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璀璨朝陽升起,風裡搖曳著的麥子更顯金黃,秋意深重,距離那漫天飛雪的冬日已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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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姝雪格外沉默,久久不發一言。
韓陌覺得這挺好的,至少說明她有在思索,這些略顯深刻的人生命題本就不是一日兩日能想出個答案的。
喝了幾口稀粥,韓陌披上外衣,朝著村口走去。
這些日子,早飯後上山采草已成了日常。
韓陌、姝雪被分到的房子本就距離村口較遠,所以他往往會提前些出發,而在瑟瑟秋風逼迫下,他加快了腳步,比平日更早到了村口。
放眼望去,村口沒幾個人,大多都是住得近、最早一批進入郢村的老人家們,村長李十九、孫把頭、萬老頭赫然位列其中。
不甚明亮的晨曦中,李十九手上那根煙管閃動的火光格外顯眼,他嘴巴一動一動,似在說些什麼。
想起昨日蕭決說的那些話,韓陌心頭凜然。
他隻身沒入金黃麥田,屈著腿,深綠色的麥稈將其徹底遮掩,風吹過,麥浪滾滾,也恰好遮掩了他前行的腳步聲。
他要聽一聽,這些老人家在談些什麼,是不是真的像蕭決所言的那樣,正計劃著要將後來的人趕出村子。
「老孫,凝氣草還能撐多久?」李十九深深吸了一口,白煙遮住他那爬滿皺紋的老臉。
「五日。」孫把頭皺著眉,憂愁道,「最多也不會超過十日。今年的凝氣草就這麼多了,明年開春才會生出新的苗兒,等不到那時候了。」
生著鷹鉤鼻的萬老頭微微點頭,看向村長李十九:「時間不多了。」
李十九知道萬老頭在催他,他也知道該向村里人宣布這樁決議了,卻始終狠不下心,嘆息道:「再等等吧,再等兩天,太早說出來,難免會引起村里譁變。」
此言一出,眾皆默然,這八九個六十歲往上的老頭子都沒再說話。
直到有新的人走來。
「張石頭,今兒來得這麼早。」一位老者勉強笑道。
「恁不知道啊,俺昨夜和媳婦吵架,睡了一晚上地板,不舒坦,腰疼,老早就起床收拾了。」張石頭摸著腦袋尬笑。
隨著人越來越多,老頭子們也沒再聊起方才那個話題。
韓陌也鑽出了麥田,踏上土路,與眾人匯合,上了山,開始採藥。
孫把頭依舊勻了兩株凝氣草給他,不管怎麼推辭都沒用,老頭子強硬得很,韓陌只好收下。
這就有些奇怪了,韓陌心想,假如真要將他們這些外來者趕出郢村,孫把頭何必還要勻兩株凝氣草給他呢,反正都要離開這兒了,村民們如何看待韓陌並不重要。
『或許另有隱情。』
壓下心中種種念頭,韓陌吭哧吭哧採集著凝氣草。
下山歸家,久違地見馬教頭站在自家門前,並且練槍,似乎是在等著什麼人。
韓陌被他叫住。
「小子,願不願意多學一門槍法?」馬教頭朗聲道,中氣十足,顯然內功深厚,「雖說你主練的是杖法,可杖法與槍法本就互通,多學一門並不是什麼壞事,只要分清主次,便能做到觸類旁通。」
韓陌一愣。
這有些猝不及防。
他竟有些覺得自己不日真要被趕出郢村,不然,馬教頭為何要急著傳授自己槍法呢?
