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朝陽終究是從東邊的山上騰躍而起,輝光奪目,充斥著莽然的生機。
可霧瘴外卻屍橫遍野,左邊五六具,右邊七八頭,鮮血染紅了他們身著的黑衣,深深地滲入黃土地里。
「接下這單生意之時,可曾想像到過這般局面!」
長槍抽刺,捅破了最後一位殺手的喉嚨,韓陌獰聲低語。
這些日子,只要韓陌踏出半步霧瘴,暗器刀劍便會如飛蝗般襲來,兜頭蓋臉,鋪天蓋地。
是泥人也會有三分火氣,遑論被這般「盛情款待」的韓陌。
既然敢惦記著他腦袋上這五千兩黃金,就要做好身死道消的下場!
韓陌長長呵出一口惡氣,宛若龍蛇般漂游不已,裡頭蘊藏著怒火,許久許久之後才消散。
望著這滿地屍骸,趙承鈞有些愣神。
他早已氣機鼓盪,做好了出手營救的準備,只等著這三位年輕人陡然遇險,便飄然而出,輕鬆謝意地揮出一刀,只見刀光燦亮,人頭落地,被這幾位年輕人崇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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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人就被殺完了?
身為江湖前輩,老趙覺得自己有點沒面子,於是乎他決定教這些年輕人一些江湖經驗,不然他倒像是來湊數的。
「喲嚯,當殺手可真賺錢!足足五六片金葉子!」
是蕭決的聲音,話里話外滿是驚喜。
正當韓陌還在調理氣息、姝雪才剛收劍入鞘、老趙還在暗暗思量的時候,蕭決見殺敵已盡,第一時間就扔下了那兩柄斧子,急嘍嘍宛若餓虎撲食般,朝著最近那位氣海境殺手的屍體就沖了上去。
一套動作可謂是輕車熟路,扒衣服,摸褲兜,檢查內袋,唰唰幾下就搜出了那位氣海境殺手貼身攜帶的所有物件。
那些金葉子就是從褻褲內側的內袋裡翻出來的。
要知道人死之後,渾身肌肉鬆弛,括約肌失去張力,哪怕是生前是氣海境大高手也免不了會屎尿橫流,濁臭無比。
蕭決真可謂是屎里淘金!
這專業的手法,這敬業的態度,入郢村前怕是沒少干,韓陌暗暗腹誹道。
「韓兄弟,你也快來,屍體太多,我一個人摸不完!」不遠處,蕭決手上沾著屎尿,正熱情地朝韓陌招呼著,他還覷了姝雪一眼,沒好意思叫。
韓陌點點頭,就要過去。
也是沒招,人在江湖萬萬不能沒有錢,他已不再是那個不用考慮金錢的花間司捕花郎了,事發之前他就把飛花令和捕花郎令牌還給了宜春郡主。
「小蕭,不錯!」老趙飄然走來,豎起一根大拇指,又朝著韓陌道,「江湖經驗第一條——殺人必摸屍!這裡頭道理很多,我同你好好講講。」
老趙又道:「摸錢、摸銀子、摸寶貝這些算是最基本的,不提也罷。最關鍵的啊,是要藉此摸清楚此人的身份。身份不同,便對應著不同的處理方式。這些啊,都是經驗之談,來,我給你好好演示演示。」
說罷,老趙目光四下逡巡,他畢竟是江湖老前輩了,摸屍也要摸符合身份的屍體,哪能隨便亂摸跌份兒。
最終他選定了虺蛇的屍體,徑直走去。
這柄碧綠軟劍倒是頗為不錯,有格調,是個好寶貝,老趙暗暗思忖,此人值得他時隔多年,再度出手一摸!
雙指一鉗,捏起軟劍,卻覺通體滑膩似蛇身,材質瑩潤光透,頗為神異,就連見多識廣的趙承鈞都嘖嘖稱奇。
內力自掌心噴涌而出,灌入軟劍,軟劍頓時綻起微光,竟能隨著心念而動,或彎曲,或直挺,千奇百怪,能模擬出諸般兵器。
這小子恐怕來歷不一般啊,老趙暗道,不過你既然死了,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這一摸!
