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善坊,駙馬府,偏院書房內。
蘇合香縈繞房中,翻書聲響起,太平公主安坐在書案前,纖指不停地橫劃著名手中的書卷。
靜立一旁的曾娘子垂頭低眉,宛若一根木樁。
她頭梳雙環髻,一身鮮綠色襦裙,儼然一副婢女打扮。
太平公主連續翻了幾頁書卷之後,纖指一頓,鳳眸微眯,看向曾娘子,緩緩開口,語氣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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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薛暢相處數月,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曾娘子眸光中閃過一絲不安,又瞬間掩下。
「回稟公主殿下,其實奴婢也不知他是怎樣一個人。」
她上前一步,躬身道:
「他像是一個逆來順受,卻又會做出驚人之舉之人。
很多時候的言行舉止,感覺與大周格格不入。」
「哦?」
太平公主纖指捏著書卷,不禁用力了幾分:
「何以見得?」
曾娘子低眉思索片刻,方才緩聲回道:
「還記得,當初救醒他之時,他未曾像普通人那般第一時間感恩戴德,反而滿臉的迷茫,甚至有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恐慌感。
還問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我們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奇奇怪怪的問題?」
太平公主指尖輕撫額角,臉上露出疑色,黛眉微蹙:
「他都問了些什麼?一五一十告知於我,不得有遺漏!」
「喏!」
曾娘子點頭應聲:
「奴婢記得他第一句話問的並不是自己在哪,而是『你們怎麼穿的這麼奇怪?』
當時我也並未在意,直到發現他根本不會穿衣,不會洗漱,甚至不懂最起碼的禮儀。
那時我便分外關注他,結果卻只感覺到怪。」
「你想說什麼?」
太平公主看向曾娘子,眸光厲了幾分。
「殿下息怒,奴婢只想說,他與旁人不一樣,但不一樣的點,並不是什麼心性之類,而是認知全然異於世人。
就如一些日常中的常識,他好似不曾知曉一般,總能做出令人匪夷所思之舉。」
太平公主聽聞此言,黛眉緊蹙了幾分。
在她記憶之中,薛暢確實在很多時候處理事務與常人不同,就如自己在梁王府初遇他之時。
若是換做他人,看見自己這身打扮,怎麼說都會有所顧忌而不敢亂語。
反觀當時的薛暢,不僅臉上絲毫沒有慌亂,反而邀請自己品嘗菜餚。
此舉莫說在梁王府,便是普通功勳家中也是極為避諱之舉。
因為在吃食一道,最是容易被有心之人做手腳。
一想到這,她心中升起一絲疑惑,總感覺在薛暢身上發生許多奇異,卻又說不上具體在哪。
太平公主指尖在眉心處揉了揉,繼續問道:
「還有別的嗎?」
曾娘子抿了抿粉唇:
「還有便是他剛甦醒之時,他喚來福為帥哥,喚我為美女。
還說什麼影視城?」
太平公主越聽黛眉越沉:
「浪蕩子,真該將他拖至官府,鞭五十……不還要掌嘴五十!」
話落,她纖指已然緊攥成拳,飽滿的胸膛微微起伏。
曾娘子見狀,連忙擺手:
「不公主殿下,奴婢當時剛聽聞『美女』二字時,便也覺得他是個輕浮之人。
但他眼中絲毫沒有那種世俗的貪婪,反而很是清澈。
我問他為何會如此稱呼,他便說在他的家鄉,不是喚作姐姐便是美女,是一種尊稱。
奴婢深感驚訝,但思來想去,我大周何曾有如此敗俗之地?
他身上有太多的奇異,於是我便將他留了下來。」
聞言,太平公主臉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了下來:
「那他口中的什麼影視城,又是怎麼回事?」
曾娘子面露苦笑:
「奴婢當時也問了,他說是一群戲子待的地方,還有什麼拍戲,明星!
奴婢從未聽聞,到最後,他也只是含糊其辭。
最令奴婢費解的是,他當時知道福滿居的經營慘澹,便執意要出手相助。
奴婢至今仍記得,他當時的臉色非但毫無慌亂,反而有種胸有成竹自信。
那時,奴婢可是請教過洛陽幾處有名的食肆東家,甚至還諮詢過尚食局中的直長,皆是束手無策。
但他卻能在一個晚上,便改良菜品,還推出什麼飢餓營銷,什麼廣而告之的說法。
沒出三日,福滿居便起死回生。」
聽到這,太平公主鳳眸微眯,點點頭,口中輕喃:
「薛郎,這真是是你嗎?還是說你本該去往另一個世界,又割捨不下,才再次回到我身邊?」
她心頭微顫,纖指輕捂朱唇,眸光盈滿霧氣,心中不敢再深想下去。
曾娘子從未見過太平公主如此模樣,她身形緊繃,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
另一邊,薛暢被薛懷義罵的也一直不敢出聲,靜立一旁像個麻瓜一般。
「你說說,你誰不好得罪,非要得罪李令月這個公主?
整個大周就兩個吃人的女人,其中一個便是她,洒家是該誇你有勇氣,還是該罵你蠢。」
同樣的話術,薛懷義講了不下十遍。
薛暢臉色都已麻木,又不敢反駁,只能站在一旁聽著,畢竟對方也都是為了他好。
但他心中仔細一想,也確實是自己做的過分,改天可得找個時機好好道歉一番。
「還有你那個破食肆,我看今後也別想在洛陽立足了。
世人只知我薛懷義在陛下面前說的上話,而處處巴結。
可他們不知的是,洒家不過是狐假虎威,那公主才是真正的猛虎。」
聞言,薛暢低下頭,他心中清楚,歷史上太平公主何止是一隻猛虎,若不是被手下人出賣,她將是第二個女王。
而且在刑事手段上,並不輸給武則天,甚至青出於藍。
念頭閃過,他心中不禁有些許氣惱。
事已至此,不該說的話也說了,不該得罪的也得罪了,可解憂居是他的心血,怎麼甘心就這樣放棄。
薛暢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
「還有辦法挽回嗎?」
薛懷義摸著光頭,面露詫異:
「你居然還有心思保著解憂居?你膽子可真大!」
「啊?」
薛暢面露不解:
「薛師,事情未到一發不可收拾之地,為何一臉後怕模樣?」
薛懷義搖了搖頭:
「薛老弟,你可真是無知的可怕。
白馬寺是何地?
你以為今日發生之事能言不透風?
實話告訴你,可能現在陛下已對今日之事一清二楚。」
一語落地,薛暢眸光一滯,頓覺後背一股涼意直躥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