總不可能是馬教頭大限將至了吧?韓陌很快否決了這個猜測。
雖說馬教頭六十多歲了,將近七十,有道是人生七十古來稀,但那是對常人來說,對武者則不太適用,瞧馬教頭那個精神勁兒,最少最少還能活十年。
所以,還是第一種猜測更靠譜些。
「您怎麼突然想傳授我槍法?」韓陌疑惑問。
「別磨磨唧唧,一句話,學不學?」馬教頭撫著長須,冷哼道,「不學我就將奔馬斷魂槍帶到棺材裡去!」
「學!」韓陌正色道,徑直走入了前院,雙膝跪地,「請您受我一拜!」
馬教頭虛著眼,等韓陌拜了一拜後就將其扶起:「不必三拜,我教你槍法,不過是授業之師,而非讓你繼承我的衣缽,一拜足矣。」
接著,馬教頭拖著那條瘸腿走入裡屋,取出那桿槍,那杆不知道陪了他多少年的長槍,重三十五斤,槍尖閃著寒芒,想必每日都有細細擦拭打理。
人雖老邁,槍仍嶄新。
馬教頭扛著槍,略略佝僂著背,興許是瘸了腿的緣故,肩膀一高一低,有些滑稽可笑,而面色卻極為莊嚴認真。
「小子,你聽好了,我來給你講講這奔馬斷魂槍的由來。你可要認真聽好了,只有曉得這奔馬斷魂槍的來歷,曉得這槍法昔日鑄就的輝煌,你才會心生敬意,誠懇認真地去學。」
「您說,我定洗耳恭聽!」
馬教頭拂須道:「你可曾聽過燕國?那個曾在燕山腳下盤踞的輝煌國度,國家雖小,民風卻彪悍,人人習武,人人練槍,加之背靠燕山天險,西北兩側皆是綿延群山,只需面對東南兩側襲來的敵軍,可謂是易守難攻之地。」
韓陌點點頭,沒說話,認真聽著。
馬教頭又道:「哪怕是如今端坐在龍椅上那位,懷揣兩張菡萏圖,又從那菡萏圖里總結提煉出非同尋常的戰陣功法,供士卒們研習,親自訓練出超過十萬人的虎狼之師。就算如此,他也足足花了一年時間才攻破燕國!」
菡萏圖里能提煉出功法?韓陌暗忖,這似乎與宜春郡主所言一致。
馬教頭手握大槍,以其末端捶地,嘭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他努著大眼,咬牙切齒道:
「這奔馬斷魂槍便是在燕國百姓抵抗外部侵略之時創立的。那時候人們將我稱之為馬大將軍。哪怕是那些修煉了菡萏圖功法的騎兵們,瞧到我手上這柄大槍,也要膽寒,也會懼怕!
「我曾一己之力於戰陣之中,憑藉奔馬斷魂槍,絞死奔馬數百匹,殺死騎兵數千人!
「燕國是輸了,是喪了國,但燕國的百姓、將士沒輸,奔馬斷魂槍也沒輸!我恨啊,恨為何燕國沒有一張菡萏圖,恨為何偏偏龍椅上那位手裡有兩張菡萏圖!」
說罷,馬教頭很是激動,胸膛一起一伏,調息良久後,才恢復平靜,他看向韓陌:
「奔馬斷魂槍的輝煌戰績,你知道了;學了這奔馬斷魂槍的隱患風險,你也知道了。如今我再問你一遍,這槍,你學不學?」
「學!」韓陌鏗鏘有力地回應道,他本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癢,得罪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比起一味躲藏,怕這怕那,倒不如努力汲取一切能提高自己實力的資源,攀登武道高峰,待到凌絕頂的那一刻,便不用擔心會浮雲遮望眼,所有障難不過只是些許風霜罷了。
「好!」馬教頭也大喝一聲,讚賞道,「你這股氣勁,我喜歡。來,我給你演示幾招。」
大槍在手,馬教頭踱到前院中,弓著背,努著眼,持著槍,精氣神貫到四面八方。
長槍陡然刺出,槍尖寒芒凜冽!
