張氏的過程詳細說來!」
「小人從岳丈家歸來時城門已閉,只得使了錢,央求守門兵卒用吊籃吊上城頭……」
原來他回家不見妻子,又坐了吊籃下城,先去城外的兩處農莊找過,都說夫人沒有來過。
這件事錢塘縣派人問過,其中一個莊上人說,凌震走後張氏確實去過,可擔心丈夫再找回來,又急匆匆走了。
卻說凌震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娘子信佛,在正覺寺還備有常住的齋房。
一夜奔波,趕過去時已是丑寅之交,在外面叫門許久才見有僧人開門出來,卻說昨天吉日已過,今夜無人留宿。
初一十五、初八、二十三是吉日,高門大戶中的信者一般提前一天住進齋院,以便早起供奉,那天正好是初八,做完法事香客早已下山,僧人的話本屬正常。
但凌震懷疑是張氏仍未消氣,聽見敲門聲,便叫僧人出來騙他,於是堅持要進去查看。
那僧人說要回去問過知客,關了門進去許久才磨磨蹭蹭又出來,帶著他去自家常包的齋房查看。
院中不見馬車,房間裡也空無一人,他實在想不出妻子會去了哪裡,擔心之下茫然無措,頹然坐在榻上。
那僧人等得不耐煩,連聲催促他快走,但凌震怔怔出神並不理會,直到兼管齋院的知客僧過來,這才勸他離開。
辛棄疾坐在一張長條凳上,雙手抱胸,一隻手摸著下巴靜靜聽完,這才開口問道:「你怎知時間是在丑寅之交左右?」
「因為小人下山時看了一眼星斗,其時斗魁(勺口)朝下偏西北,斗柄甩向西南方向,因此知道是在丑寅之交。」
凌震猶疑著,頓了一下又問,「難道大人懷疑……是正覺寺的僧人所為嗎?」
「我懷疑每一個有可能接觸過你妻子的人,其中疑點最大的還是你……但僅僅懷疑是沒有用的,還是要找到證據才行。」
凌震又恭恭敬敬跪下,聲音顫抖著,「至少大人沒有像傅聲那個狗官一樣,連查都不查,直接把小人屈打成招。」
想起劉義說的,凌震入獄後爆仗作坊里的管事已帶著工匠已經轉投別家,他的獨門火藥配方也保不住了,就算出了獄,恐怕生意也要黃了。
辛棄疾無奈笑了笑,「這裡不是當堂審案,你不必跪下答話,再仔細想想,想到什麼疑點就叫牢子找我。」
說罷轉身要走,凌震忽然道:「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