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舍內，薛暢環視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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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砌著一個圓形灶台，灶台上三口灶眼，分別擺放著兩口鐵釜和一口圓鍋，整理的乾乾淨淨。
調味料罐依次排開，牆上掛著廚具，看到這些，他有種回到前世的感覺。
薛暢捲起袖子手掌撫過灶台，上面居然還留有餘溫。
灶台邊上立著菜案，大大小小的陶瓮靠牆擺放，裡面養著各種海貨，時不時還發出魚兒甩尾的水聲。
正在他心中揣測，這些食材運到洛陽為什麼還能活之時。
一旁的上官婉兒打量著薛暢，見他這身服飾，柳眉輕起，陡然開口：
「小郎君年紀輕輕，便已是給陛下做過吃食。
看這身衣物，還是個市井廚子。
我不得不誇你一句，膽子真大。」
聞言，薛暢手臂一頓，低頭看向自己的穿著。
這就被小看了？
以貌取人之人，看不清本質，最容易被假象所蒙蔽。
念頭閃過，他嘴角微揚，心中暗暗給上官婉兒定了性。
沒有理會上官婉兒的調侃，薛暢開始在大缸中挑選食材。
海蟹、海蝦、蛤蜊這三樣足夠撐起一碗海鮮粥鮮甜，沒有花生，他又隨手取了一些核桃仁和芹菜。
海鮮粥的濃稠與最後的提香，全靠這兩樣東西。
上官婉兒找來一張木椅，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就這樣坐著，挑著眉，饒有興致地看著薛暢忙活。
薛暢走到水槽邊，開始清洗食材，無意間瞥了她一眼，笑道：
「上官待詔，您有事可以先去忙，我這做好了便給陛下送去。」
上官婉兒纖指沿著茶盞口輕輕滑動，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語氣中透著濃濃的警告之意：
「宮裡有宮裡的規矩，給聖人的膳食馬虎不得。
我唯一要做的事，便是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話音剛落，一名中年男子踏入廚舍。
薛暢轉頭望去，只見男子頭戴進賢冠，身著青色官服，腰佩一條銀腰帶，閃閃發亮很是晃眼。
樣貌尋常，深陷的法令紋透著一股不好親近的感覺。
中年男子見到上官婉兒安坐在側，躬身行禮：
「尚食直長魯恆，見過上官待詔！」
上官婉兒起身回禮：
「魯直長不必多禮，你有何事？」
魯恆臉上堆起笑意：
「回待詔，陛下賞賜沈侍御五斤海參，特令小臣來此拿取。」
上官婉兒點點頭，示意魯恆自便。
魯恆沒有直接去取海參，而是站在上官婉兒身側，打量著薛暢，臉上露出疑色：
「上官待詔，這位是？」
上官婉兒眼都未抬：
「薛師帶來的市井廚子，為陛下烹製膳食。」
聞言，魯恆呼吸微滯，眼底滿是驚色：
「陛下的膳食一直由我們尚食局負責，何時輪到一個市井廚子來操持？」
身為尚食局直長，他最見不得那些低品階的主膳為陛下烹製菜餚，更何況薛暢還是個市井小廚。
這在他眼中簡直無法接受。
「陛下恩準的。」
上官婉兒隨口道。
魯恆也不去拿海參，面色一厲，走到薛暢近前，目光冷冷地盯著他。
二人的對話早就進入薛暢的耳中。
他沒心思打理對方，自顧自地收拾著食材。
洗淨的海蟹被剁成九塊，蓋子用剪子修了一個邊，看起來圓潤了些許，一會兒擺盤全靠它提升美觀。
蛤蜊吐沙，海蝦去殼，芹菜切成細末，核桃仁過油取出搗成末，提升鮮味層次的配菜一一收拾備用。
一旁的魯恆越看眉頭蹙的越緊，最後看到薛暢碾核桃仁時，實在忍不住，開口質疑道：
「真是不入流的市井小民。
這海鮮粥，你不用上海參、鮑魚、人參這些高端食材給陛下，我也就忍了。
為何還要碾碎核桃仁？」
薛暢睨了對方一眼，並未理會，只是暗暗腹誹。
這宮裡的人，都這般高高在上嗎？
海鮮粥講究的是食材搭配，又不是亂堆砌高端海鮮。
念頭閃過，他微微搖頭。
「不知你是如何蠱惑陛下的，但這樣的吃食若獻給陛下，我是萬萬不能答應。」
魯恆見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臉色頓時一沉，語氣變得愈加凌厲：
「一會兒，我便與你一同參見陛下，我倒是想知道，你有何資格在此地掌勺。」
話落，他袖袍一揮，靜立在旁。
上官婉兒眸光淡淡地掃了二人一眼，並未開口阻攔，自顧自愜意地品著茶。
薛暢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烹製上，把周身的一切都當成了空氣。
鐵釜中水沸，他將蝦、蟹、蛤蜊裝入盤中，撒上薑絲，淋入米酒，放置在鐵釜中開著蓋蒸。
這是去腥的關鍵，若是蓋上蓋子，不僅酒氣揮發不出去，就連腥氣也帶不走，蒸出來會有一種怪味。
薛暢另起一口鐵釜，燒沸水，開始煮粥。
泡好的精米直接入釜攪拌，待釜中發出「咕嘟咕嘟」聲響，冒起密密麻麻的白泡，精米已是第一次被煮開，此時還只有淡淡的米香。
白泡逐漸變大，便是二次加水之時。
這樣的步驟要反覆三次，便是為了讓精米組織濃稠。
薛暢一邊攪著，一邊注意著另一口釜中蒸製的蝦蟹。
一陣酒香散去，空氣中一股帶著薑絲與大海的鮮香味瀰漫而開。
薛暢取出蒸好的海鮮，轉頭繼續熬粥。
粥已加過三次水，雖已粘稠，但還不夠，他將一把核桃仁加入釜中，手中竹勺立即加快了攪拌的速度。
好粥便是靠攪拌出來的，這是秘訣。
薛暢的操作，看得一旁的魯恆眼皮一跳一跳，像是有人在割他的肉一般，臉色泛青。
待到釜中再次冒起大泡，薛暢將蒸好的海鮮盡數撥入釜中。
先前還是各持其香的食材，融入粘稠的米粥之後，頓時爆發出誘人的鮮香。
只需稍煮片刻，加入少許鹽調味，起鍋前再撒入芹菜末，香味當即提升一個檔次。
上官婉兒瓊鼻微動，纖指一頓，臉上泛起疑色。
薛暢找來一個金色的大碗將海鮮粥倒入碗中，最後用漆筷開始擺置碗中食材。
米粥的白，搭配蝦蟹的紅，綠色的芹菜末點綴，最後用完整的蟹蓋一鋪，好似給這碗粥戴上了皇冠。
做完這一切，薛暢朝上官婉兒點頭道：
「粥已烹製，上官待詔我們可以走了。」
話落，一旁的魯恆斜了他一眼，眼中輕蔑之色毫不掩飾：
「上官待詔，小臣斗膽，想隨你們一同前往。
這不僅是我個人的質疑，更是代表整個尚食局。」
上官婉兒指尖輕點眉心，片刻後點頭應允。
旋即轉頭朝薛暢笑道：
「小郎君，此粥若是能得陛下歡喜，那大家皆大歡喜。
但若陛下怪罪，那麼你也要做好接受懲罰的準備。」
上官婉兒把「懲罰」二字咬得極重，薛暢頓時感覺後勁一涼，面色漸漸凝重。
沒想到，做一碗粥而已，也要冒如此大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