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補刀
夜色沉下來。
趙大勇家那扇缺了一角的門板合著,糊在門框上的一張舊紙被風吹得微微掀動。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亮得有些突兀。
陳遠舟在門外站了片刻,抬手推門。
門沒上門。
油燈擱在桌沿上,燈芯燒得有些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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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勇蜷在牆角,左手裹著一條沾滿暗紅血跡的破布,兩眼失焦地瞪著地面。
聽到門響,他猛地抬頭。
瞳孔里映出陳遠舟背著月光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後整張臉都猙獰起來。
「你!!你還敢來!就是你才害得我沒有還清賭債!!」
他嘶啞地吼了一聲,想要撐牆站起。
那截斷指碰到地面,疼得他渾身一抽,又跌坐回去。
陳遠舟沒有答話,反手帶上了門。
趙大勇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聲音一下子軟了:「陳遠舟————你行行好————我們的事,已經兩清了————族老都判過了————你放過我,我把錢都給你————」
陳遠舟掃了一眼屋內。
地上有碎碗片子,簡單收拾後堆疊在一塊。
桌上有暗紅色的血跡,應當是之前被切下小指時弄出的殘留。
他目光移回趙大勇身上。
「你把我的消息賣給黑狼幫,那群要債的,是要打算做什麼。」
趙大勇的眼神陡然變了。
臉上殘餘的慌亂轉成一種絕望,他知道剛才的事被對方聽見了。
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右手卻先一步摸向腰後的舊匕首。
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遍,但此刻手指抖得厲害。
陳遠舟沒有給他機會。
短刀出鞘,月光從刀身上滑過去,像一道冷白色的水痕。
只是一刀,趙大勇的匕首就被挑飛,噹啷一聲砸在牆根。
看得出來,剛遭受了一番黑狼幫的催債手段,他此時狀態下滑的厲害。
遠沒有前幾天夜間竊玉時的身手與自信。
第二刀切入他完好的右肩,血立刻漫出來。
趙大勇半邊身子都癱軟下去,連叫都叫不出聲,只是張大了嘴,喉嚨里發著渾濁的氣音。
他跟蹌著要爬向門口。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卻一步比一步清晰。
「你不該提我弟弟。」陳遠舟低聲說。
趙大勇忽然嗬嗬地喘起來,半張臉貼著泥地,扭曲著擠出一句話:「我————我沒想、沒想————是你逼我的————我們沒完————你弟弟————你弟弟一個人在家————他遲早會————」
他嘴裡還在胡言亂語,已分不清是叫罵還是求饒。
但陳遠舟也沒有再分辨。
他蹲下身,短刀橫過趙大勇喉前。
一划,一收。
血噴出來,聲音像一陣極細的風從門板底下擠過。
趙大勇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徹底軟了下去。
陳遠舟直起身,將短刀在屍體的衣擺上慢慢擦淨,插回鞘中。
第一次殺人,呼吸仍舊平穩。
他只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這個人已經不可救了,而放任他活下去,只會讓消息繼續發酵。
指不定還會惹出什麼破事與禍端。
做完這一切後,陳遠舟環顧屋內。
灶台剩下的粥已經涼透,牆角的血手印從趙大勇方才趴過的地方一直拖到門口。
他記起傍晚時分,那個陳氏提著包袱、紅著眼離開的樣子。
趙大勇的妻子陳氏,陳遠舟在族老堂的旁聽席上見過她一眼。
面黃肌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坐在角落裡一直低著頭絞著手指。
作為沒有靈根資質的凡人,她只是作為玉竹陳氏聯姻的工具,用來籠絡諸如趙大勇這類有靈根資質的修行者。
這種仙凡之別下,很難說有什麼地位可言,只是靠著陳氏的名頭,維繫著僅剩的尊嚴。
但長久相處下,也不能肯定地說兩人沒有一丁點的情感。
只能說,住在這裡的人,各有各的苦楚。
陳遠舟的目光只在粥碗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他伸手推上門,把滿屋的血腥和昏黃的油燈一併關在了身後。