緊接著,老趙比蕭決還要熟稔、還要迅速地摸了一遍虺蛇。
「趙前輩年輕的時候怕是不一般啊!」蕭決咋舌道,他並不清楚趙承鈞兵戈五絕的身份,「我從五嶽劍門摸了近乎一年,才摸到郢村,本以為手法已經夠熟練了,沒想到啊……還是要多向老前輩學習!」
韓陌無奈撇嘴,卻也動作飛快,摸完一具屍體,再摸另一具,摸到金銀就先讓姝雪拿著,摸到可能是寶貝的東西就先放在一旁,等之後再慢慢辨認。
不一會,老趙摸完了虺蛇,從他身上摸出了十幾片金葉子,連半兩碎銀子都沒有,也不見行走江湖必備的火摺子、戥子、金瘡藥。
有些古怪。
衣服瞧著也很新,就好像是……今早剛換完?!
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週遊天下的公子哥,帶了不少隨從相伴的那種。
老趙覺得有些難辦,摸屍得儘快了,他低聲道:
「動作快些,手持碧綠軟劍的這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十有八九有隨從護衛跟著,搞不好也是氣海境,甚至是歸真境的!他奶奶的,哪家公子哥來湊熱鬧的,當什麼殺手啊!」
聽了這話,韓陌、蕭決動作都快了幾分,姝雪觀察了那麼久,學會了個大差不差,也加入摸屍大隊。
最後,老趙從虺蛇身上摸出一小塊令牌,藏得很隱秘,兼之很薄,若不是他有著數十年摸屍底蘊,恐怕就要漏過去了。
令牌通體漆黑,質感似玉石,卻要更重些,上邊用極為精細的雕刻手法,描繪出一幅巨蛇繞龜圖,圖樣繁複,這種水平的雕刻技術通常只能在帝王陵墓里尋到。
巨龜也頗有特點,有些類似於玄武,可四足卻是猙獰的龍爪,揮動間帶著風雷,絲毫不悚巨蛇,分庭抗禮,爭鋒相對。
老趙識貨,霎時間臉都綠了。
他揮揮手,招來了韓陌、姝雪和蕭決,張口就是一句「咱捅到大簍子咯」!
雖說這麼說,但老趙臉上卻無絲毫懼色,頂多是有些無奈。
「小韓,先前你不是問我咱靖安國皇帝除了江湖,還面臨哪些外敵嗎?我當時說有源自海上的威脅,自然,也有源自群山中的威脅。」
老趙指了指那死不瞑目、衣著華美的虺蛇,又道:
「西南連綿群山之中,隱藏著一個奇詭的國度,名叫滇國。二十年前,天下初定,江湖也被鐵騎橫踏,武者們都老實了,歸順的歸順,隱居的隱居。
「龍椅上那位也是豪情壯志滿胸懷,親率十萬大軍,還有多位歸真境宗師隨軍出征,奔赴西南群山,力求剿滅那滇國,將帝國版圖進一步擴張。」
「後來,應當是失敗了?」韓陌問。
「不僅僅失敗了,那位已然撥雲見月、臻至大宗師境界、又手握兩張菡萏圖的皇帝竟受了傷,十萬大軍也只剩下數千人,歸真境宗師也隕落了將近十位,損失不可為不慘重,士人將其稱之為『滇國之殤』。」
老趙將江湖往事娓娓道來:
「滇國雖閉關鎖國,但畢竟毗鄰中原大地,時不時也會遇到從那片奇詭國度里走出的武者、商人,江湖上便也就流傳著些許半真半假的傳聞。」
老趙舉起那枚玉佩,給諸位展示了那巨蛇繞龜的繁複圖樣,又道:
「這便是滇國的圖騰。據傳,滇國由兩大皇族共同把持朝政,一族代表著蛇,另一族代表著龜。這死去的年輕人恐怕就是那蛇皇族的族人,甚至極有可能是嫡系。」
蕭決傻眼了:「乖乖,連聖上都打不過,咱咋整,不明不白就得罪了這麼個大勢力。」
至於韓陌,倒是頗為淡然,他得罪的人、勢力實在太多,每一個都能將他滅殺,多一個滇國也就多吧。
更重要的是,管你是不是滇國皇族,既然想著要殺我,又怎能放你回去?!
「莫怕莫怕。」老趙淡然一笑,輕輕拍了拍蕭決的肩頭,盡顯江湖前輩風範,果然啊,遇到這種大事,還得是他這個老前輩出手才行!
「令牌和軟劍我替你們收著,哪怕事發了,也有我替你們擔著!」老趙豪氣萬丈道。
「趙前輩,你……」蕭決頗為感動,近乎哽咽。
趙承鈞踢了他一腳:「哭啥哭,還不快去?」
「去幹啥?」
「去毀屍滅跡啊!這還用我教?!」
「噢噢……」
蕭決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動作也是很快,沒多久就弄來一大堆枯樹枝,真不愧是砍了那麼多年柴火的。
哧!
