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章 趙大勇

  第56章 趙大勇

  趙大勇從族老堂門口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外面不那麼刺眼的光線。

  經過數日關押,他整個人瘦了一圈。

  臉色蠟黃,頜下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趙大勇在門口停了幾息,左右看了看,沒瞅見熟悉的人來接他。

  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他才低著頭,朝碼頭方向走去。

  距此不遠處,陳遠舟放下茶碗,帽檐壓得更低了一些。

  他混在傍晚的人流里,遠遠地綴在後面。

  步幅不大,節奏也不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既不會被甩開,也不顯得刻意。

  他原以為趙大勇會回住處歇著,但那人沒有。

  他穿過兩條街,徑直拐進了碼頭老街,在一間掛著褪色布簾的鋪子前停下來。

  門帘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賭」字,被海風和燈火熏得發黑。

  趙大勇掀簾進去。

  陳遠舟在對面巷口停了步,靠牆站著,像一個趁天黑前歇腳的過路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被門帘遮了大半的燈光上,略略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

  賭坊里光線昏暗。

  幾張方桌圍滿了人,骰子落碗的清脆響聲混著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在渾濁的空氣里攪成一團。

  汗味、劣質酒味和銅臭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又黏膩。

  趙大勇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了角落的一張桌子。

  桌邊坐著一個醉醺醺的漢子,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面前的桌面上散著三塊靈石,沾著一點酒漬,不知是贏來的還是剩下的。

  趙大勇走過去,若無其事地在那人身邊坐下。

  他先把雙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投向骰碗的方向,隨著人群喊了一嗓子:「開大!」

  那聲音混在喧鬧里,不突兀,也不引人注意。旁邊那醉漢依然睡著,腦袋又往下沉了一截。

  趙大勇的手動了。

  指頭尖掠過桌面,一勾一收,三塊靈石滑進了他的袖口。

  動作極其流暢,像一條在暗水中滑過的手。

  桌面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周圍的人都在盯著骰碗,沒有人往這邊看。

  趙大勇嘴角微微翹了翹,很快又壓平,像一隻偷腥得手的黃鼠狼。

  他本來就是個手腳靈巧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敢摸進別人屋裡偷東西。

  只是當初賭債欠的數額太大,一塊兩塊靈石不頂用,才讓他總想干一票大的。

  趙大勇一直覺得自己有一雙快手,缺的只是運氣。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去,把那三塊靈石拍在桌上。

  第一把,押小,開大。靈石被莊家扒走。

  第二把,押大,開小。靈石換了個方向,又沒了。

  第三把。他猶豫了半天,盯著骰碗看了好一陣,最後一咬牙,把最後一塊靈石推上去,押了豹子。

  骰子滾了十幾圈,停下來。

  三六,什麼也不是。

  他盯著碗裡的點數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莊家伸出扒子把那塊靈石撥走,才像終於死心似的。

  「操他娘!」

  他一拳砸在桌上,碗跳了起來,發出叮噹一聲響。

  旁邊幾個賭客被他這一下震得紛紛側目。

  遠處那醉漢也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什麼也沒摸著。

  他咕噥著罵了一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了,至始至終沒有發現自己少了錢財。

  「喲!趙大勇!」

  一個禿頂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語氣裡帶著看熱鬧的愉快,「手氣還是這麼臭啊?聽說你前幾天去人家裡偷東西,讓一個小輩給逮住了?

  關了五天,剛出來吧?」

  周圍的人紛紛扭頭,目光落在趙大勇身上。

  笑聲不算大,但四面八方地飄過來,像細刺扎在皮膚上。

  趙大勇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大意!再說那小子的刀快得很,換了你也討不了好!」

  「刀快?」

  禿頂男人嘖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聽說那姓陳的小子不是才鍊氣四層嗎?你一個戰鬥水手,鍊氣五層,栽在人家手裡?

  還讓人打斷了肋骨?趙大勇,你怎麼越活越窩囊了?」

  「那小子————有點邪門!」

  趙大勇的聲音越來越沒底氣,「他那刀法不像正常路子,又快又狠————誰他媽知道他一個見習水手怎麼練出來的!」

  笑聲更大了。

  有人敲著桌子起鬨,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趙大勇的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響,但到底沒有動手。

  他環視了一圈,沒有一個人避讓他的目光,也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全是嘲弄的姿態。

  裡頭呆著尷尬,趙大勇自己也微微紅了臉。

  索性低頭,掀簾,走了出去。

  陳遠舟在街對面,看著趙大勇掀簾出來的步子。

  那步子很亂,低著頭,像一個被剔掉骨頭的人似的。

  還沒走出幾步,便聽見身後有人喚他:「趙大勇。」

  趙大勇一抬頭,看見劉二強靠在賭坊門框上。

  對方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截草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劉哥————」趙大勇嘴角扯了扯,算是賠笑。

  這個劉二強不好惹,是碼頭賭場這一帶的熟臉。

  劉二強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裡帶著調侃:「我說你也真是夠可以的。

  一個鍊氣四層的見習水手你都搞不定,還把自己弄進族老堂關了五天。

  給你機會也不中用啊。

  我當時還在賭桌上押你能得手呢。你可是讓我足足虧了十塊靈石啊。」

  趙大勇嘴角抽了抽:「那小子手底下是真有幾下子————我一時大意————」

  「行了大勇,別犟了。你那點事我都知道了。

  之前聽說你們黑玉號在趙家漁場幹了一票大的,我還以為你能耐見漲了呢!

  真的是,枉我給你這麼一個機會。」

  劉二強戲謔地笑了笑,話頭一轉,「對了,你欠黑狼幫那百來塊靈石,湊齊了嗎?

  再不還,他們沒準真會把你剝了衣服丟海里去。」

  趙大勇心裡一緊,嘴上卻硬撐著:「不過就是百來塊靈石。多跑兩趟船就回來了。

  要不是近來手氣不佳————我早就還完了。」

  手氣不佳四個字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劉二強也不拆穿,只懶懶地嗤了一聲:「行。那我等你發財那天。到時候記得請我喝酒。」

  趙大勇乾笑了兩聲,轉頭走了。

  他走出一段路,劉二強卻還站在原地,沒進賭坊。

  目送著對方拐進巷口,像是若有所思。

  自己當初在賭桌上隨口說了墨竹號上貴公子賞賜的事,沒想到這趙大勇立馬就上心多問了幾嘴。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一瞅這跡象,加上都知道趙大勇的破爛德行,立馬就有人開盤賭他能不能得手。

  然而第二天趙大勇失敗的消息傳回賭場,劉二強這才有些後知後覺。

  洪山他外甥,那個叫陳遠舟的小子倒是當真有些手段。

  先是徒手教訓了他弟劉三在內的一伙人,現在連鍊氣五層的趙大勇也栽在他手裡了。

  這人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手底下倒是有幾分功夫。

  而此時,被一番心裡念叨的陳遠舟正側身躲在街對面的暗角里,帽檐壓得更低了一些o

  見趙大勇走遠,劉二強轉身回了賭坊,他才從陰影里慢慢走出來。

  劉二強方才那些話,他聽了個清楚。

  被高利貸逼到絕路,又挨了一頓夾槍帶棒的羞辱,這樣的人,會做出來什麼?

  夜風吹過來,陳遠舟沒有來得由地生出一絲警覺。

  趙大勇今晚這狀態,要么喝悶酒,要麼去幹些平日裡不敢幹的事情。

  為了以防萬一,他遠遠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