韓陌凝眸看著,眼皮也不眨,聚精會神,生怕錯漏任何一個細節。
奔馬斷魂槍無愧於戰陣槍法,以「扎」和「戳」為主,都是馬背上的功夫,絕沒有什麼花哨的虛架子,偶爾以「攔」和「拿」撥來來槍,給自己營造出再度抽刺的空間。
雖說馬教頭瘸了腿,步伐卻依舊高明玄奧,以腰力送槍之餘,做到了身步合一、槍隨身動、人隨槍走,已臻至「人槍合一」的非凡境界,時而進步扎槍,時而退步縮槍。
沒有人會覺得這是個瘸子使的槍法。
若是馬教頭雙腿完好,實力會高到何種程度,韓陌根本無法想像。
約莫半刻鐘,馬教頭使完了一整套奔馬斷魂槍,額角掛著微汗,顯然是用了勁力內力,而不是僅憑藉著肌肉力量。
好在韓陌本就悟性絕頂,加之又入了氣海境,耳聰目明,將奔馬斷魂槍的細節一一刻在腦海里。
往後,馬教頭又針對些許細節方面的不足加以指點,不愧浸淫槍法多年,每每一言中的,令韓陌茅塞頓開、撥雲見月,可謂是收穫良多。
直到天微微擦黑,馬教頭微笑著拍了拍韓陌肩膀:
「悟性不錯,本以為你只能學個十之五六,卻沒想到才一日功夫,你就學了七七八八,回去好好練吧。不過莫要忘了杖法,那才是你的根本,與槍法的練習大致三七分或者四六分,絕不可反客為主、捨本逐末。」
「多謝師父教導!」韓陌由衷感激,幾乎想要再跪下來多磕幾個響頭,卻被馬教頭攔住了。
真法不輕傳,這是江湖上那麼多年來的規矩。
馬教頭才認識自己多久,便傳授了這般寶貴的槍法,韓陌感激得五體投地,他心裡已徹徹底底承認了這個授業之師。
雖說他現在身負多門精妙武學:貓蝶杖法、無相神功、大夢神功、唐門暗器……
除了大夢神功外,其他三門武學都是完成系統任務之後的獎勵,沒有所謂的師父傳授。
而浮生散人傳授他大夢神功,則更像是完成郡主給他安排的任務,傳授得沒多認真,也沒有過多講解,只是確定韓陌學會後,人就一溜煙走了。
事後韓陌才知道,宜春郡主在很多地方都布置了類似的後手,就像是下棋之時的閒手,乍一看沒什麼奇特,可啥時候說不定就派上用場了。
沒辦法,畢竟郡主資本雄厚,就連下棋也比旁人多好幾枚棋子,才能隨意布置這些後手。
唯有奔馬斷魂槍是馬教頭掰碎了一點點細緻教給他的。
拋開那教了他人情世故、算卦看相的梁神算不談,畢竟梁神算更像是父親,馬教頭可以算是韓陌在武學道路上遇到的唯一一個師父。
這份情,韓陌牢牢銘記在心裡,不敢暫忘。
江湖人若是連情義都沒了,便成了逞惡行兇的暴徒流匪。
而馬教頭望著這個便宜徒弟,也是十分滿意,誰不喜歡悟性高、一點就通的徒弟呢?
「回去歇息吧,明兒再來,我再指點指點你。」馬教頭扛著大槍,轉身回了屋。
這一瞬,他脊背略略挺直,不再顯得那般佝僂,似乎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
奔馬斷魂槍,找到傳人了!終究是沒有在他手上失傳!
韓陌恭敬注目著馬教頭回屋,輕輕道了聲謝謝,也回了家。
今兒吃飯吃得有些趕,因為姝雪沒做飯,跑去隔壁劉大嬸家裡玩去了,韓陌得自己緊趕慢趕燒柴火。
這或許算是一個改變的好開始,他心想,姝雪至少沒有繼續把他當做生活的中心,也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負責織衣服、做菜、端茶倒水的女僕人。
畢竟兩世為人,韓陌不反感什么女仆主人之類的角色扮演,但……扮演歸扮演,若是當真了便反而不美了,喪失了扮演真正的妙處。
吃罷,洗完碗,收拾好,天已徹底黑了。
姝雪還沒回來,韓陌倒也不擔心,他路過隔壁劉大嬸屋子的時候,聽到了姝雪說話的聲音。
快到和蕭決約定好的時間了,該上山了。
半山腰,蕭決已在那兒等候多時,手裡握著個大饅頭,吭哧吭哧吃得正香。
那是包袱里最後一個饅頭,想來是他早上就帶著五六個大饅頭出門,上山砍柴練習斧法,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幾口饅頭,確確實實練得很認真。
「吃了麼?」蕭決嘴裡嚼著饅頭,含糊問道。