巷子裡月光很亮,腳下像鋪了一層鹽霜。
他一步步走過巷子,回到熟悉的街道。
石階、竹籬。
經過自家院門時,他先看見了陳遠石的身影。
少年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顯然是在等他歸來。
門沒有關,燈從堂屋裡透出來,照出他半張睏倦的臉。
陳遠舟在門外站住了,把外衣脫下來,翻了個面,隱去血跡。
然後他才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遠石,回屋睡。」
陳遠石迷迷糊糊抬起眼:「哥————你怎麼才回來?」
「去碼頭轉了轉。」陳遠舟隨口說道。
他等弟弟進了屋,才跟著走進去,反手關門。
數日後的一個午後,陳遠舟正在院子裡磨刀。
磨刀石浸了水,刀身橫在上面,一推一拉間發出細碎的砂響。
他磨幾下,停下來,把刀面側到光下看一眼,再用拇指在刃口上虛虛地蹭過去。
陽光從桂花樹葉子間漏下來,在磨刀石上照出一片晃動的白斑。
院門被推開了。
陳遠舟抬頭,洪山就站在門口,一身風塵僕僕。
他眉骨上的傷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像一條細而短的蜈蚣伏在那裡,舊衣的下擺沾著幾點泥星。
但整個人比前些日子鬆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舅,回來了。」陳遠舟說。
洪山點了下頭,邁步走進來,把手裡的舊木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青霜果,我換到了!」
話語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味道。
陳遠舟聞言立馬放下磨刀石,將手上的水在身上蹭了蹭,起身走過去。
洪山解開盒上繫著的布條,掀開盒蓋。
盒底墊著一層細絨,絨上靜靜躺著一枚鴿蛋大小的果子。
果皮青紫,覆著一層極細的白霜,像剛被人從冬天裡摘下來的。
霜下隱約透出幾道脈絡,青紫色的紋路像河水結冰時被封在底下的氣泡,彎彎曲曲地繞著果身。
一股極淡的寒氣從盒口漫出來,觸到陳遠舟的指尖,像被涼水輕輕碰了一下。
陳遠舟滿眼稀奇地瞅著那枚果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所謂的青霜果。
以前只在族學裡聽教習說過,這種奇異果子長在鎖水澤深處。
結果時滿樹掛霜,離著老遠就能感覺到涼氣。
眼下看到了實物,倒比想像中要小,也不怎麼艷麗,甚至有些素淨。
「原來青霜果長這樣。」他說,「恭喜舅舅。」
洪山合上盒蓋,眉頭比前些天舒展了一些:「希望有效吧。」
他把盒子重新系好,轉身就要走。
「舅,我跟你一塊去看看表妹。」陳遠舟叫住他。
擦了擦手,又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遠石,我出去一趟。」
陳遠石從灶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菜葉:「知道了,哥。」
鄉間小路兩旁的稻田剛灌過水,秧苗還嫩,風一吹,像一大塊綠綢子順著田壟起伏。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洪山忽然開口:「我回來的時候,聽到有人說,那個黑玉號的戰鬥水手,趙大勇,死了?
說是發現屍體的人是他鄰居,聞到血腥味才推的門。」
陳遠舟腳下的步子沒有亂。
他目視前方,踩過田埂上一處乾裂的泥塊,臉上的神情沒有多少變化:「這事我也聽說了。他不是還欠著那個黑狼幫的錢嗎?說不定是還不起賭債,被他們殺了。」
洪山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可能是這樣吧。」
兩人又走了一段。
洪山偏頭瞅了自家外甥一眼,見到對方依舊神色如常,才憋不住似地又補了一句:「我現在才發現,你身手不錯。」
陳遠舟低著頭看著路面,一腳踩在田埂的干泥上,聲音平平的:「跑了這麼多趟船,算是長了些本事。」
得到這般回應後,洪山心裡有了答案,便沒有再試探下去。
他走在前頭,身影被下午的陽光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稻田裡。
有些事,說透了反而沒有意思。
這個外甥,與幾個月前剛踏上墨竹號時的那個毛頭小子,確實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