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趙承鈞那聲幽幽嘆息在秋風裡打著旋,與此同時,在相距頗遠的郢村村長李十九家裡,也進行著一場沉重的談話。
屋裡頭光很暗,破舊的長桌上立著兩根蠟燭,燭火搖曳,勾勒出繞桌而坐的老人們那久經滄桑的面龐,他們有的眼睛很亮,有的卻眸子渾濁、神智近乎昏聵。
「還有五天,只有五天了。」村長李十九開口打破了沉默。
老人們默默點頭,時間所剩無多,是時候該做出選擇了。
但無論怎麼選,總會傷害到某些人,所以他們一直等、一直拖,但今兒總算是到了拖無可拖、避無可避的時候。
老人們都看著村長李十九。
「再過些日子,我們這些老傢伙就來郢村正正好三十年了。」李十九慨嘆道,「諸位,可還記得當初我們為何要在亂世中創立此方淨土?」
「怎麼會不記得?!」馬教頭眸中浮現懷念的神采,「我們這些江湖遺老、亡國百姓既不願為龍椅上那位效犬馬之勞,此乃真不願;也不願流轉多地、起兵反抗,此乃真事不可為,便決心建立郢村庇護蒼生。」
「是啊。」孫把頭接著往下講,他聲音有些虛弱,「龍椅上那位矢志於攀登武道巔峰,無暇分神於朝政,哪怕有正衡院、司禮監作為左膀右臂,也只能鎮壓江湖,卻不能對世道人心有所裨益,以至於這人世間愈發澆漓,習武種子斷絕。」
「正是如此,這世道里逞凶行惡之人頗多,皆是無情無義之徒,哪怕武功再高,也稱不上是習武種子。」李十九讚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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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郢村孩童、少年雖未研習多麼精妙的打法,卻從小生活在質樸的環境裡,在諸位言傳身教之下,秉性善良,助人為樂,才堪傳承武道,才有望擔得起咱老一輩江湖人最看重的情義。」
老人們紛紛點頭,他們曾皆有武藝在身,只是二三十年過去了,要麼疏於練習,要麼舊傷復發,看起來與尋常老人差別不大。
李十九總結道:「所以,咱郢村的年輕人是武道的未來、江湖的希望,我們用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替他們營造出良好的生活氛圍,不至於被歪風邪氣所侵染,郢村是這混亂江湖上唯一的淨土、唯一的桃花源。」
緊接著,李十九沉默了很久,十分艱難地開口:「我想,諸位都認可我這一觀點吧?」
「認可。」
「老李說得有理。」
「是這樣。」
老人們稀稀拉拉回應著,他們年老氣衰,聲音粗糲沙啞,不時夾雜著幾聲咳嗽,還有痰卡在喉嚨里的聲音。
「既然如此……」李十九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地開口道,「我認為,應該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給村裡的年輕人!」
「我們活夠了,年紀也大了,早就做不了什麼了。」馬教頭出言附和,「我贊同!」
其他老人們也陸續表達認可,他們有的雖老眼昏花、說話含糊,態度卻很堅決。
「村長您這麼說,是有辦法了?」萬老頭忽然插話,「雖然我不太喜歡那些個拿信物進村的外來人,就比如那個性韓的,總覺得他們不像從小生活在這兒的孩兒們淳樸,但他們畢竟是少數,倒也無礙。」
「這問題我也想問。哪怕我們這十幾個老頭子再也不吃凝氣草,甘願被霧瘴毒死,這凝氣草也是不夠的。」有一位老者也問道。
李十九微微點頭,看向孫把頭,將燭台推到他身前,示意他說。
孫把頭一把掀開袖子,燭火映照下,諸位老人都看到他小臂內側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很新,只微微凝血,還沒結痂。
「我嘗試過,以自身本源精血灌溉凝氣草,能使其蓬勃生長。」孫把頭緩緩道,「只要我們這些老頭子願意豁出性命,便能讓村里年輕人捱到明年開春,屆時便會生出新的凝氣草了。」
「事情就是這樣。」村長李十九環視這些朝夕相處快三十年的鄉親,「不知諸位可願意?若是不願,也不強求。若是願意,舉手表個態。」
這句話在狹小的屋內縈繞迴蕩著,久久不散。
先是有一人帶頭,漸漸舉手之人多了起來,最後所有老人都舉起了手,無論是馬教頭還是萬老頭。