韓陌忽然玩心大起,盯著蕭決手上的饅頭看。
蕭決趕忙側過身擋住饅頭:「我就這一個了,待會說不定還要陪你打架呢,吃不飽沒力氣!」
「我吃過了。」韓陌也不逗他了。
蕭決被逗得牙痒痒,惡狠狠看了韓陌一眼,又惡狠狠啃下一大口饅頭,咽下這一口,他道:
「說說正事,這會還太早了,要等到那些老頭子聚在一起後,咱再朝著北方那處禁地趕去。」
「好。」
韓陌也想見識見識那群六七十歲老者夜遊的場面。
吃完饅頭,蕭決帶著韓陌走到山腳,灌木掩住他們的身形,這兒又離村子主路不太遠,憑藉他們的目力勉強能看清。
一兩刻鐘後,混黑的土路上亮起一盞燈籠,暗淡的火光勾勒出一道佝僂乾瘦的軀體,那是對韓陌頗有敵意的萬老頭。
緊接著,又是好幾盞燈籠亮起,孫把頭、馬教頭還有好些個年紀至少是六十往上的老者,他們都朝著村中李十九的家中趕去。
算算年紀就能知道,三十年前那場江湖浩劫肇始之際,這些老邁蹣跚的人兒正值三十來歲的壯年,他們是頭一批沒入霧瘴、進入郢村的老資歷。
幾乎可以說,他們這些人就是郢村的奠基人,誇張點說,就是「村父」,父親的父。
而幾乎所有「村父」都集中在一起,在這凝氣草嚴重短缺之時,商議著某件大事,很難不聯想到驅趕外來之人這一點。
蕭決心存疑念,也實屬正常。
一盞盞燈籠最終在村長李十九家口漸次熄滅,夜幕再度沉沉籠罩著郢村,烏雲蔽月,唯有幾粒晦暗的星子掛在天上。
「隨我來,我帶你去禁地。」蕭決腰側別著短斧,輕車熟路帶著韓陌朝北走去,他當了兩年多的樵夫,對村裡的地形可謂是熟稔無比。
出了村落,便是一片寂寥的荒原。
郢村人不多,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也就幾百號人,還沒有韓陌上輩子讀書時一個年級的人多。
幾百張嘴也吃不了多少麥飯,所以村子裡麥田面積有限,種再多最後也只能坐等麥子腐爛,畢竟這兒與外界隔絕,麥子再多也賣不出去。
這便存在大量無法被利用的閒置土地。
由於上輩子還算廣博的見聞,韓陌本能地覺得這郢村是一個不錯的屯兵之地,當然前提是能解決凝氣草的問題。
這兒沒什麼天災,又有外側霧瘴作為掩護,黃土地肥沃遼闊,哪怕按照十口出一兵的比例,這兒也足以養出一兩萬人的軍隊。
可不要覺得一兩萬人很少,在古代亂世都能算是中等偏上的割據勢力了,要知道劉備入蜀也就才兩三萬人,就足以有資格聯合孫權抗曹了。
韓陌有些心動。
倒不是說他想當反賊,只是或許未來不得不被逼著當反賊,算是給自己留條退路。
心念浮動之際,兩人漸行漸遠,回眸望去,只能依稀看到郢村那模糊渺茫的輪廓。
前方仍舊是一望無際的荒原,還沒有見到什麼和禁地有關的小廟。
見韓陌疑惑,蕭決低聲解釋:
「禁地那一座小廟,唯有村長李十九才有資格進入,每次都要走這麼長一段路過來,活受罪啊!你說,究竟是有什麼秘密,才能讓這麼大歲數的老人家甘願奔波,才會刻意將小廟修得離村子那麼遠?」
韓陌微微點頭,心中亦認可這小廟暗藏著秘密。
又走了差不多半刻鐘,才隱隱能看清小廟的輪廓,外型沒什麼奇特的,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廟宇,裡頭供奉著什麼神仙都有可能,無論是土地公公還是邪神狐妖。
可偏偏小廟如一葉扁舟孤零零聳立在荒原之上,四野別無長物,唯有秋風無情刮過草木,簌簌作響。
兩人正要靠近一觀,韓陌忽然眸光一凝,攔住了蕭決,輕聲道:「有人過來了,先躲起來。」
蕭決點頭,當即俯臥在草木中,韓陌也有樣學樣,夜色黑得實在可怖,除非湊得很近,不然絕難發現他倆。
那是一群白衣飄飄的孤客,自北而來,不打燈,行進無聲,就像那荒原之上遊蕩著的悽厲遊魂,秋風捲起他們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們直挺挺朝著那間被稱之為「禁地」的小廟逼去。
蕭決悚然。
韓陌亦死死盯著這群詭異之人。
這絕不是郢村中人!
