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形自走機械，與李成詩見過的絕大多數機器人都不相似。
它披著白色的斗篷，頭戴尖頂白氈帽，面敷鐵板，原本應當做眼睛的地方，用燒制而成的透明玻璃隔開，裡面冒出藍色的光芒。
李成詩一開門，它便拱手將手裡的紙盒子遞給他。
「什麼？」
李逢君推開屋子的門，愣了一下。
李成詩打開面前的紙盒，其內是印有東海學府字樣的文件、生員憑證和幾本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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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明白了什麼。
「是燕……燕白門讓你送過來的嗎？」李成詩問道。
「正是如此。」李成詩竟然能從眼前的機器人的聲音當中聽出一絲笑意。
李成詩將對方手裡的紙盒子接過，轉頭又遞給了慢慢靠近的李逢君。
「好消息，姐。我去東海學府忙了幾天，終於辦好了復學的證明——新的生員證也下來了，大概明天就能回學校上學。」
「真的假的。」
聽到這消息，李逢君喜出望外地抱著紙盒沖向內屋，向李長昭報告了此事，還探出頭來問道：
「你說的燕白門，是那個你遇到的，推薦你去漕運行當差的貴人嗎？」
李成詩還沒有開口解釋，門外的人形自走機械反倒學起了搶答：
「燕小姐她……」
「燕燕燕先生……」李成詩連忙打斷了它，咳嗽了兩聲，假裝清清嗓子，「正是這樣。」
「那太好了……成詩，他幫了你這麼多忙，你可得好好感謝，好好工作和學習，不要辜負了人家的信任。要不要我們親自登門拜謝？」
「別別別。」
燕白門的身份解釋不清，李成詩趕緊回到屋邊，看著自己哥哥和姐姐捧著李成詩的生員證以及那些書籍翻看得入神，趕緊把門關了起來。
他回過頭，發現院子外邊的人形自走機械還站在原地，便疑惑地問道：
「還有事嗎？」
「啊，您還有一個包裹。」
人形自走機械從腰間自帶的儲物囊當中，取出了一個小袋子。
李成詩接過去，掂量了兩下，其內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錢？」
「是的。」編號卯寅·辰巳柒肆陸貳貳的送信機器人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燕小姐在囑託我送東西的時候，還說讓我提醒您，她想吃玉石街十二號、巷口那家王氏糖水鋪里的湯圓了，說讓李先生您明天早上過去的時候，給她帶一份。」
「……」
李成詩滿臉黑線。
他還以為袋子裡的是他本月的賞錢，心想著不用去肅正司的帳房就能拿到錢，會不會有點太過危險和草率——結果這卻是燕白門的一個私人任務。
不過他簽署「賣身協議」的時候，的確看到文本上有陪燕白門玩樂、滿足她要求的條款。
李成詩現在只求姓燕的別搞什麼太過分的要求。
「哦，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李成詩剛準備關門，人形自走機械就忽然伸出一隻手。
「什麼？」
「我想您給我簽一個名。」
卯寅·辰巳柒肆陸貳貳的人形自走機械不知從哪取出一支細支毛筆和一個厚厚的小簿子，遞給李成詩。
李成詩愣了一下，往簿子上面翻看了一眼，其上密密麻麻用不同的字跡記錄著不同的名字。
「這是什麼？」
「——這是我的簽名簿，李公子。」
人形自走機械發出愉快的聲音：
「通過我的編碼，李公子應該能猜得出來，我是陝西製造的送信人形自走機械，出廠二十餘年，除了遠在天邊的各都護府以外，我已經游遍了大明的大好河山。每去一個地方，每送一次信，我都會讓收到包裹的朋友在上面簽名——我能記住所有人，真的。」
李成詩沉默了一會，捧著毛筆和小本子，說：
「這是程序設定好的嗎？」
「我的打孔板上，可沒有阻止我這麼做的設定。」
「你跟其他的人形自走機器區別挺大的……我沒別的意思。」
「這是一種誇獎嗎？李公子，感謝您的讚美！」
機器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它好像要哼起歌一樣。
李成詩翻到簿子的最後一頁，用細支毛筆在其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感謝公子相助。」機器人雙目之中的藍光閃爍了兩下，似乎在記錄他的臉，「我會記下所有人的臉，李公子您也不例外。」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李成詩尷尬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對方紅色的披風和獨特的帽子上。
「你的裝扮挺不錯的，這好像不是送信機器人專屬的服裝吧？我還沒有在什麼其他的人形自走機械身上，看到過這麼獨特的服飾。」
「啊，非常感謝李公子的肯定！」
提到這個，眼前的人形自走機械似乎十分的激動。
它伸出手，拽了拽自己身後白色的披風。
披風看起來有些老舊，還有修補的痕跡，但被打理得一塵不染。
「我的披風，還有我的帽子，都是我在陝西延安送信時遇到的一位偉大的朋友贈與我的。」機器人說著，攤開了簽名簿的第一頁，指了指最上方的那個名字，「他也是我簽名簿上記錄下的第一個好友——」
【高迎祥】
紙張上，用瘦高勁道的字體，寫著這三個字。
高迎祥？
這個名字像驚雷一樣打在李成詩的心中，讓他忍不住渾身一僵。
——歷史上的初代闖王，明末起義軍的首領，李自成的義父高迎祥？
李成詩腦袋裡突然有點懵，他一下子回憶起了很多歷史的事情，乃至於他愣了好幾秒，直到機器人往他的面前揮了揮手。
「李公子，怎麼了？你不會認識他吧？」
「我……我當然不認識。」
李成詩笑笑。
大明這麼大，人口這麼多，有同名之人存在可能性極大。
何況他沒有聽說過陝西那一邊爆發了農民起義，為了驗證，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朋友，你應該去過陝西送信，這段時間陝西那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好的事情總會有，不好的事情也一直存在，李公子指的是什麼呢？」
「算了算了。」李成詩擺了擺手，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過多去想那些和自身處境無關的事情，「感謝您的服務……那些簽名的人，包括你所說的高迎祥，你有再見過他們嗎？」
「會的，一定會再見的。」卯寅·辰巳柒肆陸貳貳說道。
那就是沒有。
李成詩和人形自走機械打了個招呼，便關上了院子的門。
他靠在門邊，靜靜地聽著機器人踩著輕快的腳步聲離開了此處，等對方走遠之後才鬆了口氣。
明末農民起義……
按照時間來講，其實崇禎六年就幾乎已經處於天下大亂的狀態。
此世界的歷史雖有波動，但部分重要的人物依舊存在過，依舊聞名過——可這不能夠證明，明末的亂世局面就一定會照常上演。
上一任皇帝天啟死於駭人聽聞的天啟大爆炸，如果因此歷史出現了什麼偏差，那李成詩也能理解。
何況，要起義也是在陝西、四川、河南等地，夠不到徐州府……
李成詩覺得自己應該是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