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成詩特地沒有趕著早起,而是舒舒服服在床上睡了個懶覺。
不用上學,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非常令人心情愉悅的事。
既然復學證已經發了,新的生員證也寄送到了李成詩手上,上學的事解決完成之後,那他便不急著再回東海學府報到。
反正他已經一個月沒有正經在課堂上聽過講,等再過幾日,自己於理學課上與老師對峙、大鬧的風頭差不多過去了,再回學校不遲。
此時正是農曆七月初。
距離一年一度的科舉考試,還有約莫兩個月不到的時間——
像李成詩這種新晉的生員,都是提前通過了童生的三級考試,也就是縣試、府試和院試。
三級考試考察的大部分都只是死記硬背的內容,驗證你有沒有好好學習朱熹、程頤、程顥、張載等人的著作,並不看重理解和運用。
但到了正式的科舉考試,從最初級的鄉試到之後的會試、殿試,難度層層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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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名學生當中,僅有一人能通過鄉試,更別說通過鄉試之後,還要進京趕考。
李成詩實在不想像之前考取童生那樣,考試的時候在單人格間裡自帶乾糧,連坐七天七夜,上廁所都得被人看著——
這樣的體驗著實痛苦。
何況他年紀輕輕,就算有了加點能力,但書藝也僅僅只有一點。不是那種天縱奇才,鄉試能裸考通過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不打算搏一搏,最多去試一試,熟悉一下流程。
來到肅正司燕白門的小閣樓,李成詩特地跟燕白門講述關於自己考試與上學的想法——
他在旁邊侃侃而談,認真地談論著科舉與現在工作之間存在的矛盾,但燕白門似乎一點都沒聽進去,一邊咀嚼著李成詩從街道小店捎給她的湯圓,一邊使勁地點頭。
「對了,」等李成詩講完了,燕白門才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糊,含糊不清地說道,「鄉試是什麼?」
「……」
李成詩無語地看著她。
「你沒上過學嗎?」
「你見過哪個非名門大家的女性去考試上學過?」燕白門撇了撇嘴,又說,「不過我小時候的確學過一點東西——我讀過《三字經》,然後就學《女訓》、《女論語》、《女范捷錄》、《內訓》之類的東西。」
這些書,李成詩都有印象。
小的時候,自己的姐姐若要陪讀,父母便會從私塾先生那借來這些規訓女人的書籍讀物給她看。
雖然其上的內容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封建垃圾和糟粕,但至少能讓李逢君識字。
「我從小就被灌輸女子無才就是德的觀念,所以我天天被關在家裡發呆。發呆發著,就摸清了心學的門路,然後就……你懂的,就成現在這樣了。」燕白門說道。
她還從來沒講過關於自己以前的事情。
「所以,燕小姐是自己領悟心學的?」
李成詩問道。
燕白門差不多吃完之後,滿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拿著白色的手帕擦擦嘴,思索了一會,說道:
「其實我個人覺得,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心學修行天賦比理學修行天賦更稀有的說法。」
她瞧了一眼李成詩:
「理學修行者的數量遠遠多於心學修行者,其中很大的一個原因,便是現如今人們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不願意好好地思索自己的內心。」
這得坐起來聽。
李成詩稍稍坐直了些。
「人們想當大官,想變成有錢人,想變成名流雅士——把人的價值訴諸於外物,理學又是大明通用的教材,人們自然就容易感悟出格物之理。至於他們真正想要什麼,什麼時候哈哈哈,什麼時候嗚嗚嗚,自己都沒個定數——心若不安,永遠修不成心學。」
燕白門頓了一下,轉而問道:
「所以你準備好從童生踏入真正的修行者行列了嗎?」
「這麼快?」
「不是快。」
燕白門搖了搖頭:
「如果你不想繼續修行,不想真正接觸到天理所管轄的領域內,那完全就可以就此打住。僅僅只是童生階段,便可以幫助你穩固自身的本心,不容易被外界所干擾,能靜下心來學習或者做其他的事情。絕大多數修行者都留在了這個階段,亦不會因為再進一步而受到天理注視的威脅,又能夠享受到一定超凡力量的幫助。」
「燕小姐,你帶我來肅正司,應該是不滿足於我止步於此的吧?」