且不說郢村位于禁地南側,相距頗遙,村民要來禁地也絕不可能自北向南而來。
什麼「繞路隱藏身份」之說也近乎荒誕,這群人既身著醒目白衣,也不遮面,就沒想著要隱藏身份。
『難不成入郢村的道路不止一條?!』
韓陌心頭大震,若當真如此,郢村便絕沒有預想中的那麼安全、閉塞,當年以李十九為首來此避禍的流民們動機也絕不單純。
白衣孤客們並未隱藏氣息,也沒有刻意掩藏響動,韓陌推斷為首那位約莫是氣海境小成,至少打通了八條經脈,其餘白衣人最次最次也是暗勁大成,初入氣海境的也有兩三位。
實力絕不算弱!
雖說郢村中藏有馬教頭這樣曾經的江湖高手,但絕大多數也是如同李大嬸一樣的普通人,這十幾位白衣人的實力足以屠村!
退一萬步說,哪怕白衣人沒有這樣的想法,但公然展露此番實力,也是在暗戳戳地示威。
吱呀一聲,廟門開了條縫,興許是許久未曾上油,這開門的聲響有些乾澀。
門縫中走出一位道袍老者,瞅著最少也有六十歲,白須白髮宛若鋼針,虬髯滿面,腰側挎著一柄漆黑長刀,怒目逼視著那群漸漸走進的白衣人。
道袍老者在廟門前站定,那雙虎目里閃著刀鋒般凌厲的鋒芒,絲毫不懼,僅憑他自己一人就敢逼視著那群白衣孤客。
夜更深,秋風颳得愈發急促,呼哧呼哧吹著,吹起了道袍老者的鬢髮,也吹動著那群白衣人的衣擺。
於道袍老者身前二十步,那群白衣人也站定不動,成一字型擺開,隱隱形成包圍的架勢。
為首的那位白衣人略略走出四五步,借著些微星光,韓陌隱約看清了這張臉,儒雅隨和,嘴角帶笑,果然不是郢村中人,他從未見過這張臉!
「就快到三十年了,聖上留了你們這些亡國的敗家之犬三十年,是時候該出去了,該替聖上效犬馬之勞了!」那儒雅白衣人緩緩開口,話里話外帶著不容辯駁的意味,這絕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若是,我說不呢?」道袍老者手按長刀,冷冷回應。
「那便是你等違約在先,就別怪我無情!」儒雅白衣人再前踏半步,周身氣機翻湧,如排山倒海般朝道袍老者碾壓而去。
道袍老者卻面色不變,只是鬢角髮絲愈發散亂,這是氣機牽動出的氣流正四處漫溢,他猙獰笑道:
「違背約定?三十年前我等確實與龍椅上那位有過約定,可約定的內容分明我等江湖遺老、亡國流民安分守己縮居於郢村,他留我們一條性命,我等也承諾不發兵起義、推翻王朝。」
韓陌瞳孔驟縮,若真如道袍老者所言,違約的可就是當今聖上了。
「三十年前是有這麼一個約定。」儒雅白衣人微笑,「三十年過去,也該立立新約了。凝氣草越來越少了,你們又還能撐多久呢?是時候離開郢村為聖上效力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幾個月,你們司禮監派人潛入郢村,在四周山巒灑下藥粉,刻意抑制凝氣草生長!」道袍老者憤憤道,「這般陰險歹毒的謀劃,還不就是為了逼我們出來!」
「呵呵,這也被你們發現了啊。」儒雅白衣人翹起蘭花指,掩嘴淺笑,「發現了又能如何,土壤已被毀壞,待到明年開春才能恢復,而你們的凝氣草最多最多也只能撐一個月。你們啊,沒得選!」
「不,我們有得選!」道袍老者深吸一口氣,眸中帶著幾許悲戚,「你們這群司禮監的狗太監既然來了,便都留下吧!」
話音剛落,道袍老者拔足飛奔,瞬間便欺身到儒雅白衣人面前,寒芒一閃,刀氣沖霄,凌厲劈向白衣人胸膛。
錚!
