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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異靈根

  第59章 異靈根

  洪翠的房間不大,窗戶半開,透進一點傍晚的風。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比前陣子淡了許多。

  灶房裡,舅媽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按著之前開出的藥方將青霜果連皮碾碎,投入藥罐。

  果子碾碎時,一股極淡的寒氣從刀口溢出來。

  藥汁在罐中翻滾,從深褐色漸漸轉為墨綠,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霜花。

  等到藥熬好時,整個灶房瀰漫著一股清苦的氣味。

  聞久了帶著一點涼意,像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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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濾好藥汁,端進房間。

  藥汁黑中透著一點青,表面還浮著一層細小的霜花,正慢慢化開。

  洪翠半躺在床上,瘦得手腕只剩一把骨。

  兩頰微微泛紅,是低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拖了很多天了。

  她看見母親端著碗進來,沒有問這是什麼,只是撐了撐身子。

  洪山在門外站了站,還是走了進去。

  他接過藥碗,用勺子攪了攪。

  在碗沿上撇去浮沫,又放在自己唇邊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女兒嘴邊:「翠兒,來,把藥喝了。」

  洪翠撐著半截身子,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喝。

  藥汁是苦的,她皺起了眉,一直喝到見底。

  把碗遞還給父親時,指尖在碗沿上蹭了一下,低聲說:「————好涼。」

  片刻後,洪翠忽然猛地咳了一聲。

  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被沖開了,她身體向前傾去,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洇開一片暗色。

  裡面夾著幾縷青灰色的絲狀物,細細的,像結在血里的霜花。

  舅媽嚇得叫了一聲,趕緊上前扶住她。

  洪山也猛地站起來,手懸在女兒肩頭,一時不知該不該碰。

  洪翠撐著床沿,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比先前清亮了些,沒有那麼混沌了。

  喘了兩口氣,肩膀不再發抖,慢慢吐出一口白霧般的氣,在燈下散開。

  然後她叫了一聲:「爹。」

  洪山蹲下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聲音壓得有些抖:「爹在。」

  洪翠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好像不那麼冷了。」

  聽到這話後,蹲在床邊的洪山像一張拉滿了又鬆開的弓。

  好久,他都沒有站起來。

  陳遠舟站在房門外,看見那口一直懸著的氣從舅舅肩頭極慢地、極慢地卸了下來。

  次日午後,周氏醫館。

  診室里藥草味依舊濃重,牆上那張經脈圖還是老樣子。

  周老醫師坐在老藤椅上,見三人進來,放下茶盞,示意洪翠坐到桌前。

  洪翠的氣色明顯要比昨天好很多。動作雖然還是慢,但不再需要人扶。

  周老醫師讓她坐定,伸手搭脈。

  這回他搭了很久。

  左腕搭完,又搭右腕,指尖按在脈口上,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其間換了一次指壓,像在確認某種極細的變化。

  診室里很安靜。

  洪山站在女兒身後,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怕干擾到醫師診斷,又儘量放輕了去。

  周老醫師收回手指。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茶蓋碰著杯沿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清晰。

  「寒氣滌淨了。」他說。

  洪翠抬起頭。洪山也抬起頭。

  「那孩子————以後還會復發嗎?」洪山嗓子有些發緊。

  「她體內的寒氣已經去了九成,餘下一成,對她無礙。」

  周老醫師擱下茶盞,目光落在洪翠身上,像是在端詳一件終於露出真形的器物,「反倒是她靈根上的那道寒氣,如今沒了病氣裹挾,透出幾分生氣來。」

  他頓了頓,說:「我之前判斷的沒錯,你女兒不止是寒屬體質。她體內的靈根,已經顯形了。」

  診室里又靜了一瞬。

  「冰屬,異靈根。」周老醫師說。

  洪山站在原地,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他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異————異靈根?」

  周老醫師看著他,聲音放慢了一些,像在念一份判詞:「洪山,你女兒是異靈根。冰屬異靈根。百年難遇的那種。」

  說到這裡,似乎覺得光有診斷還不夠,又補了一句:「此女將來修行,若得名師引導、資源跟上,前途不可限量。至少是築基有望。」

  他轉動著指間的筆桿,最後說,「你們玉竹陳家那邊,知道消息後,想必是會來人的。

  這樣的靈根,族裡不會放著不管。你要早做準備。」

  從醫館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

  洪山在醫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像是一時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想起洪翠剛成年的時候,他曾帶著她去族學測過一次靈根。

  測靈盤上毫無反應。教習搖了搖頭,說是個凡人坯子,沒有靈根。

  洪山當時也接受了,想著女兒以後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行。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台階下面。

  洪翠正蹲在牆角,彎著腰,好奇地用指頭撥弄一株從磚縫裡鑽出來的野草。

  陽光落在她後頸上,細細的絨毛泛著一層暖金色。

  病好後的洪翠比之前活潑了很多。

  她撥了兩下,又抬頭沖自己的父親笑了笑。

  陳遠舟站在舅舅身後。

  倒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他自己是個修行艱難的四靈根,弟弟的天賦也不算好,是平平無奇的三靈根。