李成詩很巧妙地把問題拋給了燕白門,燕白門抿了抿嘴,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我不喜歡為別人做決定。」燕白門又道,「如果你決定留在童生階段,我不會攔你。你老老實實在肅正司這裡處理一些內務,半年之後便可以博得去往刑部其他部門任職的機會,這是個很好的選擇。」
「蕭師兄和周師兄他們兩位呢?」
「他們已經跨過了童生,達到了格物的境界。」
「那我沒有什麼理由不去更進一步。」
「你想好了?」燕白門挑了挑眉毛,「我之前跟你說過背棄天理的危險。被天理注視著,意味著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受到綱常的監視。如今你只是初窺門徑,所以才沒有感受到被注視之感的可怕——但一旦犯錯,後果恐怕難以想像。」
「變成修行者難道不是很有趣嗎?」李成詩聳了聳肩,「像燕小姐您一樣:在肅正司庫房的時候,您甚至還能製造出心學帷幕,把死者的情緒碎片拼起來,還原出幻影——這很有意思。」
聽李成詩這麼說,燕白門對他笑了笑,然後眨眨眼睛,故意開玩笑地問道:
「這麼說來,你是因為我才選擇走這條路的嗎?」
「是啊。」
「是?是……」
李成詩很乾脆地順著燕白門的話,但先開玩笑的女人反倒渾身一震,僵住了一會,結結巴巴地繞開了話題:
「所以你確定了就好——就好……」
燕白門從書案旁離開,輕輕地推了推桌對面的彩色屏風。
其內的房間用帷幕半遮掩著,木質的地板上鋪著一片柔軟的地毯。
「童生是心學途徑的起點,與理學、工學共享同一入口,但心學童生若想精進一步,修行方法與理學、工學截然不同。理學童生需要格物拆書,工學童生則需要學習數理和製造物品。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靜坐。」
燕白門嘩的一下往地上一倒,隨意地盤腿坐在了毯子的一角,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對面。
「噔噔噔,燕老師課堂開課了。」
燕白門眼含笑意地看著李成詩稍顯尷尬地坐在自己的對面,然後一隻手托著腮,仔細地打量著他:
「坐沒坐姿站沒站樣,給我把背挺直了!」
燕白門不知從哪取了一根竹竿,輕輕地敲了敲李成詩的背。
「必須要這樣嗎?」李成詩問。
對於他來說,他就是倒立著用手撐著身體,閉上眼睛也能輕鬆地進入狀態,用意識進入何陋居。
讓他把背挺直,他反而有些不舒服。
「初入心學的童生要先學坐姿。我的要求又不高,只需要你脊背豎直,肩膀別塌下去就行。目微閉,齒輕合,舌抵上顎。當然嘍,你可以坐椅,可以坐榻,也可以在下邊竹林那邊陪你蕭師兄念詩,關鍵是你需要心安,心安懂不懂?」
「我懂我懂。」
李成詩學著燕白門的樣子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剛進入狀態,眼前的視野就迅速收縮,變成了一團雲霧繚繞的空間。
他趕緊輕輕甩了甩腦子,從何陋居退出去。
「你甩你腦子幹嘛?」
「……我突然想知道,今天早上我給您帶的那碗湯圓是什麼味道。」他隨口敷衍道。
「嘖……」燕白門對他齜了齜牙,「行行行,我還沒吃完呢,你的話我記著了,但你先別胡思亂想。我知道一般的初學者坐定之後,心一定會亂,想今天吃啥,昨天罵了誰,明天要交啥功課。這都很正常,但我需要你收心。」
「燕小姐的意思是說,壓制住這些念頭,是嗎?」
「不是壓制——說個很抽象的概念,你反而要注視著它們——在心學裡,我們把這個功夫叫做『照念』。就宛如你坐在河邊看水裡的葉子,看著它們一片片地飄過去。或許你不記得每一片葉子的樣子,但你的的確確是在看著它們……懂了嗎?」
「我說我不懂,燕小姐會生氣嗎?」
「……不會。」
「我懂。」李成詩說。
燕白門睜開眼睛,氣急敗壞地用竹竿戳了戳李成詩的腰。
李成詩哎呦哎呦地把燕白門手裡的竹竿奪了過來。
「我說我懂。」
「那你問我不懂的後果乾嘛?存心跟我調情呢?」
「啊……我只是隨口問問。」李成詩張了張嘴說,「我覺得氣氛挺好的,沒有低氣壓。燕小姐怎麼會認為是調情呢?難不成燕小姐內心……」
「別在這裡胡說八道——小心我打你!」
燕白門站了起來,雙手叉腰,生氣地說:
「你自己練去吧。反正靜坐這種事情要日復一日地訓練。時間越長,領悟越高,你便會慢慢覺出一點東西:在自己心裡,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以外,還有一個清清醒醒,什麼都看在眼裡的心。」
她走回了自己的書案邊,彎著腰伸出手捋了一下垂下來的黑髮,然後拿勺子盛了一顆湯圓放進嘴裡。
「隨著靜坐功夫的加深,童生的感知範圍開始從自己身上向外延伸。最先出現的,是一種模糊的情緒感應,例如一個普通人站在你三步之內,你能感受到對方到底是喜是怒,是怕是煩。這種感應很粗陋,如同隔著毛玻璃看別人的人影。對方只要稍微掩飾一下,你就什麼也看不清了。但沒關係,這正是進步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