儒雅白衣人本欲側身讓過這一擊,卻見刀光陡然轉了個大彎,依舊直挺挺劈向他前胸,竟無處躲閃,只能硬抗。
他袖中劃出一柄短刀。
格住刀光,卻也被其中蘊含著的沛然巨力逼退數步,雙足在黃土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也就只有你這條老狗還算有幾分實力!」道袍老者低語一句,不欲痛打落水狗,反而折身沖向那些意欲包圍他的白衣小太監,「你們這些沒種的小狗子又能擋我幾刀?!」
話罵得實在是有些太難聽了,這世上沒幾個人能忍受這樣的侮辱,遑論對此本就極為敏感的太監。
「我來會會你!」一位小太監大步邁出,從背後取下長棍,雙手握持,朝著道袍老者當頭劈下。
可道袍老者卻看也沒看他,只是隨手朝他那邊劈出一刀,率性而為,不假雕琢,就像是輕飄飄拍打一隻蚊子。
嘭!
長棍還在半空便陡然碎成了兩節,刀光威勢不減,飛速直掠而去,將那飛身衝來的小太監劈成了兩半,五臟六腑傾瀉而出,奔流般的血水染紅了黃土地。
「這刀也太快了。」蕭決咋舌低語道。
韓陌也微微點頭,道袍老者內力與那儒雅白衣人大差不差,都介於氣海小成與大成之間,可刀法卻神妙得難以言表,近乎神話。
「也好久沒出手了,你們這群沒種的狗太監,怕是沒聽說過刀絕趙承鈞的名號!」道袍老者眸光森寒,白須上染滿了敵人的鮮血,猙獰無比,又連劈了數刀,一刀下去,便有一顆人頭落地。
刀絕?!
韓陌凜然,心想這不是恩公的兄弟嘛!
兵戈五絕,刀絕,趙承鈞!
『郡主果真沒騙我,這兒還真有兵戈五絕的線索啊。若是時機合適,定要出手相助,既幫親也幫理,那群廝混在皇帝身邊的白衣太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韓陌暗暗下了決心,這次總算逮到機會了,他要當面說說恩公周慕雲之死,還有那封沒有署名的信件。
恩公已然身亡,韓陌除了年年前去上一柱香之外,做不了太多,但他繼承恩公的理念,完成恩公那尚未完成而中道崩殂的事業,這同樣是報恩,還是更大的報恩。
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這份事業同樣符合韓陌價值觀的前提,藉此機會,也能好好了解了解恩公和他弟兄們到底是想做些什麼,理念如何,規劃又是如何。
念起念落,不遠處早已血光飛舞、屍骸滿地。
「不要一對一,結陣對敵!」儒雅白衣人大喝一聲,揮著短刀抽身而上,唰唰唰朝著道袍老者趙承鈞的周身要穴揮刺。
錚!
短刀與長刀相撞,濺起火花。
趙承鈞刀很快,快得難以相信,哪怕以韓陌氣海境的目力也只能看到道道殘影,正是因為「快」,所以才「絕」,這就是刀絕的真正實力。
快到先擋下那儒雅白衣人的一擊,又能接著朝那些結陣而上的小太監揮出一刀。
旁人只能揮出一擊的時間,他足足能劈出兩刀。
鐺鐺鐺!
兩人身形交錯,刀刃相撞數次,黃土地上被踏出一個又一個大坑,爛泥飛濺,戰況無比激烈,幾息之內他們就交手了數十次,彼此皆沒有占到便宜。
哪怕道袍老者實力難測、刀法通神,哪怕先前已解決了將近十個小太監,如今局勢卻仍不容樂觀。
前有強敵逼上,絕不可分神,後有結陣的小太監們不時突施冷箭,猝不及防。
雖說道袍老者揮刀極快,哪怕以一敵多仍能找到空隙朝著那些個小太監們揮刀,可小太監們畢竟結了陣,攻守交替,分攤壓力,最多最多也只能在他們身上劃出深深血痕,一擊梟首的情況再沒出現。
漸漸地,道袍老者衣衫被劃破,血痕浮現,雖傷得不太深,卻被這番合擊困住,連殺死一個小太監都做不到,長此以往,定會被拖垮落敗。
「趙承鈞啊趙承鈞,你還以為你是以前那個歸真境的宗師麼?」儒雅白衣人譏諷道,「修為都落到氣海境了,還指望著以一敵百?服老吧!」
道袍老者不答,沉默迎敵。
而後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時候,他忽然狂吼一聲,刀光如一掛匹練,驟然斬出,取了兩位小太監的性命。
卻仍舊無濟於事,那兩個空位很快就被其他小太監補上,陣法依舊運轉良好,牽製得道袍老者苦不堪言。
韓陌眼皮一抬,與蕭決對視一眼,知道該出手了!