他們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本就活不了太久,像馬教頭這樣精神矍鑠的本就是少數,所以他們也樂於用自己的殘軀來換年輕人的將來。
對於個別人來說,並不是很甘願做出這個選擇。
就比如萬老頭,他一直不太待見那些外來人,一想著他們之後會吃自己精血灌溉的凝氣草,就感覺膈應。
可看到周圍那些老友、弟兄一個個都舉起了手,過往那些江湖回憶頓時湧上心頭,江湖什麼最重要,義氣最重要,自己苟活的事兒他老萬做不出來,這股氣性被激起來,他也舉了手,頗有些豪氣。
這些時候,無須論心,只需論跡,論心則天下無聖人。
沉默中,黑暗裡,一位位老者舉起了手,給自己這一生規劃好了最後的句點。
「我知道了。」李十九眸中帶淚,哽咽道,「諸位回去後,莫要透露這些,五日之後,我等在村口集合,一同上山。」
老者們紛紛點頭,挑起燈籠,踏上土路,回了家。
五日,五日夠了,馬教頭心想,五日足以徹徹底底傳授完奔馬斷魂槍。
五日,五日夠了,李十九心想,五日足以將村長這個職務交接給年輕人。
五日,五日夠了,孫把頭心想,五日足以再好好看看他采了大半輩子的凝氣草,他甘願用心血來澆灌。
歸家路上,老者們心思各異,卻無一人反悔,他們在沉默中規劃著名自己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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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村,禁地小廟內。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聽趙承鈞講完村里老者們打算集體犧牲自己的事兒,蕭決頗受震撼,宛若被雷霆劈中,呆立當場。
韓陌也很受震撼,他雖然隱約猜到這件事或許另有隱情,卻完全沒想到藏著的竟是這般偉大的自我犧牲。
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
馬教頭迫不及待傳授自己奔馬斷魂槍,是因為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孫把頭每次都給自己勻兩三株凝氣草,也是在給自己提高聲望,畢竟自己並不會被趕走,還要在這裡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那一日清晨偷聽到的老人們談話,其實也能從另一個角度進行解讀……
「就是這樣。」趙承鈞換了件嶄新的道袍,「屆時郢村里只會留有我一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為了看守禁地,不得不苟且偷生。」
這番說辭,韓陌信,畢竟他可是恩公周慕雲的兄弟,鼎鼎有名的兵戈五絕之一,連將那位手握兩張邯鄲圖的皇帝拉下馬都敢想、都敢去嘗試,又怎麼會怕死呢?!
「可還有問題要問?」趙承鈞溫言道。
「沒,沒了……」蕭決大受震撼,腦子裡一片漿糊混沌,他知道這事兒完全沒有騙人的必要,五日之後一切都會見分曉。
他本想問問禁地里藏著什麼秘密,本想問問郢村的由來,本想問問可有什麼不死人的辦法……
但陡然被此事衝擊,蕭決思緒混亂,只想著回屋歇著,好好放空一下大腦,於是便向趙承鈞告辭。
韓陌卻說自己還有事想請教,讓蕭決先回去,不用等他。
蕭決離開後,趙承鈞微笑著看著韓陌,輕聲問:「你想問什麼?」
「我的命,是周慕雲周恩公救的。」韓陌不遮不掩、開門見山道。
「什麼?!你有五弟的消息?!」趙承鈞雙手握住韓陌雙臂,激動問道。
韓陌點點頭,眸中暗含苦澀,他先是簡要描述了周慕雲的穿著樣貌。
「對!就是五弟沒錯!」趙承鈞猛猛點頭,「他現在在哪?可安好?」
韓陌眸中苦澀更濃,搖頭道:「恩公他……已逝,我親手埋的,將他葬在了西子湖畔槍絕吳破軍吳大哥的墓旁。」
「唉!我就知道,那麼久沒有消息……」趙承鈞也沒有很意外,他們這些人本就日日將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隨時有喪命的可能。
「是正衡院襲殺了恩公。」韓陌如實相告,這其實從那日正衡院封山堵路就能猜出一二。
嘭!
