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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船匠

  北義大利,威尼斯。

  尼科洛·達·維羅納自幼跟著父親造船,他今年才三十五歲,卻已經在自家的船塢幹了十三年了,他家往上數三代都是船匠,父輩也掙下了一份船塢給他做家底。

  而他也如往常一樣在船塢內做著活,一旁年幼的兒子在他身邊打下手,正如他當年和他父親一樣。

  此時,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帶著隨從走了進來。

  「管事的呢?出來!」

  「大人,小人維羅納,您有什麼吩咐?」

  囂張跋扈的年輕人叫馬克·奎里尼,是威尼斯城內奎里尼家的小兒子,家族在總督府和海軍里都有關係,積極參與威尼斯的公共治理,能量不小。

  馬克徑直走向維羅納正在修理的船隻的側面,戴滿華貴戒指的右手在船隻上敲了敲。

  「大人,那是......」

  「有人跟我說你船修得不錯,我的私人船隻出了點問題,現在在岸上放著,你給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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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羅納聽到有生意,下單的還是貴族,立馬興奮了起來,用髒污的雙手不斷比劃著名。

  「大人,您的船多大?出了什麼問題?如果是龍骨壞了,最好拖到我這裡來,船塢里量的准。」

  「不大,用不著拖過來,我明天讓人帶著你去看。」

  「大人,這可不行啊,這種東西不能光在岸上瞧,岸上的......」

  維羅納的話再一次被打斷了,馬克的語氣也再次冷了幾分,「別人家都能看,你這不能看?」

  那你倒是找別人去啊,過來刁難我是什麼事?這不找茬來了嗎?

  但維羅納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大人,這是技術活,您得相信我,把船拖過來,我免費給您檢查。」

  馬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船塢,這讓維羅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貴族家的兒子,腦袋怕不是有什麼毛病吧,這麼簡單的道理聽不懂?

  收拾收拾,維羅納又繼續回去幹活了,他倒也沒太在意,威尼斯城裡的貴族多的是,脾氣大的也不是沒見過,一般也不會和自己這個船匠計較,傳出去了掉價。

  但第二天清晨,維羅納就感到不對勁了。

  按照約定,每月這個時候,木材商人的夥計就會送來他訂的貨,今天卻遲遲不到,當他去要個說法時,供貨商將一小袋子錢交給了他,說是「違約金」,今後不能賣給他了。

  維羅納又換了個供應商,木料倒是很快就到港口了,但碼頭上的搬運工卻遲遲不肯動手,任憑維羅納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不肯動,最後他又不得不自費花錢請了幾個散工才把木頭卸下來,等把木材運回船塢時,天都黑了。

  不僅如此,他還發現自己存放在倉庫碼頭裡的東西全不見了,負責的官員說是「租賃契約有問題」,東西全被扣押了。這份契約還是維羅納父親在世時簽的,一次性租三十年,租金按月給,一直沒出什麼問題。

  「你這份契約是舊版的,現在換新版的了,要重新登記,先去把登記費交了。」,這是港務官員給的答覆。

  他維羅納在威尼斯長這麼大還沒聽過已經簽了的契約還能改版,但想到自家的船塢,只能咬著牙交了費。

  這足足是他修三條大船的價錢。

  「什麼,還有半年的審批期?」

  「大人,扣押的物品裡面有我急著用的東西啊,能不能先取出來啊,我可以交押金啊。」維羅納掏出一個袋子,塞到了港務官員的手上。

  官員不動聲色地收下,但卻依然沒有明確表態,「規矩就是規矩,審批期間扣押物品一律不得動,回去等通知吧。」

  身心俱疲的維羅納回到了船塢中,塢里的活已經停了,現在他手上的材料只夠修幾條小船,大船的活接不了。幾條漁船也賺不了幾個錢,即使是大船也做不到開張吃三年那種程度。

  仔細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家產,算上昨天供貨商給的違約金,攏共還有八十諾米斯瑪。

  看起來不少,但維羅納要養活的不只是他自己,他還有妻子和孩子,偌大的船塢也要養夥計和幫工,各種材料還有貨款沒結清,船塢干空著就是虧錢,再開不了工,自己撐不了多久。

  到底是怎麼了?