蕭決也眸中藏著殺意,他畢竟也在郢村住了有兩三年之久,很有歸屬感,加之凝氣草又是被這些人弄沒的,算是導致這場危機的元兇,他自然很氣憤。
「上!」
韓陌低喝一聲,一掠好幾丈,一竿秋已在手,嗖嗖嗖刺向那些正聚精會神圍攻道袍老者的小太監們。
後背本就是視野盲區,不易躲閃,而直覺示警之時,小太監們又擔心陣法出現疏漏,便很是自然地愣了片刻。
就在這呆愣的一剎那,一竿秋如毒蛇般捅入他們後心,一擊斃命,絲毫不拖泥帶水。
另一側,蕭決手握雙斧,也狂奔而上,雙臂筋肉虬結鼓脹,幾乎和旁人大腿一樣粗,將兩柄斧頭舞得像是小旋風,殺人雖不如韓陌那麼輕巧,卻很有威懾力,唰唰幾斧頭下去,斷肢遍地,鮮血噴涌。
戰局嗖地就逆轉了。
「你、你們又是何人?好啊好啊,趙承鈞,你老小子喜歡使詐啊!」儒雅白衣人面色煞白,見大勢已去,抽身直退,就要逃跑。
「來都來了,就別想走了!」道袍老者眼中殺機節節攀升,氣焰驚人,如今沒了身後環伺射冷箭的小太監,他得以全神貫注於儒雅白衣人,澎湃氣機已然鎖定。
他右手握刀,前踏半步,忽然拔刀!
刀光如長蛇般暴起,足足達好幾丈,繼而身隨刀動,飛身劈砍而去,神異若仙!
咔嚓!
轉瞬之間,刀光逼近喉頭,儒雅白衣人躲閃不及,亦抵擋不住,雙眼中滿是驚駭,只覺脖頸一涼,頭顱翻滾,世界天翻地覆,他徹底失去了意識,生機徹底消弭殆盡。
道袍老者髮髻散亂,白髮飄飄,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膛氣機滾盪,起伏不已,看來這一擊也是消耗頗大,不易使出。
此時老者正在調息,不宜打攪,韓陌便走過那些個小太監的屍體,也不管死沒死,都對準喉頭捅上那麼一竿,算是在打掃戰場。
蕭決見狀,也有樣學樣,一人一斧頭,絕不厚此薄彼。
片刻後,趙承鈞調息完畢,拔下一根野草系住長發,對著韓陌、蕭決抱拳致謝:「多謝兩位小友相助。」
他先看了看蕭決:「你是蕭決吧,兩三年前入了村,替鄉親們劈了不少柴火,我記得你。」
蕭決別好雙斧,微笑抱拳。
趙承鈞又看向韓陌,有些困惑:「這位小友是……?我好像未曾見過你。」
韓陌笑道:「我叫韓陌,不久前才入村,滿打滿算也才一個月,前輩不認識我很正常。」
趙承鈞瞭然,點點頭,又道:「我知道兩位小友定有許多疑惑,待會有的是時間慢慢問,現在還有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你們隨我來吧。」
趙承鈞回了小廟,抱出三個木箱子。
韓陌瞅著有些眼熟,抱起來,一聞,皺眉道:「這是火藥?」
「是。」趙承鈞點頭,率先抱起一個箱子,朝著北走,這是那些司禮監太監們來時的路,「等到了那兒,我再好好解釋。」
三人漫步於荒原,秋風裡滿是腥味,他們衣服上臉上都沾滿了鮮血。
約莫走了一兩刻鐘,便能看到北側聳立著的群山,宛若屏障般,霧瘴浮於山巔,翻山而過顯然不太可行,哪怕有信物也沒用,畢竟這兒沒人看守,也沒人帶路。
夜色更深,幾步之外根本看不清,只有渺茫的輪廓隱隱綽綽。
直到他們離群山很近很近的時候,才看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土洞。
約莫可以容納一人穿行,洞壁規整,明顯能看出人為挖掘的痕跡,絕不是天然形成的,裡邊很深很深,瞧不到底,怕是橫穿了厚厚的群山。