  沒想到自家表妹,居然是家族裡百年難遇的異靈根。

  等舅舅家緩過勁來,往後在族裡的日子,應當是要好過起來了。

  次日晌午,陳家族學的教習便帶著測靈盤登了門。

  兩個教習,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頭髮花白,神態溫和;少的那個提著測靈盤的木匣,站在門口,顯得有些拘謹。

  洪山在院子裡擺了桌凳,請二人坐下。

  舅媽端來茶水,又去房裡把洪翠牽出來。

  洪翠看著那塊巴掌大的測靈盤,有些緊張,攥著母親的衣角不肯鬆手。

  舅媽蹲下來,在她耳邊低聲道:「別怕,就像上次那樣,把手放上去就行。」

  她這才慢慢走過去,把手輕放在測靈盤上。

  測靈盤安靜了片刻,隨即泛起一層淡藍色白光,像凍住的水面被光照過。

  緊接著,那層白光轉為幽藍。

  盤面邊緣凝出細細的霜花,肉眼可見地向四周爬開,像冬天的窗玻璃上慢慢長出的冰凌。

  老教習看著那片幽藍的光芒,很久沒有說話。

  他伸手撥開洪翠的額發,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手指在她腕脈上搭了一下,輸入一抹靈力仔細探測之後,才鄭重地站起身來,朝洪山拱了拱手:「恭喜洪兄弟。你女兒確為冰屬異靈根。這是家族百年難遇的資質,將來修行前途不可限量。」

  「按族規,異靈根弟子可入核心弟子序列,享受一等資源配給。

  有專門的教習引導修行,每月可領取修煉用靈石、丹藥、法器等。

  等身子好了,隨時可以入族學報到。」

  洪山站在院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勞二位教習了。」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雙手卻在衣擺上蹭了又蹭。

  這一雙握慣了刀的手,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消息傳開,只用了半天。

  當天傍晚,洪家小院裡來了三撥人。

  先是族裡管事的,提了兩盒山參一樣的補品,客客氣氣地放在桌上:「族裡知道你家翠兒身子弱,先送些補品來。養好身子要緊,族學那邊不急。」

  洪山擺手不收。

  管事的也不勉強,擱下東西就走了。

  洪山看著那兩盒東西,半晌沒說話。

  次日,族學一位教習親自來了,問洪翠什麼時候方便入族學,說已經給她留好了位置。

  消息傳到了嫡脈那邊。

  陳啟明托人送來一封短箋。

  字不多,意思是恭喜,讓洪翠安心養好身子,入族學之事不必著急。

  落款處,加蓋了一枚私印。

  洪翠並不知道自己一夜之間成了半個島的熱門話題。

  她端著粥碗,坐在門檻上,問母親:「娘,為什麼他們都來看我?」

  舅媽在她旁邊蹲下來,摸著女兒的頭:「因為你爭氣。大家都來賀喜。」

  洪翠低頭喝了一口粥,不太明白。

  數日之後,休整期的最後一晚。

  月亮很亮,掛在竹梢上頭,把院子裡的磨刀石和桂花樹都照得清清白白。

  魚塘方向傳來細密而悠長的蟲鳴,水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像有無數條小魚從深處吐出來的水泡,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這些天陳遠舟沒有閒著。

  白天幫弟弟照料魚塘,夜裡便靠著青紋玉佩修行。

  玉佩貼著小腹,靈氣溫潤地湧入經脈,比打坐時自己吸納靈氣要快上不少。

  他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鍊氣五層已不算遠,約莫就在這個月或者下個月就能抵達。

  一旦突破,就能晉升為墨竹號的戰鬥水手,從而如舅舅洪山那般,參與海妖的狩獵。

  而待遇也會漲上一大截,至少是比現在的見習水手要好很多。

  倒是弟弟陳遠石,聽說了表妹的事後,比自己族學考了好成績還高興。

  特意去魚塘里撈了一條自己養出來的金鯧魚,用木盆裝著,一路送到舅舅家。

  舅媽推辭不過,收下了。

  他回來的時候,嘴角咧著,像干成了一件大事。

  此時夜色漸深,陳遠石正在灶房收拾東西。

  陳遠舟坐在院裡磨刀。

  磨完一口,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又放下,換下一口。

  「哥,」陳遠石從灶房探出頭來,「你這次出海要多久?」

  陳遠舟低著頭,把磨好的刀翻了個面:「快的話,小半個月。」

  陳遠石「嗯」了一聲,又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那等你回來,我應該也能考到一級漁農養殖證書了。」

  陳遠舟磨刀的動作頓了頓。

  月光照在刀身上,白亮亮的一片。

  他說:「我很期望看到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