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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你太軟了

  第55章 你太軟了

  院門推開時,天剛蒙蒙亮。

  晨霧從巷子外浮進來,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把屋瓦上的露水洇成一片濕漉漉的灰白色。

  洪山走在最前面,他一腳跨進門檻,腳步明顯比平時沉了些許。

  身後幾人魚貫而入。

  院門沒門,門板上還貼著幾張發白的舊符紙,紙角在晨風裡微微翹起。

  洪山把籠子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油布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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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暗中鑽出一團亂蓬蓬的赤紅色絨毛,在籠底縮成一團,像一小撮還沒熄滅的餘燼。

  過了好一會兒,幼崽才從籠縫裡探出半截腦袋。

  鼻尖粉撲撲的,還在一下一下地嗅著陌生的氣味。

  它的眼睛半睜著,軟得像兩粒沒化開的黑豆,霧氣在它細軟的絨毛上凝成一層極薄的水珠。

  這赤紋水貂的幼崽叫了一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老趙往籠邊湊了湊,蹲下來,兩眼滿是財迷般的眼神。

  他盯著那團赤紅色的絨毛看了好一陣,才壓著嗓子說:「這崽子————真他娘的好看。」

  他伸手想碰,又縮了回去。

  那幼崽被他的動作驚得往籠子深處縮了縮,又偷偷扭頭,透過籠縫往外看。

  鄭墨抱臂站在稍遠處,像怕身上的血污和泥水濺著它似的。

  他只遠遠瞟著,目光在那團赤紅色的絨毛上停了一會兒,嘴角難得地挑了挑,又恢復平日的沉默。

  洪山蹲在籠前,伸手進去。

  幼崽遲疑了一下,用濕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指,然後往前蹭了半步,把整個腦袋貼在他的掌心裡。

  洪山把它輕輕攏出來,放在掌心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那份溫熱的分量,又小心放回籠中。

  陳遠舟站在旁邊,看見舅舅手指上結著一條沒幹透的血痕,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

  那道血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夜奔波留下的註腳。

  洪山直起身來,目光還落在籠中那團赤紅色的絨毛上:「得了這一隻幼崽,翠兒的藥

  就有著落了。」

  他的聲音不比往常高多少,卻像把一整夜的力氣都卸下來了。

  舅媽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

  她披著一件舊棉襖,頭髮散著,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的。

  看見院子裡站著四個人,每人身上都帶著血和泥。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隻籠子上。

  籠中的幼崽正好又叫了一聲,細細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舅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明白了什麼,轉身進了灶房。

  片刻後,灶膛里亮起了火光。

  她給幾人燒了熱水,又找出乾淨的帕子放在廊下。

  幾個人坐在廊下,就著微亮的天色各自處理傷口。

  陳遠舟幫忙遞帕子、倒水。

  老趙大馬金刀地坐在矮凳上,用濕帕子擦臉上的泥,一邊擦一邊念叨著夜裡發生的事:「你前腳剛一出淺灘,那母貂可就炸了,轉頭就奔我們來了。」

  他扯了扯肩頭裹著的布條:「我金鐘罩都撐開了,給它一爪子拍地上。老洪從後面一刀下去,沒砍實,反手就砸煙瘴符。饒是這樣,還是叫那畜生撓了一下。」

  說到這,他齜了齜牙,「差點整條胳膊叫它卸了去。」

  鄭墨接過話頭。

  他正用牙咬著繃帶的一端,另一隻手費力地纏另一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它動作太快了————我們三人圍著它繞,根本找不到還手的地方。」

  他頓了頓,把繃帶扯緊,打了個結,「好在你走得快。我們只撐了不到半盞茶就各自脫身了,再慢十息,可能就不止這點傷了。」

  洪山坐在台階上,正用嘴咬著繃帶打結,聲音含糊地說:「好在這回行動算是順暢。你跑得越快,我們越不用和它硬頂。」

  他回頭看了陳遠舟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比話語更實在的認可,「遠舟你那水上行走的功夫,確實靠譜。」

