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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內斂

  「麥可,你是還有什麼事嗎?」

  忙了一天的阿納斯塔修斯回到了總督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位子上的麥可。

  他的面前攤著幾份公文,但顯然是沒在看它們,總督府的僕役已經點上了燈,顯然他已經等了好一會了。

  「將......督軍,我確實有話想說。」麥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阿瑪西亞的行政體系之中,作為除阿納斯塔修斯之外名義上的最高行政長官,麥可做事果決,很少有今天這麼猶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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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嚴肅?」

  提莫修斯替阿納斯塔修斯解下外袍,隨後退出了房間,而阿納斯塔修斯則找地方坐了下來。

  「是城裡的貴族鬧事了?還是哪裡出了什麼亂子?」

  「不,都不是。」麥可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阿納斯塔修斯,「督軍從前兩年上任到現在,軍區變成了督軍區,阿瑪西亞和阿米索斯也繁榮了起來,鹽鐵專營的稅收快趕上農業稅的一半了,軍工廠的爐子也越燒越多,封疆大吏該有的架子您也有了,下官看在眼裡,佩服在心裡啊。」

  「你怎麼也說起這種話了?」

  阿納斯塔修斯搞不明白這老小子今天吃錯了什麼藥,開始拍馬屁了。

  「不過......您的手段都是您的前任不曾有的,至少在我見過的人里,沒有像您這麼幹的。」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接話,接過麥可遞過來的酒杯抿了一口。

  麥可在阿瑪西亞帶了大半輩子,從君士坦丁十世時期就在市政系統內做事,他見過太多任長官和本地的貴族同流合污,當初阿納斯塔修斯來到阿瑪西亞的第一晚,他就覺得這位年輕的將軍不一樣,但在那晚他想說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過阿納斯塔修斯後續的一系列行為讓他也沒必要說了。

  「剝奪貴族家產,將關鍵的礦產和鹽鐵一律收歸國有,這一切簡直聞所未聞,甚至荒唐至極......」

  碰!

  還沒等麥可說完,阿納斯塔修斯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直接打斷了麥可的話。

  「突厥人都打到臉上了,他們還想著自己兜子裡的三瓜兩棗,難道我不該這麼做嗎?」阿納斯塔修斯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

  「貴族就是這樣......」麥可剛剛開了個頭。

  「所以我就要配合他們?和他們一起狼狽為奸,欺壓百姓?然後將時間浪費在無所謂的鬥爭之中?」阿納斯塔修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我也是貴族,還是世家顯貴!從商隊到軍隊,從你們的薪資到士兵的軍餉,哪一個沒花過我科穆寧家的錢?」

  「無所謂的事情越做越多,最後該辦的事卻越辦越不成,這就是阿瑪西亞的貴族,你還要我給他們好臉色?」

  「我又沒把他們逼到絕路上,不過出出力,少掙點錢罷了。」

  「我就帶軍出征不到兩個月,你收了他們什麼好處來為他們說話?」

  阿納斯塔修斯有點惱怒,麥可早就是自己人了,以他的眼界不能也不該說出這種話啊。

  麥可的眼神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看著阿納斯塔修斯,直到督軍的話說完,他才開口。

  「下官沒有收任何人的好處,我的府邸可以供您任意搜查。」

  阿納斯塔修斯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

  麥可說的是實話,阿納斯塔修斯自己的精力大多放在軍事上,德拉加岑等人處理各種事務的能力尚可,但顯然比不上麥可這種專業的行政官員。

  在阿納斯塔修斯外出征戰的時候,後勤和行政的擔子都在他身上挑著,糧草按時足數送達,傷員妥善安置,士兵撫恤嚴格按照規格發放,稅收也沒出過岔子。如果麥可真的與貴族相互勾連,這些東西早出問題了。

  麥可見到阿納斯塔修斯冷靜下來,轉身走到房間角落的一隻銅製花瓶前,瓶子裡插著新鮮的玫瑰和百合,都是深受羅馬人喜愛的品種,今早剛從城外的花圃送來,花瓣在燭光的照耀下顯得飽滿而鮮艷。