趙承鈞一巴掌拍在桌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他瞪著眼,密匝匝直挺挺豎起來的白髮宛若鋼針,可謂是怒髮衝冠,悲憤不已。
他呆立良久,才坐下,抱歉道:「我失態了……沒想到五弟竟是被正衡院那群狗東西殺了!真該死啊!」
「我會替恩公報仇的。」韓陌不容置疑地冷聲道。
「你?!有這個志氣很好。」趙承鈞仔細打量著韓陌,忽然搖頭道,「但你才初入氣海境,不夠,不夠。」
「來日方長,這還不好說呢。」韓陌笑道。
「你這個歲數能有氣海境,已是相當不錯。」趙承鈞解釋道,「但若是想要替五弟報仇,卻還是不夠,氣海境與歸真境之間有一道厚厚的門檻,決不容易踏過,就算踏過了,也有可能如我這般跌落。」
韓陌點頭。
趙承鈞又道:「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正衡院背後站著的是龍椅上那位,你若是想要報仇,手裡也得有菡萏圖才行,不然就相當於敵人拿著鋼鐵長劍,你手裡卻是根木棍。」
菡萏圖,又是菡萏圖,看來自己還是把菡萏圖的重要程度低估了,韓陌暗暗思忖。
話說到這份上,韓陌也不太好說出他把菡萏圖獻給宜春郡主的事兒,這樣反倒容易被當成資敵。
便也就如實複述了那封密信所寫的內容,也說經過一番調查,發覺福來鏢局遺址竟在宜春郡主府後院,沒辦法取出。
聞言,趙承鈞默默點頭,許久後才道:「那封信應當是四弟寫給五弟的,四弟紀白長年居於海外,在那兒創設了據點,足智多謀,算是兵戈五絕里的軍師。」
「那還有一位呢?」韓陌問。
大哥是槍絕吳破軍,五弟是恩公周慕雲,四弟是軍師紀白,趙承鈞要麼是老三要麼是老二。
「你說老三啊,就是打造了你這柄竹竿的『百鍊痴』雲錚,三弟雲遊四海,平日裡只有四弟知道他的行蹤。」趙承鈞慨嘆了一句,「你啊,還真是與我們兵戈五絕有緣。」
在此之後,兩人沉默了許久,趙承鈞沉湎與五弟之死,兵戈五絕又少一人,韓陌也心情沉重,他知道自己距離給恩公報仇還差得很遠,哪怕自己身懷武俠扮演系統。
自從進入郢村後,那使用暗器擊打特定部位的扮演任務就一直卡住進度,系統也就一直不刷新全新的扮演模板,也是有些難辦。
「趙前輩,你說,郢村如今這般危機,可有其他辦法化解?」韓陌打破了沉默,輕聲問道。
若是有得選,他絕不願看到有人替他去死,尤其是對他極為照顧孫把頭、盡心傳授他武功的馬教頭。
這些恩情太重太重,他不願背負,他擔心自己很可能一輩子都償還不了。
「在遇到你之前,我覺得毫無辦法,可現在卻還有一線希望。」趙承鈞有些猶豫,「不過這個法子,卻需要你冒險,很可能會是九死一生。」
「您說!我願意去試一試。」韓陌注視著毛髮如戟的老者,誠懇道。
趙承鈞也瞧到韓陌眼中那真摯的光彩,心想五弟臨死前總算沒有救錯人,清了清嗓子,鄭重道:
「兩日之後,黃河南岸將有一位前朝大宗師的洞府開啟,無數宗派、江湖人都會奔赴此地尋求機緣,正衡院、花間司也會派人一探。
「各方達成默契,對探訪者有年齡限制,不得超過三十歲,所以咱們這些老骨頭也沒招,只能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功法神兵暫且不提,最重要的是,這洞府里極有可能藏有凝氣丸的實物和配方。」
「凝氣丸?和平日裡我們服用的凝氣散有什麼區別?」韓陌疑惑問。
「凝氣丸能減少原料損耗,藥效也更強,吃一顆可以管十天,只可惜,配方在三十年前那場江湖浩劫之中失傳了。」趙承鈞解釋道。
韓陌瞭然。
也就是說凝氣丸的藥物利用率更高,只要得了這個配方,再從洞府里獲取一定數量的凝氣丸,哪怕郢村里凝氣草極其短缺也足以支撐所有人熬到明年開春,不需要犧牲任何一個人。
讓韓陌更是心動的是,倘若獲取了凝氣丸配方,也就意味著能在郢村這片廣闊的密地里大規模屯兵,只要凝氣丸足夠,這些士卒的修行效率還會事半功倍,定能調教出一支虎狼之師。
畢竟山上也就只有極為有限的地方能生長凝氣草,就算沒有司禮監破壞凝氣草生長的土壤,凝氣草也只能最多供養一千人出頭,郢村屯不了太多兵。
凝氣丸至關重要!
