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在廊道之上，瑤光殿前槐枝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薛暢身子緊繃，心中忐忑，越靠近瑤光殿，步伐越是沉重。
他身後跟著上官婉兒與魯恆，三人一前一後邁入宮殿。
此時，薛懷義與武則天聊得正歡，殿內時不時發出輕笑之聲。
上官婉兒隔著屏風盈盈一拜：
「啟稟陛下，海鮮粥已烹製好，可是要現在享用？」
「端上來吧，朕正好有些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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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傳來一道慵懶而不失威嚴之聲。
三人繞過屏風，上官婉兒從薛暢手中接過漆盤，將海鮮粥端至武則天御案前。
武則天看著眼前的金色御碗，像是聞到了鮮香，眼眸漸漸亮了起來。
她身側的薛懷義已是喉間滾動，摸了摸光頭笑道：
「陛下勞累了一早上，請先用些吃食，洒家在一旁候著便是。」
武則天微微點頭，看向薛懷義的眼神愈加柔和了幾分。
就在她準備掀開碗蓋之時，魯恆上前一步，跪伏在地：
「叩見陛下，臣尚食局直長魯恆，斗膽請陛下莫要食用此粥。」
薛暢頓覺脊背竄起一絲寒意，臉色也凝重了幾分。
「哦？」
聞言，武則天指尖一頓，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魯恆身上，問道：
「為何？」
魯恆直起上身，狠狠瞥了薛暢一眼，一臉肅然道：
「陛下，臣目睹此子烹製全過程，皆是一些不入流的市井手法。
食材不會選擇，火候也不控制。
臣擔心陛下食用之後，身子會產生不適，故此，才有此提議。」
話落，他俯身一拜。
一旁的薛懷義臉色發青，一雙大眼死死瞪著魯恆。
若不是有武則天在，大有要上前扇他兩巴掌的衝動。
武則天縮回了長手，面露遲疑之色，指節緩緩叩著御案。
她鳳眸一轉，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頓時會意，躬身道：
「魯直長所言的烹製手法臣不懂，但臣一直看著這位小郎君烹製，過程正常。」
武則天面色稍緩，唇角微微翹起，不緊不慢道：
「小郎君，你可有話說。」
薛暢雙拳已是攥出汗來，心裡早想站出來說話，但礙於宮中的規矩，一直隱忍著。
此時終於等到說話的機會，他哪裡還會客氣。
薛暢俯身一拜，朗聲道：
「啟稟陛下，廚道本就千變萬化，不同食材烹製手法自然會有所不同。
魯直長只是知曉我出身市井，便對我挑選的食材以及烹製手法予以否定，未免過於草率。
小人認為，只要用心，無論手法如何，只要能烹製出美味的菜餚便是成功。」
武則天眉宇舒展，臉上漸漸露出笑意，點點頭。
薛暢將對方神色看在眼裡。
他心裡清楚，武則天本就是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之人。
自己應和著她的喜好說話，絕對沒錯。
見武則天動容，他胸口那種被人攥緊的感覺瞬間淡去幾分。
「簡直巧舌如簧，你選的那幾樣食材，甚至都上不了宴席，這樣的東西獻給陛下，我倒想問問你是何居心？」
此話一出，一旁的薛懷義身形微顫了一下，面色瞬間變得煞白。
武則天細眉微微蹙了一下，鳳眸微眯，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山嶽般壓下。
她神色淡漠，語氣卻帶上了些許寒意：
「朕記得，那偏舍內有各地上供的高端食材，小郎君這是何意啊？」
話落，魯恆嘴角一斜，那兩道法令紋顯得越加深陷，目光掃向薛暢，眼底儘是得意之色。
薛暢緊攥的雙手，緩緩綻開，臉上卻露出茫然之色：
「回稟陛下，廚舍內確實有無數好食材，但陛下剛早朝結束，不宜進食這些難以消化的食材。」
他頓了頓，臉色鄭重，目光迎上武則天，繼續道：
「小人斗膽問陛下，是否時常會有食欲不振，心焦之感，深夜還難以入眠？」
武則天指節一頓，看向薛暢的眼神帶上了些許好奇，片刻後，點點頭。
薛暢補充道：
「這是陛下體質偏寒的體徵，若是用上海參鮑魚這些所謂的食材，不僅起不到滋補的作用，反而會加重身體的消耗。
陛下可打開碗蓋看看，小人為您烹製的粥，所用的食材皆有講究。
不僅能助您調養身子，味道也定不叫您失望。
陛下若是存疑，大可傳侍御醫前來作證。」
此話一出，武則天面色漸漸緩和，不過依舊轉頭朝上官婉兒使了個眼色。
上官婉兒轉身離去，不多時便帶著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男子折返。
二人靜立在一側，此時武則天打開碗蓋，一股鮮香好似憋了一股氣一般，瞬間升騰而起。
武則天鼻尖微動，頓時眸光一亮。
金色碗內，紅、白、綠三色的搭配看著直叫人口齒生津。
她兩道細眉舒展而開，長手不經意間握住了碗邊的漆勺。
薛暢見狀，解釋道：
「我選用的是海中的青蟹，不僅寒性微弱，還可增強體質，其中的蟹膏素有『海中人參』之稱。」
被上官婉兒帶來的青衣男子手扶鬍鬚，頻頻點頭。
一旁的魯恆見狀，面色變幻，死死咬著牙，卻沒反駁的理由。
薛暢繼續道：
「而海蝦選的是紅蝦，所有蝦中，只有它能護人心脈。
蛤蜊具有滋陰之效，配上核桃仁固腎水，正是治療難以入眠的食材。
我還加了姜與酒，加以猛火燒開，不斷攪拌，不僅去腥氣，更是將食材中的寒氣盡數驅散，這便是我的控火。
這幾樣食材搭配，不僅美味，更能滋養陛下身子。」
話落，他俯身一拜。
武則天瞥了青衣男子一眼，見他不斷點頭，臉上笑意再次浮現，看向薛暢的眼神也愈發柔和。
而一旁的魯恆此時臉色由青轉白，跪在那手臂輕顫。
武則天看向薛暢，柔聲道：
「小郎君有心了，起來吧！」
話落，她用漆勺舀了一勺白粥入口。
雪花般的米粒進入口中，海鮮自帶的甜，在齒間跳躍，鹹味隱藏在湯汁中，細細品味還有核桃的香。
武則天閉起眼睛，細細品味。
軟中帶糯卻不失彈牙，遇上脆爽的芹菜，牙齒一咬，三種層次的口感活躍在嘴中。
每咬一下都有一種滋味浮現。
她猛地一睜眼，眸光清亮，開始一勺、兩勺、三勺……
直到一碗海鮮粥見了底，武則天還意猶未盡砸了砸嘴。
一旁的薛懷義，越看笑意越濃，一張嘴都咧到耳後根了。
而跪在地上的魯恆額角汗如雨下，手臂顫抖連連，跪姿都已經開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