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詩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轉過身,兩手置於膝蓋上,再次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慢慢地閉上眼睛。
他每每一想進入到燕白門所說的觀心狀態,眼前就時不時地會出現何陋居的景象。
何陋居出現的時候,自己的心緒又會因為混亂而無法做到安定。
恐怕一時半會,他無法在燕白門這裡體會到對方所說的那種感覺了。
燕白門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你應該聽說過,修煉體系從九品到一品分為九個等級,在之上的聖人、大道之境,基本就不處於我們考慮的範圍之內。」燕白門說,「心學、理學、工學的九品都是童生。而等你每日靜坐積累,心念漸定,最終照見本心的時候,便可以通過誠心點火,將心火初燃,進行所謂的——點竅。」
「什麼是誠心點火?」李成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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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白門手裡捧著那碗裝著湯圓的瓷碗,輕輕地用手敲了敲碗口:
「在某日靜坐當中,你會突然看見自己的心。我很難去向你形容那種感覺。並非你真的看見了某個圖像,而是一種極其清晰的內覺:念頭、情緒……都被這顆心包裹著。最開始它通常只持續一瞬,但足夠震撼。每個人的心都是不同的樣子,等你遇到了,你便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燕白門頓了頓,又說:
「照見本心後,你會感覺到眉心兩眉之間突然發熱,熱度極快,從溫熱到灼燙,宛如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之下燒了起來,此即心火初燃。在心火燃起之後,修行者必須在靜坐中將熱凝聚成一點,將蔓延至全身的心火回攏到眉心,當收縮到極致之後,眉心便不再發熱——於我而言,那種感覺就像一股極輕極細的清澈流水,從眉心向下淌去,經過鼻樑落入心口。」
李成詩還在和腦海當中的何陋居做對抗,沉默了一會才說:
「這就是點竅?」
燕白門點了點頭:
「點竅成功,那就恭喜你進入了八品誠意的階段。所謂誠意者,毋自欺也。到了這個境界,你便能夠辨別真假:對自己而言是這樣,對別人而言也能是這樣。
「到這時候,你差不多就能探查到那些普通人的心思了,雖然也不能清晰到一言一語都了解,但至少能夠分辨真偽。你的感知會變得異常靈敏,乃至作用於你的身體,使你變得敏捷,大大提升你的直覺——而謊言,它在你大腦中就像走調的琴弦,刺耳清晰。
「一般你到達這個境界,就可以去典儀院當個活體測謊儀。要知道這種工作光月俸就高達十五兩,搶手得很,足夠你全家在內城區生活,下輩子衣食無憂,而且還有晉升空間。雖然……」
她沉默片刻:
「晉升的一瞬間,你能感知到天理在注視你,那種滋味很不好受。」
再不好受,也不會有弱小以至於無法保護自己與家人的滋味來得糟糕。李成詩想。
「燕小姐,您現在是幾品的境界?」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六品感通。」
「這麼厲害……」李成詩有些驚嘆,「何琛和我講,如果白蓮教真有小說家作祟,那對方至少是一名六品搭台人。而六品搭台人殺我已經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了。這麼說來,燕小姐您要是想對付我,豈不是易如反掌?」
「我不想對付你。」燕白門搖了搖頭,「我……我……」她有些結結巴巴地問,「所以你選擇繼續修煉,真的是為了我嗎?」
「?」
這傢伙怎麼還糾結剛才的那一頓玩笑話?
李成詩回頭看過去,只見燕白門端著裝有湯圓的碗,一臉認真地盯著他的眼。
「當然是。」
「只是因為這個嗎?」
「你在刁難我,燕小姐。」李成詩無奈地聳了聳肩,「也許還有別的原因,比如說為了增強自己的實力,為了今後的發展,為了能在再受到諸如白蓮教等外部勢力的威脅時有那麼些反抗之力。原因很多。」
燕白門表情複雜地抽搐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剛才在騙我——喏,」她用勺子盛了最後一顆湯圓,「你不是說你想嘗嘗這湯圓什麼味道嗎?我留了一顆給你。」
碗邊只有一個勺子,在燕白門手上的,一定是她用過、嘗過的那個。
男女授受不親,他和燕白門還沒那麼熟悉,所以連忙拒絕道:
「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你又騙了我……」
李成詩真的有點抓狂了。
看燕白門的表情,她好像隨時都要哭著暈倒一樣,對付她簡直比對付自己半瘋的姐姐李逢君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燕白門今天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李成詩的大腦飛速運轉,甚至把之前死去的庫房看守王謹,以及前幾任離奇暴斃的那些工匠們的遭遇,與燕白門聯繫到了一起。
他嚇得趕緊從毯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捧起燕白門手裡的那隻碗,一口吞掉了裡面的湯圓,又咕嚕咕嚕地把其內剩下的湯水全部喝掉。
燕白門愣愣地看著他。
「燕小姐,湯圓真好吃,不愧是您特地挑的店鋪,味道就是好。」
這句話他沒有說謊。
湯圓除了放久了稍微有點涼了,但其甜絲絲的滋味,比李成詩在這個世界吃過的絕大多數食物都要美味無數倍。
然而,燕白門的眼神里總有一股完全無法遮掩的疏離和失落:
「你沒必要這樣安慰我,真的……不利於你靜坐觀心。」
「我……」
樓下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大師兄周嶼的聲音響起:
「燕小姐,李師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成詩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燕白門,而僅僅過了片刻,女人的神色就恢復成了原本自然而輕鬆,甚至帶點嘻嘻哈哈的狀態。
她用手戳了戳李成詩,把對方手裡的碗和勺子取了過來,放回桌案上:
「來了!」
樓下,門外的周嶼手裡捧著一紙公文,蕭秋水,乃至於采荷當鋪的林彩禾都氣喘吁吁的跟在一旁。
燕白門皺著眉頭,從周嶼的手裡拿過那封蓋著刑部公章的文書,剛讀了上面第一行,臉色便變得很難看。
「怎麼了?」
李成詩在後方問道。
周嶼轉而將目光投向身後的李成詩,搖了搖頭說道:
「昨日,燕小姐請求刑部徹查白蓮教利用小說家的舞台進行傳教一事……沒想到,今天就做了回應。」
「那不是很好嗎?」
「根本不好。」周嶼搖了搖頭,「刑部說,禮部以及地方的衙門會全權調查和處理此事,撤銷了肅正司對此案的管轄權。也就是說,我們剛搜集到一點線索,上面就不允許我們再繼續了。」
「什麼?」李成詩腦海裡面忽然想起被刑部高層警告的魯主事。
工匠離奇死亡的案件不能調查,如今就連白蓮教的事情,肅正司也不能插手。
這兩件事絕對有蹊蹺。
燕白門嘆了口氣,微微側過頭,看向李成詩:
「李同學,你可能不清楚禮部的辦事效率——你讓他們去抓些口出妄言的學生、還不起債務的老農,他們一抓一個準。但讓他們辦起實事……絕對不會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