同時他心頭也凜然,知道此行定不會順利。
趙前輩知道洞府里會有凝氣丸,龍椅上那位定然也知道,自己能想到郢村適合屯兵,那位也絕不會意識不到這一點。
為了永絕後患,正衡院、花間司還有司禮監定會拼盡一切手段獲取凝氣丸配方,就算得不到,也要將其徹底銷毀。
哪怕知道此番外出兇險重重,韓陌還是答應了下來:「我願意去試一試。只是這郢村外蹲守有好幾十位烏夜啼的殺手,我出不去。」
「嗯?!你小子得罪誰了?」趙承鈞有些驚訝,若是他沒記錯韓陌入村已一個多月,這些殺手還賴著不走,則說明賞金堪稱天價。
「我殺了那懷慶王的世子。」韓陌撓頭道,「他先謀劃著名要殺我的。」
「殺得好啊!」趙承鈞大笑道,「懷慶王本就子嗣不多,殺一個相當於斷他一臂,也斷了龍椅上那位的助力。」
念及韓陌所提到的問題,趙承鈞沉吟片刻,說等他一下,便順著樓梯下到了小廟的地下室。
不久後,他提著一桿長槍,拿著一片人皮面具,走了上來。
「來,戴上吧,順便換換武器,這樣便沒人能認出你了。」趙承鈞道,「等你再殺幾個烏夜啼殺手,他們見你並非目標,又很扎手,也不會再過多糾纏。」
韓陌也覺有理,正好學了奔馬斷魂槍,多練練也好,更何況也不是不能用長槍來施展杖法。
戴上人皮面具,摸起來觸感絕佳,幾乎與人臉沒什麼區別,延展性也很好,很是服帖地黏在韓陌臉上。
趙承鈞拿來銅鏡,韓陌做了幾個表情,都沒有任何異常,他成功從劍眉星目、俊逸非凡的少年人,變成了一個平平無奇、沒什麼特點的普通男子。
接著又提起長槍,掂了掂,二十來斤,比馬教頭那桿槍稍微輕一些,不過輕一些也好,一來韓陌本就習慣用輕盈的竹竿,二來他對敵大多是步戰,而非馬戰,重量輕一些也不會太累贅。
「不錯的長槍!」韓陌耍了幾個槍花,又戳刺了幾下,很順手。
「有幾分老馬使槍的韻味了。」趙承鈞暗暗慨嘆韓陌武學天賦驚人,這才多久就能使得有模有樣,深得其中三味。
緊接著,趙承鈞又詳細給韓陌說了說那大宗師洞府的詳細情況和需要叮囑的注意事項。
韓陌一一記在心裡。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歇息歇息,養足精神。」趙承鈞拍拍韓陌肩頭,「明兒一早,我帶你出村,有我替你護持一二,那些個什麼殺手刺客,不足為懼!」
「好!」
韓陌回到屋裡,見姝雪房裡亮著燈,看來是從李大嬸家裡回來了,他下午學槍,晚上又歷經大戰,本就有幾分勞累疲乏,簡單洗漱後,便上床歇息了。
一牆之隔。
姝雪呆呆坐在床上,靠著床頭板,她聽到隔壁傳來的微細響動,知道韓陌回來了。
先前劉大嬸同她說的話,一直在腦海里盤旋。
她不得不承認,那些話很有幾分道理。
「姝雪啊,我家那位也是江湖人,跟了他那麼多年,還有了小虎,不說琢磨透了他心思,至少也略懂一二。」
朝夕相處,劉大嬸很難不察覺出姝雪狀態有異,問了幾句後,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主動出言寬慰。