  陳遠舟坐在那裡,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後背才慢慢松下來。

  原來那短短一陣跑路,竟真的起到了關鍵作用。

  天大亮的時候,舅媽端來粥食和一盤烙餅,給鄭墨和老趙一人塞了一張。

  兩人也不客氣,站在院裡就把餅吃了。

  老趙幾口咬完,拍了拍衣服站起來,看著籠子裡的幼崽,又看了看陳遠舟:「小子,以後在船上要是有空,多找我老趙喝杯酒。這回多虧你跑得像個兔子。」

  說罷嘿嘿一笑,提斧走了。

  鄭墨沒多說什麼,只對陳遠舟點了一下頭,又朝洪山拱了拱手:「洪哥,先回了。有事發信號。」

  說完也轉身出了院門。

  院門重新合上。

  晨霧散了大半,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

  只剩下舅媽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和那幼崽偶爾極輕的叫喚聲。

  陳遠舟站在院中,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心想:

  這就是舅舅在船上攢了半輩子的人情。

  廳里只剩下舅侄兩人。

  陳遠舟收拾了碗筷,猶豫了一下,坐回舅舅對面。

  洪山正在重新包紮手上的傷口。

  剛才舅媽包的繃帶太緊,他自己解開重纏了一遍。

  他抬頭看了重新坐回位置的陳遠舟一眼,沒開口,等他先說。

  陳遠舟的視線在網上停了一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舅,我有個事想問你。」

  洪山手上動作沒停:「說。」

  「家裡只有遠石一個人。我這次在船上得了陳公子那塊聚靈佩,心裡總不踏實。」

  陳遠舟頓了頓,「有沒有什麼————能布在家裡防賊的陣法?」

  洪山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把桌上未拆完的布帶慢慢纏好,反問了一句:「怎麼了?已經有人去找你了?」

  陳遠舟點了點頭,將趙大勇夜入家中一事講了一遍。

  從半夜驚覺、交手、弟弟幫忙,到押送族老堂,再到現在只關幾日。

  他說得簡短,但每個環節都清楚。

  洪山聽完,沉吟了好一會兒。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這事你處理得太軟。」

  陳遠舟詫異抬頭。

  「夜入人家,當場殺了也是白殺。」

  舅舅的語氣裡帶著戰鬥水手慣有的血腥氣,「族裡的規矩,你既然留了手,人家就不好重判,只能略作懲戒了事。」

  陳遠舟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划,低聲道:「我本來也是想殺的。這種人,留著就是後患。」

  說著,又停了一下,「只是當時見他沒有傷遠石,又只是來偷東西的,遠石一勸,我心就軟了一下。」

  洪山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麼,轉頭回了屋。

  片刻後,他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張符紙。

  黃紙,邊角整齊,折成一道四方方的方塊,上面用硃砂畫著細密的紋路,燈光下隱隱泛著金光。

  「防賊示警的陣法,需要去找族裡的陣法師弄。

  那種護宅陣法等階高,無論是初建還是後面的陣法維繫,要花的靈石都不少。

  以後你若是成為戰鬥水手,收入高了,可以考慮布置。」

  洪山把符紙推到陳遠舟面前,「我這裡還留有一張金剛符。原本是準備著對付那母貂的。你走得太快,我們脫身早,就沒用上。」

  他把符推到陳遠舟面前,「拿去,給你弟弟。下次再有人摸進去,鍊氣五六層的攻擊,至少能堅持一段時間。

  發出示警後,大概率可以拖到巡邏隊的到來。別捨不得用,用完我再找路子。」

  陳遠舟接過符紙。

  觸手發硬,像黃銅壓成一片。

  紙面上的硃砂紋路在指腹下微微發燙,仿佛隨時可以激活。

  他低聲道了謝。

  洪山揮了揮手,再沒多言,仿佛這不過是一件不值得道謝的事。

  數日一晃而過。

  舅舅那邊,已經帶著赤紋水貂幼崽去陳家駐地見陳啟明,青霜果的事宜也在推進當中。

  而陳遠舟這邊,每日盤坐在魚塘邊,借著青紋聚靈佩的光暈修煉、磨刀,間或幫弟弟照料魚塘。

  水面靈霧氤氳,倒映著高天白雲,日子過得平靜極了。

  只是陳遠舟每天都要數一遍關押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記在心上。

  第五天。

  陳遠舟算準了時辰,出了門。

  他套了件尋常的灰布外衫,刀被衣擺遮住。腳步不緊不慢地朝族老堂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趙大勇刑釋的日子,他打算去拘禁室外等著。

  陽光照在陳遠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唯有那眼睛,像兩塊沉在水底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