  就在維羅納苦惱時,他的小兒子馬泰奧從船塢後面的小屋走了出來,手裡遞上一塊乾麵包,用稚嫩的童聲問道:「父親,今天還幹活嗎?」

  維羅納強擠出一抹笑容,接過兒子遞來的麵包,「今天休息,你去玩吧。」

  小馬泰奧蹦蹦跳跳地離開了,船塢門口走進來了一個人,正是前幾日馬克身邊的一個隨從。

  「維羅納,撐不住了吧。」

  這幾天以來,即使維羅納再愚笨也明白了是有人在背後搗鬼,但他一直不知道是誰,而現在他明白了。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我可以給你們修船啊,何必這樣呢?」

  隨從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維羅納接過來一看,赫然是一份入股協議。

  馬克將以一百諾米斯瑪的價格占有船塢百分之九十的股份,成為船塢的大股東。

  這種由阿納斯塔修斯創立的商業模式經過馬蒂諾傳播後,迅速風靡整個北義大利。比例持股,股東大會等新奇模式讓商人們大開眼界,將阿納斯塔修斯譽為「百年難遇」的商業奇才。

  維羅納聽看到條件之後面色一黑,一百諾米斯瑪的價格,簽了就相當於將船塢免費送給馬克,不僅如此,自己還要白打工。

  這分明是想將自己吃干抹淨!

  維羅納家的船塢位置不錯,加上他的家傳手藝好,生意歷來不錯,甚至有時候共和國的軍艦都由其修理和建造,馬克盯上這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留下失魂落魄的維羅納,侍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等到侍從離開後,一個身影從船塢深處走了出來。

  「怎麼樣,相比於他,我們的提議還不錯吧。」

  來人名為德爾圖良,正是阿納斯塔修斯派往義大利搜羅船匠的人手之一。

  「我首先是個威尼斯人!」維羅納還在嘴硬,而德爾圖良則噗嗤一笑。

  「騙騙別人得了,別把自己騙了,你們威尼斯人幾百年前還是羅馬人呢。而且我看那個奎里尼家的兒子還有那些當官的,可都沒把你當自己人啊。」

  「跟著我們走,督軍答應在阿米索斯為你建一個新船塢,教授造船技術給學徒還有另外的錢拿,不比在這裡好?你的存款還能撐幾天?一個月還是一年?到時候你挨餓可以,你老婆和孩子吃什麼?」

  維羅納咬了咬牙,想起了自己辛苦操勞的妻子和小馬泰奧的笑容。

  在奎里尼的家族宅邸之中,馬克盯著前來的維羅納。

  「怎麼樣?想清楚了?」

  維羅納低下頭,遞上自己已經簽過名字的契約,用顫抖的聲音回話,「是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我這一次吧。」

  馬克哈哈一笑,隨手扔出了兩個袋子。

  「給你兩百諾米斯瑪,滾回去幹活吧。」

  維羅納拿起袋子走出了宅邸,而馬克的侍從在一旁開口,「大人,這種條件他都接受了,他不會動什麼手腳嗎?」

  「怕什麼,他這種船匠都被限制自由,連離開共和國的領地都做不到,難道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回到船塢,維羅納再次看了一眼父親留下的船塢,隨後狠心將買來的火油潑出。

  學徒和夥計都被他以休息的名義打發走了,妻子和兒子早就上了德爾圖良的船,現在船塢里一個人都沒有了,也是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馬克,你個紈絝還想要我家的船塢,做夢去吧!

  火把扔下,室內頓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著火了!救火啊!」

  等到船塢外的路人發現火勢時,維羅納早早就披著斗篷往港口跑去了。

  「維羅納呢?」趕來的衛兵在救火之前先詢問了維羅納的情況,他可是修過軍艦的人物,技術價值不菲,屬於被限制自由的一類人群。

  而周邊的市民紛紛表示沒有看見他,這讓衛兵隊長內心感到一陣不對勁,想到這幾日維羅納和奎里尼有衝突的傳聞,暗叫一聲不好。

  「先去碼頭!」

  維羅納站在甲板上,看著在碼頭上搜羅自己的衛兵,一旁的妻子抱緊了他的胳膊。

  「我們真的要去羅馬人那裡嗎?」

  「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至少我們能有一座自己的船塢。」維羅納握緊了妻子的手,又看了看正在逗弄小馬泰奧的德爾圖良,「但願那位大人能遵守他的諾言」

  ......