「我知道你稀罕韓陌,他人確實不錯,對小虎也是極好,談吐得體,重情重義,有你這樣的女孩子喜歡,不足為奇。或許你覺得,替他縫衣服、做飯、打掃衛生是在表達喜歡,但他卻不一定怎麼認為。」
姝雪默然點頭,雙眸里透著迷茫。
劉大嬸輕撫她的肩頭:「你那樣像是個傭人,往好些說也是那種讀書人最喜歡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賢惠妻子,但韓陌卻是江湖人,江湖人最是討厭這一套。你說,為什麼那麼多江湖人喜歡逛窯子?」
姝雪被問住了,不過她知道劉大嬸說的是事實,正衡院裡有不少捕快、捕頭都會結伴去那八大胡同里喝花酒、打茶圍,於是她只好訥訥道:
「我、我不知道。」
「那今兒嬸子就好好同你說說。」劉大嬸溫和一笑,「江湖人最講究快意恩仇,最討厭規矩,最討厭束縛,自然不會欣賞那些被三從四德、夫唱婦隨等禮法觀念所束縛的妻子,定然會更喜歡那些恣意展示自身魅力的青樓女子,她們懂詩書,卻不迂腐,最能摸清楚男人想要的是什麼。」
姝雪不住地點頭,如小雞啄米,實則她根本就不明白,越聽越蒙了,劉大嬸總不會是想讓她去當妓子吧?!
好在劉大嬸很快就澄清了這個誤會:
「我說這話,並不是想讓你去當妓子,只是舉個例子告訴你。你當然可以向韓陌表達你的傾慕,但卻不能通過之前的那種方式,那不是正確的,也不是韓陌喜歡的,只會事倍功半。」
「那我、那我該用哪種方式呢?」姝雪歪頭疑惑道。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劉大嬸揉著姝雪腦袋,像是個知心姐姐,畢竟小虎才不到十歲,她年紀也不算太大,「總之啊,要彰顯你的個性,遵從你的本心,活成你最想活成的樣子,恣意、瀟灑、快活,盡情展露自己,這樣最是有吸引力……」
往後劉大嬸還說了很多很多,姝雪都有在認真聽。
話里話外傳遞的思想,她從未聽聞,很是陌生,可仔細一想卻覺得合乎道理,絕不是什麼胡言亂語。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來理解。
雖然劉大嬸談論的角度與韓陌說的略有不同,但其中傳遞的思想卻是一致的,都希望她能活出自己真正的樣子,不要被外在所影響,不要被某個人而影響,無論這個人是韓陌,還是曾經的侯爺爺。
自己……想活成什麼樣兒呢?
姝雪捫心自問。
心湖漸漸泛起波瀾。
她似乎有了答案。
吱呀一聲,推開房門,走入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
那柄被她日日握持十幾年的長劍被掃帚、簸箕、抹布遮掩,被堆放在屋裡最裡面,只能看到一小節劍柄。
姝雪走進幾步,拔出長劍,撣了撣灰,出劍半寸,寒光射目,一股冷冽的劍氣陡然漫出。
哧!