第一縷火苗騰起,加之地處北方,本就氣候乾燥,很快大火就爬滿了枯枝,氣勢洶洶地吞沒幾十具屍體。
濃煙騰起。
「你們仨快走吧。」老趙揮了揮手,作驅趕狀。
陣勢這麼大,保不准就會被那來自滇國的護道者察覺,衝殺而至。
韓陌等人也知道他們時間緊、任務重,只有四天時間了,定要在此之前趕到黃河南岸的大宗師洞府,搶到凝氣丸秘方,帶回郢村。
與老趙告辭後,他們紛紛鼓動內力,加持雙腿,健步如飛地朝著北方奔去。
趙承鈞望著他們的背影,仿佛又回憶起當年那段青蔥的時光和歲月,那些與弟兄們策馬走江湖、賞美人、飲美酒的回憶。
歲月凋零,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世事無常,哪怕武功再高也抵擋不了大勢,沒個奈何。
當你以為老趙在傷春悲秋,他卻忽然狡黠一笑,掂量著手中碧綠軟劍和小令牌,喃喃道:
「這簍子捅得太大,我這老腰扛不動啊。嗯……三弟啊三弟,你可是堂堂歸真境吶,腰杆子硬,那就讓你來扛吧!」
老趙口中的那位三弟,自然是兵戈五絕中的「百鍊痴」雲錚。
雖說雲錚浪跡於江湖,居無定所,但他們這幾個兄弟還是有法子能聯繫得上。
老趙心意已決,頓時感覺肩膀上負擔輕了很多,確認那一把大火將諸位殺手的屍骸都徹底燒了個乾淨,便身形化作殘影,消失在了原地。
「這可是頂好的兵器,三弟你又是打鐵的,唉,我這個當哥哥的,真是太照顧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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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某處青山綠水之地。
「阿嚏!」
一位赤裸著上身,手握鐵錘,面容卻十分清逸的男子突然打了個噴嚏。
「呀,師父你可別著涼了啊!」
生得唇紅齒白、靈氣流溢的小童子趕忙給師父遞上外套:
「誒,師父,你可是歸真境的大宗師,怎麼身體還虛成這樣,莫不是真如江湖上傳言的那樣,你每打一桿兵器就會消耗本源精血,所以才這般體虛……」
「從哪聽來的謠言,討打是不是?」清逸男子笑罵道,眸中卻有精光閃過。
到了他這個境界,百毒不侵,寒暑無懼,在漫天大雪的冬季還是能打赤膊。
躋身歸真境,靈機敏銳不凡,哪怕千里之外有人念叨自己,也會有所映現,就比如以打哈欠的方式。
相隔如此遙遠,尚且有這般神異,更不要說短兵交接、貼身肉搏之際,那更是敏銳不凡,幾乎可以做到未卜先知,先一步覺察到敵人的攻擊舉動。
歸真境尚且如此,更不要說那打通天地二橋的大宗師境界,這便是江湖人沒人敢直呼龍椅上那位名字的緣由。
「看來啊,又是有哪位弟兄在念叨我了……」
雲錚微笑,手上動作不斷,頻頻落錘,爐中劍胚將要成型,又忽然皺眉:
「不對不對,還是差了些什麼。」
下一刻,鐵錘之上忽有罡氣浮起,重重一錘,徹底毀掉了劍胚。
唉,這已經是師父這個月毀掉的第七個劍胚了,都那麼大年紀了,還不會省錢過日子,若是沒有我,師父該怎麼辦啊。
小童子很是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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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秋日暖陽高照。
霧瘴外,黃土地上一片焦黑,烤成灰黑的屍骨四處散落。
你我生前雖是競爭者,都想著奪取那高達五千金的獎賞,死後卻「其樂融融」堆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一家子還要親,畢竟人家夫妻合葬都會分兩口棺材。
「殿下究竟去哪了?都過了午時,怎還沒見殿下來用膳?不應該啊……」一位源自滇國的護道者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說不定殿下死了,也好也好,我這就回高家莊娶媳婦!」另一位護道者口花花地打趣,當面一套,背地裡又是一套。