  麥可伸出左手抽出一隻百合花,白色的花瓣泛著柔和的光澤,讓人看得賞心悅目,花蕊上的花粉還粘在了麥可的皮膚之上。

  「督軍覺得這花怎麼樣?」

  阿納斯塔修斯看了一眼那隻百合,又看了看其他花。

  玫瑰和百合都是本地花圃里的常見品種,四月正好是花季,城內貴族的庭院,教堂的罈子里到處都擺著這樣的花,而他對這些花花草草一向沒什麼研究,但此時看麥可問得真切,便順著答了一句。

  「花開正盛,耀眼奪目。」

  而麥可在得到回答後繼續說道:

  「每到這時節,城內的花卉盡數盛開,而花農也會趁著花期最好的時候將其剪下售賣,開得最好的那一朵花往往最先被剪下。」

  「盛開的花朵被剪下後泡在水中,能多活幾日,但很快就會蔫掉,最後枯萎。」說罷,麥可將右手覆蓋在花朵上,一把握住,經過這麼一遭,花瓣小半直接從花莖上落下,剩下的也蔫得不行。「

  說完,麥可將右手覆蓋到花瓣之上,左手攥住花莖用力一抽。

  手中的百合花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幾枚花瓣從指縫間落下。當麥可鬆開手時,百合花的花瓣大半已經脫落,整支花也被握得不成樣子。

  阿納斯塔修斯不是一個喜歡打啞謎的人,但看到麥可如此認真,還是繼續聽了下去。

  「在帕拉夫戈尼亞,科穆寧就是本地最大的貴族,只要自己帶頭,什麼事都不會太難辦,這就是您的兄長能成事的原因。」

  「在亞美尼亞,突厥人近在眼前,督軍您手上有兵,中央又無力管轄,自然也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倘若是在都拉奇翁呢?在馬其頓,保加利亞,在色雷斯,還能這麼激進嗎?」

  都拉奇翁,馬其頓,保加利亞,色雷斯。

  這一個個地名在阿納斯塔修斯的腦海里閃過,帝國位於歐洲部分的領土更加複雜,無數古老家族盤根錯節,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的影響力也絕非安條克牧首可比擬,而佩切涅格人的威脅也比不上西進的突厥人。

  而且這些地區還擁有相當可觀的軍事力量,不像亞美尼亞之前連軍區士兵都沒幾個。

  如果當初自己在這些地方強行推進鹽鐵專營一類的政策,剝奪貴族的家產,反抗將遠遠比在阿瑪西亞和阿米索斯遇到的激烈得多。

  「您在小亞細亞大放異彩,剿滅羅素,擊退突厥人,再加上您的兄長,科穆寧的名望如今已經絲毫不遜色於皇族,高居於君士坦丁堡的巴西琉斯將如何看待您呢?」

  「各項改革幾乎都觸及了貴族和教士的利益,不過是因為督軍區本地的特殊情況而沒有表現出來,但這些都被人看在眼裡,那麼各家顯貴和主教又會是什麼態度呢?」

  阿納斯塔修斯也明白,自己若是有一天掌握了至高權柄,當然可以憑藉軍事力量讓這群人閉嘴,但「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情況將不斷出現。

  而大清洗一類的手段顯然也不適合帝國面對的情況。

  暫且不提造成的政治動盪。

  自查士丁尼皇帝之後,帝國的教育體系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曾風靡帝國的阿提卡語詩歌如今只有極個別人能讀懂,識字率也一路狂跌。

  在新的教育體系構建起來之前,根基淺薄的民間人才數量不多,難以填補空缺,帝國想要正常運轉還必須依靠中央和地方上的「世家貴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強如安祿山,在起兵造反之前都得親自給皇帝跳舞。

  自己太高調了,各項事務搞得大張旗鼓,生怕別人不知道。皇帝很難不注意到自己的所作所為。

  現在突厥人的威脅就在眼前,君士坦丁堡方面可以捏著鼻子認下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旦局勢穩定下來,各種來自皇帝,貴族,教會的矛頭都將指向自己。

  不過科穆寧在中央和地方上有諸如瓦澤塔斯、加拉納斯一類的盟友,憑藉自身在帝國崇高的威望和帝國的政治體系也可以確保高枕無憂。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指不定到什麼時候就會復刻羅曼努斯的經歷。

  況且科穆寧沒事,不代表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沒事。

  「果然,這種事情還是你們這種人看得透徹,我做的太急了。我該怎麼辦呢?」

  「突厥人的威脅近在眼前,督軍您這麼做也是沒辦法的事。「麥可繼續說道,「定期向君士坦丁堡匯報一些情況,不能一點都不聯繫,多寫點困難,少寫點您做的政績,再時不時地向皇帝通信問好,並進獻一些寶物,主要是表個態。」