長劍出鞘,劍刃閃著白光,宛若天山上常年堆積著的白雪。
素手緊緊握著劍柄,姝雪心裡忽然就活泛了,瞳孔里泛起了生機與活力。
她走到院子裡,舞起了劍。
人隨劍動,翩若蛟龍,婉若游龍,只見白光漫天,輝煌絢爛無比。
烏雲破開,月光綻放,卻敵不過這璀璨的劍光。
許久沒有舞劍,可這些劍招卻仿若刻在骨子裡頭,姝雪沒忘,她本以為自己會忘。
她還以為韓陌帶她來郢村,是想過上男耕女織、小國寡民的平凡日子,所以她逼自己放下了長劍。
未曾想到,竟是誤會了韓陌。
月光下,姝雪嘴角帶笑。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覺得持劍的自己極美,若是韓陌見到了,定會喜歡。
只可惜如今三更已過,不僅僅是韓陌,整個郢村都陷入了深深的沉眠,連打更人都沒有。
久未握劍,興致頗佳,姝雪舞到渾身酸痛,才回屋歇息,懷抱長劍,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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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雞鳴,遠山被朝陽映得璀璨,似有碎金蕩漾在終年不散的霧瘴之中。
「這幾日我要出村一趟,你別擔心,很快就回來。」韓陌捧著碗,呼哧呼哧喝著稀粥,頭也沒抬。
「不,我隨你一起。」這句話姝雪說得很堅定,似有了主心骨,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一味順從著韓陌。
韓陌略顯詫異,放下碗,卻見姝雪正朝著他微笑,笑容里滿是自信,昔日那空蕩蕩的腰側赫然掛著一柄長劍。
璀璨的朝霞斜斜射入屋內,給姝雪那張俏麗的臉鍍上了一層燦燦的光,風姿卓絕,頗有幾分話本上女劍仙的既視感,很美很颯。
韓陌一愣。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這才多久沒見,姝雪怎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韓陌知道,這樣的變化並不壞,也沒多細問,低下頭繼續喝粥,一時間竟忘了回姝雪的話。
「我說,要跟你一起出村,我能幫得上忙。」姝雪瞪著韓陌,又提醒了一遍,撇嘴道,「你說不定還打不過我呢!」
韓陌又是一愣,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態,尷尬一笑,將探索大宗師洞府的事兒大致介紹了一遍,又問:
「大概就是這樣,很危險,也可能會遇到正衡院的人,你還要去?」
「去!」姝雪堅定道,「實在不行就讓那位趙前輩再給我一副人皮面具嘛!」
「好,先吃早飯,待會你隨我去廟裡。」韓陌也不反對,手握長劍的姝雪實力不凡,有她作伴自然最好。
三下兩下吃好了早飯,韓陌帶著姝雪到了小廟,卻見到蕭決不知怎麼也在廟裡。
「你咋也在這兒?」韓陌一驚,昨天蕭決回去得早,應當不知道探索大宗師洞府一事。
「噢,是這樣,在你回去後不久,小蕭他又匆匆趕來,說自己還有些問題忘記問了,比如還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救郢村,我便同他說了此事。」
毛髮根根豎立如戟的趙承鈞笑著解釋道:
「小蕭也初入了氣海境,實力不俗,你倆結伴而行,會穩妥不少。咦,小韓你身後這女娃娃是……?」
韓陌也簡要介紹了一下姝雪,著重強調了劍法超絕,值得信任,刻意隱去了她曾是正衡院死士。
好在趙承鈞這些年都在郢村之中,消息並不暢通,大半年才外出一次,自然不認識姝雪。
「不錯,不錯,有你們三位氣海境參加此番行動,還是很有希望奪得那凝氣丸秘方的!」趙承鈞哈哈大笑,不管在哪個勢力門派,三位氣海境攜手都絕不算弱。
「可是……」韓陌指了指姝雪那張凝脂般的俏臉,生得實在是太過美麗,氣質絕俗,辨識度極高,很難遮掩,「她身份有些敏感,和正衡院算是死仇,可有人皮面具?」
「有、有的。」趙承鈞知道韓陌存的是什麼心思,「就一張,只有一張,唉,存貨都要被你們這幫小子掏空了。」
「誒?!那我呢?」蕭決趕忙湊了上來。
雖說他在江湖上名聲不顯,也是入了郢村才突破的氣海境,沒什麼人認識他,但畢竟是五嶽劍門的棄徒,而此番聲勢浩大的洞府探秘,五嶽劍門勢必會派人來摻和。
『若是有人皮面具,說不定我可以偷偷見師妹一面呢……』蕭決暗暗想著。
「去去去!沒了沒了!」趙承鈞嫌棄地把他推開,走入了地下室,「我手裡也就一張,給你了我用什麼?!」