可他那兩條眉毛卻狠狠皺著。
他當然知道,就算殿下死了,他也絕對回不了高家莊,滇國皇族只要動動手指,體內蠱蟲翻湧,他就得死。
「去看看吧。」
「走去看看,殿下蓋世無雙,武功絕世,又是氣海境大成,雖說實戰經驗差了些,也絕不是那麼好殺的。」
到了霧瘴外,見到那焦黑滿地之景,兩位護道者對視一眼,彼此都很不可思議。
一位指著那堆骨渣子隱沒的黑灰,訥訥道:「殿下……不會也在裡面吧?」
「怎麼可能……殿下定是靈機一動,溜之大吉了!」
「那你說說,為何殿下沒來找我倆。」
兩人沉默了。
呆立片刻後,兩人老大不情願地走到黑灰旁,探出雙手,扒拉著,翻動著,試圖從中找到些什麼。
「你看,翻了那麼久,啥都沒有,沒象徵著殿下身份的令牌。」
「咋就偏偏是這段時間出事,一天後,聖女就要率隊探索大宗師洞府,定要見我倆一面,若是發現殿下不見了……」
話頭止住,嘆息聲隨之而起,如幽靈般迴蕩在幽幽黃土地上,儘是寄人籬下的心酸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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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韓陌三人順利抵達黃河南岸。
渾水濤濤,濁浪排空,帶動河底那千百萬年淤積的泥沙,浩浩蕩蕩向東奔流。
「確定是這兒?」姝雪疑惑地問。
韓陌也被說得有些懷疑自己,反覆再三確認輿圖:「沒錯,就是這兒。」
眼前之景,就連他自己也頗有些難以置信。
真不愧是前朝大宗師的洞府,實在是太過宏偉、太過氣派、太過恢弘,絕不是他們仨先前設想的那樣——
荒山上延壁開鑿的小石窟,抑或是黃土地里逼仄的洞穴。
竟是一座徹徹底底的山頭!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並非「以山為墓」,嚴謹一點,面前這座高高聳立在黃土大地上的「山」,也不能稱之為「山」,而應該叫做「封土」。
封土,顧名思義,墳墓修建完畢之後在上邊堆疊而成、起到封閉墓穴用途的土丘。
「歷經數百年風吹雨打,封土還這般高大!」蕭決慨嘆道,「真不愧是打通天地二橋,臻至大宗師境界的絕世武者,每一位都彪炳史冊,立於武道之巔,我輩心神往之。」
不說成為大宗師,哪怕能躋身歸真境宗師,師父也絕不會阻攔他和師妹成婚。
「確實,生前再怎麼瀟灑縱橫,死後也不過一抔黃土,最多也不過是黃土多一些、大一些罷了。」
韓陌唏噓道,人生幾十年,哪怕臻至大宗師也不過壽至百二十歲,亦如白駒過隙,真該好好珍惜才是,念及於此,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們說,這大宗師洞府如此顯眼,怎會兩三百年來都沒有被盜掘、被開採呢?」
「原因兩個。」蕭決畢竟是正兒八經名門正派的弟子,見識終究要比韓陌這個算卦的、姝雪這個不問世事的要廣博得多:
「最根本的,自然是洞府里沒什麼好東西。這位大宗師姓蔡,死於三百多年前,乃是當時蔡國的皇室子弟,生前就提前為自己修建了墳塋,嘿,你怎麼著,後來竟突然暴斃在外,洞府里都沒來得及放入什麼東西。
「你想啊,他人都還活著,至少還能活個七八年,怎麼可能會把自創功法這些好東西提前放進去呢,像那些老儒生,快咽氣了,還要喊家人過來,說他要改一條註疏,說他現在終於想明白了,之前竟是誤解了聖人之意。」
「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呢?」姝雪好奇問。
「那自然是洞府中兇險重重,五步一機關,十步一陷阱,更何況這位蔡大宗師最最最擅長的就是機關術。也有些蟊賊膽大包天,卻一個都沒回來過。若是洞府里一點危險也沒有,就衝著那三百年前的瓷器、陪葬品,也都會有人願意去挖一挖,畢竟那可是大宗師生前用過的,有仙氣!」
蕭決說得眉飛色舞,甚至提前猜到接下來姝雪會問什麼,又道:
「至於為何晚些時候,各大勢力都紛紛派人前來一探,則是因為今日恰恰好是這洞府建成三百周年,機關陷阱都壞得差不多,沒太大危險。」
