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討債
趙大勇走進自家巷子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整條巷子安安靜靜,只有幾家窗紙透出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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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自家那扇缺了一角的門板,屋裡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陳氏正蹲在灶台邊,手裡捏著一塊沒洗完的碗布。
聽到門響,她回頭。
看見趙大勇,先是頓了一下,然後才慢慢站起身,聲音有些畏縮:「你————回來了?吃飯了沒有?鍋里還有半碗粥————」
「吃個屁!」
趙大勇一屁股坐在桌邊,「老子足足關了五天,出來後也不見你來接我!
現在好了,溜達一圈,連賭本都輸光了。吃什麼吃?」
陳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她轉身去灶台,把那粥舀了一點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還是吃點吧。你也知道自己關了好幾天,身子————」
「我說了不吃!」
趙大勇一揮手,預備好的碗筷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陳氏嚇得後退兩步,腳跟踢到桌腿,疼得彎下腰,卻沒敢出聲。
趙大勇看著她縮在牆角的樣子,心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別過臉,粗聲粗氣地說:「你回娘家待幾天。」
陳氏抬頭,低聲問:「為什麼?」
「別問了!」
趙大勇一拍桌子,「眼看就要到還錢的日子了,我拿什麼還?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還礙手礙腳!
走!快點!!指不定黑狼幫的人什麼時候過來!!」
知道黑狼幫的厲害,陳氏眼中閃過一絲懼色。
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碗一片片撿起來。
手指被瓷片割出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她也沒有吭聲,默默用衣角裹住手指,然後
才站起身來:「————那、那你自己小心。」
她取了塊粗布,將自己不多的東西包了個小包袱,轉身出了門。
臨出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趙大勇,嘴唇動了動。
到底沒有說出「你什麼時候來接我」這句話。
門扇合上,屋裡的油燈晃了晃。
趙大勇坐在桌前,半晌沒動。
他把臉埋進手裡,指尖抓了抓頭髮,低低罵了一句:「————操。」
夜更深了。
巷子裡安靜得像一口死井。
然後敲門聲突兀響了起來。
「咚!咚!咚!」
聲音粗重如拳擂。
整扇門都在響,門縫裡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
趙大勇身子一僵。
他抬起頭,瞳孔縮了一下,朝門口看去。
門外傳來一個不急不慢的聲音:「趙大勇,開門。余哥來找你了。」
趙大勇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起身,急忙打量了一圈屋裡。
沒有後門,沒有窗可翻,無處可躲。
頓了半晌,他才硬著頭皮走到門口,拉開門門。
門板拉開,兩個黑衣人站在門口。
月光被他們擋在身後,兩張臉隱在陰影里。
領頭的是餘六,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黑布衫,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身後站著一個高壯的打手,膀大腰圓,一身橫肉,像一堵會走路的牆。
「趙大勇,周幫主的錢,你準備了沒有?」餘六問。
趙大勇的喉結上下滾動:「余哥、余哥您再寬限兩天————我這剛出來,還沒來得及————」
他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餘六一瞅對方這幅姿態,就沒了繼續聽他說話的興趣,朝身後打手點了下頭。
那壯漢一把將趙大勇按在牆上,動作糙而麻利,像按住一隻撲騰的雞。
餘六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哪,怎麼老來這一套。上個月你也是這套。
咱們幫主說了,不給你留點記號,這錢你到死都還不上。」
他掏出雪亮的匕首,在趙大勇眼前晃了晃,「放心,周幫主吩咐了,這次就當是收點利息,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只要你不死,就能一直還。帳爛了對幫里沒好處。」
「余哥!別這樣!!余哥你聽我說!我有消息!我有個消息換!!」趙大勇駭得語無倫次。
餘六手裡的匕首沒有停,只是抬眼看著他:「說。」
「墨竹號!墨竹號上有個見習水手,姓陳!!叫陳遠舟!他手有一塊青紋聚靈佩!是陳家的貴公子陳啟文親手賞給他的,值上百塊靈石!就貼在他身上!」
「親眼!我就是為了那塊玉佩才去的他家!結果那小子邪門得很!!但我能確定,玉佩就在他身上!」
趙大勇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家就住在山腳那一片,家裡就一個弟弟,沒旁的親眷————只要你們再寬限我幾天,我一定把這東西給你們弄來!」
餘六直起身,目光在趙大勇臉上停了停,緩緩收刀入鞘。
「這事兒我記下了。」
他說,「但消息是消息,債是債。周幫主的錢,不是隨便拿點消息就能來抵的。」
他朝壯漢努了努嘴:「按規矩來。」
那壯漢一把抓住趙大勇的左手,按在桌沿上。
趙大勇拼命掙扎,卻被死死捆住了。
「余哥!余哥!你饒了我」
「一根手指,抵半個月利息。別亂動,動得越厲害,切得越歪。」
餘六緩言緩語勸說著,下手卻十分乾脆。
只見刀光一閃。
趙大勇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的左手小指從根部被切下,落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像一截白色的死蟲子。
餘六抬手拿起那截手指,用布包好:「行。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趙大勇,「玉佩的事,若是真的,幫里那邊我去說和說和,可以再給你減些利息。
但日子還是要過,債還是要還。你好自為之。」
兩人出了門,腳步聲在巷子裡越走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趙大勇捂著手,蹲在地上。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泥地上。
他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憋了好一會兒,才嘶啞地罵了一句:「該死的玉佩!該死的黑狼幫!該死的餘六!」
他蜷縮在牆角,月光從門口漏進來,照見桌上殘留的血跡。
灶台上舀剩下的粥還冒著熱氣。
那是陳氏臨走前,重新給他熱的。
陳遠舟貼著趙大勇家的外牆站著,把裡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筷子摔地的聲音、陳氏壓抑的哭聲、趙大勇的辱罵聲、黑狼幫的催逼聲,還有那聲短促的慘叫。
全都一清二楚。
他隔著窗縫,看見陳氏抱著個粗布包袱出了門,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才朝巷口走去。
靠著牆根的時候,月光把他的影子和牆角的陰影疊在一起。
陳遠舟沒有急著進屋,也沒有離開。
等屋裡的聲音完全平息了,只剩下趙大勇偶爾低低的抽氣聲,他才轉身,朝那條暗巷
走去。
他走得不快。
縱使今日已旁觀許多事,但這並未能改變陳遠舟最初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