「好吧……」蕭決也沒強求,怏怏道。
片刻後,趙承鈞從地下室里取出一張稍小一些的人皮面具,似乎是專程適配女子的。
姝雪戴了上去,五官瞬間變得平平無奇,丟到人群中認不出來的那種,毫無辨識度,很是適合當殺人刺客。
趙承鈞拍拍手,朗聲道:
「好了好了。準備工作算是完成了,來,你們隨我出郢村,小韓說霧瘴外殺手頗多,我便護送你們一程。」
眾人點頭,隨著趙承鈞一同出了小廟,朝著那繚繞的霧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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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瘴外。
一個多月過去,殺手中有人陸續離去。
奈何烏夜啼是江湖中最大的殺手組織,鍛體境就能加入,分部遍布大江南北,組織鬆散,除了賞金抽成之外,幾乎不會對成員有任何約束。
所以,十個江湖人中至少有八個會選擇加入,當然都是委以代號,沒人會用真名。
這麼一來,便導致烏夜啼殺手的體量十分龐大。
哪怕走了一些人,還是有八九十人選擇留下。
他們並不都是氣海境高手,絕大多數都是暗勁圓滿、暗勁大成,甚至混有些許初入暗勁、想要渾水摸魚的人。
並非托大,也不是要錢不要命,而是氣海境與暗勁的差距並沒有那般巨大。
這畢竟是個武俠世界,不是玄幻仙俠,氣海境也就是多了內力而已,比勁力更加綿長,也勉強能護體。
但內力又不是無窮無盡的,總會有用完的時候,護體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全方位、無死角地覆蓋周身,總會有疏漏之處,更何況還能「大力出奇蹟」,只要足夠勢大力沉就能突破護體內力。
一言以蔽之,哪怕只有暗勁修為,但只要人夠多,只要出手時機足夠巧妙,也能成功殺死氣海境的高手!
只要那韓陌趕出來,就得被圍毆至死,就得老老實實化作那五千兩賞金!
「你,還有你,去好好盯著,可不要漏人出來!」
霧瘴外,一位面容陰柔的年輕男子正半躺在軟椅上,伸著手指,正毫不客氣地指使那些暗勁修為的殺手們。
那些殺手們也不敢反抗,只好一一照辦,沒辦法,誰讓自己打不過他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幾十位烏夜啼殺手匯聚於此,便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小江湖。
這個小江湖的頭領正是那陰柔男子,氣海境大成,代號「虺蛇」。
氣海境大成,已是這群烏夜啼殺手之中最高的修為,他能說會道,拉攏了其餘幾個氣海境殺手,結了盟,當起了大爺,使喚著那些個暗勁修為的殺手。
要麼就老老實實辦事,跟在屁股後面混一口湯喝,要麼就麻溜地滾。
都等了一個多月了,要走早就走了,殺手們只能甘願被驅使,好在這些驅使也不算太過分,不然早就引起譁變了。
忽然,不遠處傳來騷動聲。
虺蛇皺起了眉頭,吩咐道:「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由於先前韓陌總是時不時衝出霧瘴撒一大把暗器,殺手們都不敢離得太近,紛紛撤出了一段安全距離。
「有人從霧瘴里出來了!」一位暗勁殺手稟報導。
「丟暗器,攔住他們。」虺蛇挑眉道,不急不緩起了身,很是優雅,「我這就去看看!」
話分兩頭,且看韓陌那邊。
剛一出霧瘴,便見不遠處隱隱約約有身影掠動,一息後,暗器嘩啦啦仿佛不要錢似的破空而來,也不管究竟是不是目標對象。
大不了就殺錯人嘛,多大點事兒——這就是如今的世道,如今的江湖。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被這麼鋪天蓋地地襲擊,韓陌眸中帶火,雖說他帶著人皮面具,可以解釋解釋矇混過去,但他現在只想統統殺了這些草菅人命的殺手們。
「殺!」
韓陌大喝一聲,手持長槍,錚錚錚擋下第一波暗器,率先衝殺了過去。
姝雪也長劍出鞘,嬌叱一聲,凌空飛掠而去,翩躚若謫仙。
蕭決冷冷一笑,提著兩柄鋼斧,一躍數丈,落地砸出一個大坑,重達數十斤的斧頭悍然劈下。
站在最後的趙承鈞無需拔刀,只是大袖輕輕一揮便擋住了暗器,含笑看著這三位年輕人衝殺而去,他想著讓年輕人歷練歷練,若是實在敵不過,他再出手援救。
韓陌周身內力流轉,一個躍步就跳到那些齊刷刷投射暗器的暗勁殺手面前。
「快,快射飛鏢,他要過來了!」一位殺手驚惶大喊。
咻咻咻!