韓陌聽得也是津津有味,有蕭決這個見識多廣的夥伴,倒是省了不少事,不然到時候洞府開啟,保不准他都分不清各家勢力的人馬。
長途跋涉,雖沒到疲乏的程度,但畢竟探秘洞府關係著整個郢村的命運,還是要以最佳的狀態來面對。
於是,韓陌三人在臨近縣城的客棧里開了間套房,吃了頓好飯,略略歇息,調養生息。
縣城裡已是八方人馬共聚於此,穿著各式各樣的江湖人穿行於長街,擾動了這個素來很寧靜的小城,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小鎮的茶樓、酒館的生意也格外紅火,不知道有多少逸聞軼事、八卦奇談都打這兒傳出,江湖人一多,難免熱鬧,掌柜們都紛紛從外地請了好幾位說書先生,輪換著,嘴巴不停,從早說到晚。
三人歇息罷,計劃去茶樓一探。
韓陌、姝雪帶著人皮面具,而蕭決又是這江湖上的小卡拉米,除非恰恰好碰上五嶽劍門的熟人,不然沒人認識他。
茶樓里,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說盡古今事,江湖人云集,抄著大嗓門議論紛紛。
「俺聽說,再過幾個時辰,那蔡大宗師的洞府就要正式開啟咯。那些個大勢力倒也闊氣,像咱這些江湖人,只要修為達到暗勁,也能跟著進去沾沾光!」
「嘿,說得那些大勢力有多好心,還不就是想讓咱心甘情願為他們探路,我可聽說了,那蔡大宗師最是擅長機關術,雖說過去了三百年,保不准還有沒壞掉的哩!」
「嗐,能進去就不錯咯,對於咱這些命賤的江湖人,這富貴啊,本就只能從險中求來,哪裡比得上生來就享福的天潢貴胄呢,不搏一搏,一輩子都付不起彩禮,娶不到婆娘!」
「……」
茶樓里,鬆散、無組織的江湖人占了七八成,剩下的便是那些所謂的名門大派弟子,還有好幾個布巾遮面的神秘人。
韓陌正打算讓蕭決介紹介紹,哪些人是哪些門派,使的是什麼功法,哪些人值得注意。
蕭決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蔑然道:「無須留意,這些都是咱依附咱五嶽劍門的小門派,不足掛齒,自打三十年那場江湖浩劫後,江湖上便只有五嶽劍門這一個背靠聖上的江湖門派。」
韓陌微微點頭。
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在這兒見到正衡院、五嶽劍門、花間司這些大勢力的人馬,茶館本就是閒散江湖人的聚集地,能藉此大致判斷出江湖人對於探秘洞府一事的看法。
大致來看,七成以上的江湖人都對此興致勃勃,要麼是想入洞府尋寶,要麼是打算襲殺獲得寶貝之人。
所以,屆時進入洞府的江湖人數量絕不會少,比起同江湖名門、富家大族談合作,韓陌覺得混在江湖人中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心意已決,韓陌就要起身離去,卻聽見茶館一層滿是譁然。
「你打人?!」
「這是何意?」
「兄台你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
韓陌起身,倚著欄杆往下看。
原來是兩位衣著奢華的富家公子哥走入茶樓,嫌大堂內密匝匝的桌椅、客人擋路,也不言語,就是一腳踹飛,寫意得就像隨手撣走衣袍上的一粒灰塵。
韓陌皺皺眉。
他雖看不慣這般張揚跋扈的做派,卻也不想在這個時間點上節外生枝,沒理睬,只是心想若是在洞府里遇到這倆人,若有機會不妨來上一槍,權當為民除害。
這倆人似是親兄弟,踹人的那位胖些,約莫是哥哥,隨在他身後的那位高些,瞧著像是弟弟。
除此之外,兩人容貌大致相仿,黃豆眼,腮幫大,臉呈六邊形。
穿搭也類似,兩手指縫間都夾著煙杆,白煙裊裊,煙杆鎏金,上邊還鑲嵌著極為貴重的玉石、瑪瑙。
面對江湖人義憤填膺的質問,那哥哥輕輕抽了口煙,毫不客氣地將白煙噴吐在最近那人的臉上,淡淡一笑:
「我就踹了,怎麼,你也想挨上一腳?!」
「你找死!仗著會投胎,了不起是吧?看爺爺我不錘死你!」那江湖人怒氣滿面,一拳就砸了過去。
乖乖,這江湖真不愧藏龍臥虎,竟還是位入了氣海境的,雖說拳法不算高明,內力也不夠凝練,卻也算是絕頂高手。
嘭!