  「尊貴的大人,聽聞您榮升督軍,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

  在阿米索斯的碼頭上,一艘加萊戰艦停泊在港位之上。

  戰艦長三十八米,寬五米,吃水一米五,兩側共二十七排槳座,一艘船可以搭載四十人左右的戰鬥人員和一百名槳手。

  在火炮還未誕生的今日,海戰的主要戰鬥手段還是接舷肉搏,而它也理所應當地在艦首裝配了青銅撞角。

  與羅馬傳統的「德羅蒙」戰艦不同,加萊戰艦更加靈活,製造和後續維護成本也更低。相比於德羅蒙這種專業化的重裝戰爭機器,加萊戰艦依靠數量和機動性進行集群突擊,更符合對通用型主力艦的預期。

  在日後的地中海,義大利的商業城邦將依靠這種戰艦,逐步替代羅馬人的海上霸權。

  而這艘戰艦,就是馬蒂諾送給阿納斯塔修斯的升遷禮物。

  「你小子從哪裡搞來的?君士坦丁堡能放你過來?」

  看著戰艦上還沒抹去的熱那亞標記,阿納斯塔修斯不禁開口問道。

  而馬蒂諾倒是顯得從容自得,「大人,軍艦是有使用年限的,最佳服役時間過去後,就會轉手賣給商隊作為護衛艦,至於君士坦丁堡方面,現在那裡的官員絕對是世界上最貪婪的人了,他們為了錢什麼都能做出來。」

  眼前嶄新的戰艦怎麼著都不像是服役夠了年限的樣子,看來是馬蒂諾背後的家族發力了,竟然讓一艘戰艦「提前退役」。

  這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無論是熱那亞還是威尼斯,其本質上都是商業共和國。與傳統的國家有很大區別,他們往往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賣國家的利益。

  即使有「我先是一個威尼斯人,再是一名商人」之類的諺語,但只要給足了利益,這群人甚至會在談判桌上為敵人說好話。

  「把戰艦拖到船塢去,把本地的船匠召集起來讓他們學學。還有,不是有個從威尼斯來的船匠嗎,把他也找來講解,最好能把圖紙什麼的畫出來。」

  阿納斯塔修斯又看向馬蒂諾,並順手給他批了張條子。

  「禮物我很喜歡,今年你們家族的船隻稅務可以少一成,拿著去找港務處的人吧。」

  「多謝大人!」

  而在此時,一艘懸掛著科穆寧家徽的船隻向港口駛來,停泊穩當之後,上面快速竄下來一個人影,向著阿納斯塔修斯趕來。

  看清來人的面貌後,阿納斯塔修斯也張開雙手走上前去。

  「塔提基奧斯!你怎麼來了?」

  塔提基奧斯,他是一名來自佩切涅格部落的突厥人,幼年時被約翰·科穆寧所俘虜,隨後被收入科穆寧家中,與阿萊克修斯一同長大,兩人可謂是情同手足。

  在原有時空中,其曾在阿萊克修斯登基前護衛他的安全,之後又成為了常伴皇帝左右的重要將領,多次執行關鍵任務,最出名的一次就是在基利傑·阿爾斯蘭的協助下,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收復被突厥人占據的小亞細亞重鎮尼西亞。

  「你兄長讓我來看看你,之前聽聞你先後擊退了達尼什曼德和羅素,他可是相當高興,不過帕拉夫戈尼亞事務繁忙,他抽不出身,只能讓我過來了,他應該有給你寫信吧。」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確實收到了,我這裡一切都好,你們那邊不怎麼好吧,不然你怎麼會來?」

  塔提基奧斯是阿萊克修斯的左膀右臂,軍事上的擔子不小,通常情況下是不會離開帕拉夫戈尼亞的,而他現在出現在阿米索斯,肯定是有什麼事。

  但塔提基奧斯接下來的話讓阿納斯塔修斯心裡一緊。

  「突厥人正集結大規模部隊,準備進攻帕拉夫戈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