各式各樣的暗器如滿天飛蝗兜頭蓋臉而來。
韓陌卻不避不閃,嘴角掛著獰笑,雙手握住長槍,驟然發力旋轉,長槍便成了車輪里的輻條,轉動不止,如盾牌般鐺鐺鐺接住了這些暗器。
趁著絕佳空檔期,他使出奔馬斷魂槍,雙手把持著長槍末端,一個攔腰橫掃就擊飛了好幾位殺手,他們口吐鮮血,已然暈眩,生死不明。
這一招是戰陣中步兵用來橫掃對方騎兵馬腿的招法。
另一側,姝雪、蕭決也連斬數人,威猛無儔,這些意欲奪人性命的殺手們竟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我來會會你!」
一位手持長劍,匆匆趕到的氣海境殺手冷哼道。
他抖了個劍花,渾身內力灌注雙臂,挺身直劈。
韓陌也不躲,長槍一抬,徑直架住,低吼一聲,驟然使勁,竟將長劍壓得寸寸歪斜。
最後啪的一聲,劍竟斷了!
那位氣海境殺手目眥欲裂,這可是他花了上百兩銀子打造的玄鐵劍,怎麼一照面就斷了。
沒了武器,空有氣海境實力也只能發揮出四五成,躲閃不及,很快就被韓陌一槍捅穿了喉嚨。
斜睨一眼,蕭決、姝雪也各自對敵氣海境殺手,難解難分,但至少沒有落在下風。
「好,很好,實力不錯,不管你是不是韓陌,也定上了烏夜啼必殺榜,殺了你,也不枉我等了一個多月!」
虺蛇,那位面容陰柔的男子已閃至韓陌面前。
這話說得沒錯,但凡江湖上有些名氣的人都在榜單上,要麼是點子扎手,沒人敢殺,要麼是賞金太少,沒人想殺。
他並沒有看那滿地屍骸,也沒有管呻吟不已的殺手們,這些又不是他的手下,何必管那麼多,他滿心只想著取下韓陌的頭顱。
「殺!」
韓陌逼視著虺蛇,長槍如蛟龍昂首,自下而上戳向他前胸。
虺蛇倒退半步,通體碧綠宛如蛇軀的軟劍已在手,劍身在內力驅使下彎曲,纏住挺刺而來的長槍,往外一拉,身子一讓,躲開了這一擊。
錚錚錚!
幾息之內,長槍與軟劍頻頻相碰,交手了上百招,卻始終沒能找出彼此的破綻。
「不錯的實力。」虺蛇鬼魅一笑,「那便讓我們比上一比,看看誰會先露出破綻?」
「誰要和你比?!」
韓陌不欲戀戰,雖說他身負無相神功,比拼持久也不虛,但畢竟如今有要事在身,肩負著整個郢村的希望,還是速戰速決為妙。
大夢神功。
眼波流轉,瀰漫詭譎莫測的霧靄,足以攝人心魄。
虺蛇與韓陌對了數百招,見他用的都是極為正統的戰陣槍法,完全沒有任何一招是杖法,早已覺得這人不是韓陌,便放鬆了警惕,完全沒有提防瞳術這茬。
被韓陌這樣一瞪,他身形頓時凝滯了一瞬。
噗呲!
閃著寒芒的槍尖刺破了虺蛇的喉頭,生機頓時消弭,笑容僵在臉上,雙眸圓瞪得快要掉出來。
韓陌手腕一抖,粘附在長槍上的血珠子紛紛墜落。
繼而他足尖點地,發足狂奔,嗖嗖嗖幾下刺出長槍,與姝雪、蕭決配合,解決了所有氣海境的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