  「當然,這些下官都可以代勞。至於上繳的稅收,不必多繳,和往常一樣即可,畢竟按照現在四處接敵的局面,咱們不向君士坦丁堡要錢就不錯了,中央再怎麼著也不會在這方面做文章。」

  此時的阿納斯塔修斯不由得感到一陣慶幸,幸好帝國還保留了完整的官僚體系,自己才能遇見麥可這樣專業的行政人員。

  「就這麼辦吧,還有,以後給我有話直說,少用什麼借物喻事,頭疼。」

  ......

  「主教,進展得如何了?「

  在新建的醫學院之中,阿納斯塔修斯正在會見尼古拉主教。

  近日來,這位主教對醫學愈發沉迷,在每日做完教會的相應工作之後,立馬就來到醫學院跟醫生們進行學術探討,傳言這名主教在三日內看完了三本阿拉伯語醫書。

  雖然不大可信,但其對醫學的濃厚興趣可見一斑。

  「按照您提供的思路,我和幾位朋友一同將這種物質提取了出來,運用在人畜身上效果都不錯。」

  尼古拉掏出一個瓶子,裡面裝著一種黃色液體,打開塞子之後還有一股刺鼻的氣息。

  這玩意就是大蒜素,製作方法堪稱簡陋,是個人都會。

  利用簡易設備熬煮大蒜,因為大蒜素的揮發性,其會隨著水蒸氣一起蒸餾而出,再經過簡單的提純就可以使用。

  這是阿納斯塔修斯為數不多能想起來的化學知識了,而大蒜素的作用也非常給力。

  簡單來說就是低配版青黴素,在抗菌消毒方面有顯著功效,在戰場上有相當大的作用,可以大幅度降低士兵傷口感染的風險。

  接下來阿納斯塔修斯又將現代隔離和消毒的概念講給尼古拉聽,這位醫學院的「名譽院長」立馬表示受益匪淺,需要與幾位在醫學院任職的朋友分享。

  「督軍,您要找的伊斯蘭學者到了。」

  跟隨侍從來到醫學院的會客廳內,阿納斯塔修斯一眼就看見了一位帶著頭巾的阿拉伯人。

  「尊貴的督軍,本人阿里·伊本·蓋圖爾,我應您的要求而來,為您帶來珍貴的知識。」醫生看到阿納斯塔修斯進來,立馬行禮,顯然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一旁的提莫修斯則在阿納斯塔修斯旁邊小聲耳語,「督軍,據說他是從巴格達來的。」

  巴格達!

  那裡不僅是阿拔斯哈里發的所在地,還是伊斯蘭世界著名的學術中心,來自那裡的醫生,水平想必不會差。

  「我師承伊本·海塞姆,部分學術課程可能涉及到解剖,不知督軍您是否能夠接受?」

  伊本·海塞姆,此人對於眼部結構的探知做出了傑出貢獻,並提出了全新的視覺理論,而他研究的基礎就是動物解剖。

  雖然蓋圖爾在巴格達受到邀請時就得到了「只要不涉及信仰,一切要求盡力滿足」的承諾,但他還是想確認一下眼前的將軍能接受到哪一步。

  「你解剖過人體嗎?」

  出乎蓋圖爾意料的是,阿納斯塔修斯直接進行了反問。

  「這個,嗯,按照教義來說,這原則上是不允許的,但您知道,我的老師就經常解剖動物。」

  我哪認識你老師是誰啊,不過說話支支吾吾的,還不正面回答,原則上不允許,那就是幹過嘍。

  「希望你在這裡能生活得習慣。」

  蓋圖爾顯然沒意料到眼前的將軍這麼輕鬆就接受了這個條件,畢竟在這個時代,解剖還被視作一種禁忌。

  在與蓋圖爾談好薪酬後,阿納斯塔修斯又向他承諾會提供他所需要的「研究材料」,畢竟現在兵荒馬亂的到處死人,礦場之中每天也都有累死的奴隸,根本不缺來源。

  而作為代價,蓋圖爾不僅要教授學院學生伊斯蘭世界常規的醫學知識,還要將關於人體的醫學成果進行分享。

  一方要知識,一方要研究人體的材料和環境。

  互補之下,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