蕭決目瞪口呆,訥訥道:「這洞……是剛才那些人挖的?」
「對。」趙承鈞微微點頭,放下火藥箱,輕輕踹了它一腳,頓時滑入土洞深處,「從兩三年前就開始挖掘了,為了能開闢一條從外界通向郢村的道路,不知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
他又搖頭嘆息道:「這位置是真選得好,離村子遠,平日裡沒人會來,這才讓他們偷偷潛入,灑了那些阻礙凝氣草生長的藥粉,導致如今這般慘劇……」
「不說這些了。」趙承鈞取出火鐮火絨,「將火藥推得靠裡面一些,也不知道那麼多年前的火藥還能不能用……炸了吧,這通道留著也只是禍害。」
韓陌、蕭決照做,旋即遠遠退後。
趙承鈞將火絨輕飄飄往土洞裡一丟,也飛身直退。
轟隆!轟隆!
白光驟起,濃煙瀰漫,土塊被衝擊得紛紛墜落,徹底將這辛辛苦苦挖了數年的通道炸塌了。
「塌吧塌吧,這樣那位皇帝也能死心了。呵呵,三十年前擔心江湖影響廟堂穩定,痛下殺手,掀起幾百年不遇的江湖浩劫,死了不知道多少宗師高人。嘿,現在又覺得江湖人有用了,又開始後悔了……」趙秉鈞毫不掩飾地譏諷道。
「那位皇帝竟會缺人手?」韓陌有些疑惑,他畢竟是在龍盤虎踞的京城裡走過一那麼遭,曉得正衡院和花間司有多少高手。
「缺的。看似鷹犬爪牙頗多,也不過只能管管這動盪不安、沒有任何秩序可言的江湖。可如今那位皇帝的敵人卻不只有江湖,還有源自海上的威脅。」趙秉鈞解釋道,他沒有說得很低,畢竟他已遠離江湖廟堂多年,信息難免有些滯後。
確認洞穴徹底被炸得塌陷後,三人原路返回。
蕭決大概覺得時候到了,忽然問道:「趙老,今兒我與韓陌攜手抗擊外敵,算是有功於郢村吧?」
一聽這話,韓陌就知道蕭決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他覺得這樣也好,有什麼事就直接說,沒必要遮遮掩掩還賣關子。
「那是自然。只是村里沒什麼寶物,最多只能我指點你幾下,但你修的又是斧法,嗯,多少有些不對路子。」趙秉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決搖頭,「我是說,既然我與韓陌對郢村有功勞,那麼就不該將我倆逐出村子,您說是吧?」
趙秉鈞愣住在原地,他更困惑了:「……你說什麼?誰要把你倆逐出村子?」
「您這樣裝傻就沒意思了。」蕭決正色道,「連著好幾日我都察覺到孫把頭、萬老頭、馬教頭大晚上跑去村長李十九家裡密談,加之凝氣草嚴重不足,這不妥妥在商量要把一部分人趕出村去嘛!趙老,您可別說這事兒你不知道!」
「噢,你說這個啊,確實容易讓人誤會。」趙秉鈞眸中再度浮現憂傷之色,被韓陌明明白白看在眼裡,「但絕不是你想的那樣,郢村自打建立之初,就從沒有將人趕出去的先例。」
「但如今情況危機,不同以往。」蕭決又道,「趙老,您不妨說說這些日子村里密談,究竟是在商量些什麼,總不會是如何催生出更多凝氣草吧?」
「凝氣草無法催生,只能等到開春自然生長,孫把頭已嘗試過多種辦法。」趙秉鈞眸中的悲傷更甚,「至於商討的內容,本想先瞞一陣的,但你既然問了,便告訴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