這氣海境江湖人剛一揮拳,還未擊中,就被半空忽然截出的一拳砸中手腕,頓時倒飛而去。
不僅如此,他手腕寸寸龜裂,筋骨毀損,這條手臂顯然是廢了。
出手之人,並非這倆樣貌實在不敢恭維的富家公子,而是始終默立在他們身後的老者。
出手之際,那老者拳上罡氣驟然噴吐,竟是踏入了歸真境的宗師!
見此,一眾江湖人紛紛退下散去,再無人敢幫腔,就連那被踢飛的大漢也默默離去。
跋扈至極!
但人家確實有這個跋扈的資本,有一位歸真境的宗師當護衛,除了那京畿重地外,在哪兒都能橫著走。
識時務者為俊傑。
茶館裡陸續有江湖人離去,韓陌三人也混在其中。
出了茶樓,蕭決才長舒一口氣:「真是嚇死我了,剛才見韓兄弟你靠在欄杆旁,還以為你要仗義出手呢!」
韓陌微笑道:「那倒不會,沒必要多管閒事。不過,蕭兄,聽你這話,可是認識那倆公子哥?」
「覃家兩兄弟曾來參觀過五嶽劍門,我當時負責陪同接待。」蕭決正色道,「覃家紮根於金陵,傳承上千年,無愧於世家大族,哪怕改朝換代,聖上也還是要與這些世家攜手共治天下。」
不必多言,單單「傳承上千年」這幾個字就足以說明一切。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
『有歸真境宗師護道,破不易對付,可倘若老趙消息沒錯,這次洞府探索的修為最高限制在氣海境……』
韓陌心思活泛了起來。
不說同境無敵,自己戰力至少能排到中上,屆時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間。
出了茶館,又在市集上買了些洞穴探索的必需品,繩索、防風燈、燈油、水囊,比平日裡價格翻了好幾倍,要不是他們從那些殺手身上摸到了不少銀子,還真會覺得心疼。
時候也差不多了,三人隨著眾多江湖人趕向那蔡大宗師的洞府。
浩浩湯湯的河水旁,巍巍峨峨的封土前,已涇渭分明地站著好幾撥人,各有一人領頭,皆氣度不凡,真氣暗涌,都是那踏入了宗師境界的大人物。
畢竟此番探索洞府,算是給自家後輩們歷練,宗師們雖不能進入,但各家大勢力還是得出那麼一號人來壓陣,威懾住那些心懷鬼胎的宵小之徒。
「人也快齊了。諸位,我們不妨齊力打開蔡大宗師的洞府。」一位正衡院的千戶前踏半步,主動開口。
雖說正衡院千戶並不算是個很高的職位,上邊還有正衡僉事、正衡同知,但這些大多是管理崗位,負責統籌全局,絕不只看武力高低。
「不錯,人是快齊了。」花間司那邊壓陣的竟是楚婆婆,韓陌甚至還在人群看到賀雲和孟青空,頓時心中一喜。
「咱家也覺得是時候了。」司禮監領銜的則是一位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身後跟著一群小太監,儘是些佞幸,為眾人所不齒。
緊接著,金陵覃家、臨安馮家、五嶽劍門,還有那自滇國而來的大蠱師都紛紛響應。
他們皆站在門前,各自伸出手,各色真氣噴涌而出,匯聚在一起,破開了那塵封了已有三百來年的洞府。
霎時間,塵土滿天,眾人隱約瞧見了一條通往地下深處的石階。
破了門,那幾位宗師也未走,而是站在門前把守著,確認每一位入洞府的江湖人修為都低于歸真境。
一位宗師可能會眼拙,可能會被收買,人一多,便也更有公信力。
韓陌見狀,心中一悚,他隱隱感覺不妙。
『這些大勢力既然能壟斷,卻不壟斷,反而做出一副很歡迎江湖人入內的架勢,嘶,絕不可能是什麼普惠眾生,這洞府里的水很深啊!』
雖說意識到風險,卻不得不去。
凝氣丸秘方,定要奪得!
韓陌雙手攥拳,眸中精光閃過,抬足邁步,提著風燈,混入人群,邁入黑黢黢的洞府中。
身後不遠處,那位頭上戴著極為繁複華美銀質頭飾的滇國聖女,默默盯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洞府內,抽了抽挺翹的鼻子,低語道:
「就是他,他身上有虺蛇的氣息,我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