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斧正,檢測核驗已經通過,你可以離開了。」
套在李成詩身上一圈又一圈沉重的金屬鎖扣被解開。
李成詩只用單手,便輕而易舉抬起扣在自己肩上的那塊大鐵疙瘩,面色平靜地走下了受檢驗的座椅。
這種裝置,李成詩再熟悉不過——典儀院用於折磨犯人的那幾套流程里,就有這種東西。
只是,用於檢測時,其作用於李成詩身體的效能會稍小一些,但仍不好受。
魯主事手捧著文件,瞪著眼睛看著他毫不費力地將幾十斤重的大鐵疙瘩從椅子上搬下來,像放團棉花一樣隨手置於一旁的地面,連準備上去幫忙的獄卒都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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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李斧正,沒想到您力氣這麼大。」魯主事吞了口口水,然後又擺出個笑容,對李成詩作了個揖,「要是肅正司派您去抓捕那些狂妄自大的犯人,見到您這副單薄的身體,多半會誤認為您弱不禁風——哈哈哈……」
「魯主事過獎了。」
李成詩平靜道,回應了一下。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這身體素質是靠加點出來的——
剛加完點身體疲憊,李成詩還沒有對力量提升的清楚感受,但直到現在……
他拱了拱手臂,特地拿套在肩上的儀器試了試,才知僅僅一點【御】,就提升了如此多的力量。
不說多,原主的身體搬個椅子都費勁,但如今李成詩已然可以搬動一倍以上的重物。
面對一些沒有修行天賦的普通人,對付他們,於李成詩而言綽綽有餘。
「檢測的結果非常良好。」魯主事帶著路,讓一旁的獄卒推開房間厚重的鐵門,來到了無人的走廊上開口道,「甚至好得有點過頭……」
「是嗎?」李成詩微微一笑,「司獄司的機器里,有濃烈的天理意志波動,不知魯主事是用什麼標準來量化檢測結果的?」
「這個嘛……」肥胖的魯主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一邊走一邊說道,「李斧正,您是肅正司的心學修行者,關於心學這方面懂的應該比我多。我不清楚工部的心學修士是怎麼跟工匠打交道的——但我們那兒有相關的指針儀器可供參考。」
他頓了一下:
「尋常人去見到何琛這樣窮凶極惡的犯人的時候,不說受其影響,至少也會感到恐懼、心慌,在做精神鑑定時,這些指標我們都能看得出來,但小兄弟您卻一點反應都無,各項指標都顯示您異常平靜——」
「聖人朱熹曾經說過,定則能靜,靜則能安,安則能慮。」李成詩盯著監獄高聳穹頂之上的皇帝畫像,回道。
「不愧是燕小姐看上的學徒……」魯主事感嘆道,「刑部有像小兄弟您這樣的奇才,真是我們大明的榮幸。」
成為大明的榮幸可不是什麼好事。李成詩心想。
魯主事帶著他來到何琛牢房外的一間房間,一個體型巨大的機器人站在鐵柜子前。
它用其面部鐵板上扎著的幾個小孔散發的光芒,掃描了一下魯主事和李成詩,接著轉過身,打開存放布包的櫃門。
機器人的精良程度,明顯有異於李成詩能在學校,或者是其他地方見到的那種——它更先進,渾身散發著金屬的光澤,手臂之上還藏有槍管和散熱的排氣孔。
人形自走機械默不作聲地將李成詩的挎包遞給他。
「謝謝。」
下意識地,李成詩隨口道了個謝。
那機器人用藍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然後出人意料地微微點了點頭。
「?」
李成詩一愣。
完成自己的職責之後,人形自走機械便向後退去,跟雕像一樣鑲嵌在了身後鋼製的牆壁之上。
按理來說,這種機器人應該不會對程序之外的事情做出反應——除非眼前的人形自走機械,因為先進,還增添了幾分人性化功能。
「魯主事,測試完畢,我應該可以走了吧?」
「可以可以,我給您帶路吧,順便和燕小姐打聲招呼。」
魯主事說著,笑眯眯地轉向他們來的時候走向的那條路。
何琛牢房的監視廳旁分叉著幾個路口,其中有一扇門比通往何琛牢房的大門封鎖得還要厲害。
「敢問魯主事,那地方是做什麼的?」
李成詩問道。
魯主事順著他的目光向大鐵門那看了一眼,隨口說道:
「哦,沒什麼。那裡面關著一個奇怪的人。」胖男人頓了一下,「它的編號乙子·零零零壹……你懂的,一般編號這麼奇特的,都是些關鍵的人物。」
「你們給犯人也編編號嗎?我看官府只給奇物上編號,何琛身上也沒有表明其編號的標牌。」
「喔……怎麼解釋呢?」魯主事思索了一下,「給一個人定編號確實有失偏頗,但底下的那個傢伙身份特殊,既是奇物又是一個人……甚至還可以稱之為一種現象。把零零零壹號稱之為徐州府最神秘、最奇特的東西也不為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成詩:
「我只是個小的主事,關於地下那東西的情報,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接觸過。雖然沒見到他人,但是我能聽到他的聲音——在一個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的管道里重複走動,從左走到右直至盡頭,然後腳步聲又瞬間從左響起,一直持續這個流程……怎麼?你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嗎?」
「只是隨口問問。」
「喔……」魯主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來到了開闊的前廳,外面便是監獄和辦事樓中間隔開的花園,在假山旁,魯主事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也有一件事有點好奇,李斧正。聽說最近工部的王謹死在了采荷當鋪,是這樣嗎?」
李成詩點了點頭:
「王謹當著我的面,用刀插進了自己的喉嚨。」
「真是可怕……」
「您認識他?」
「不不不,我們兩個只有一面之緣。」魯主事連忙擺手否認道,「我跟他不熟悉,但是我曾有個同窗……之前在工部做官,後來也被調到了刑部肅正司庫房裡看守奇物。」
李成詩沒說話。
魯主事面色有些哀傷,他嘆了口氣:
「我那個朋友正是王謹上一任的守庫主事,接替再上一任因自殺而離職的官吏。半年多以前,他在家中離奇暴斃,官府給出的結果是煤氣管道泄漏中毒而亡,但我從來不相信這個。」
「……你是說……王謹的上一任是你的朋友,而你朋友的上一任也是自殺而死?」
魯主事點了點頭,他抓住李成詩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說:
「小兄弟,那傢伙我認識十幾年了,他做事謹慎,一絲不苟,從學校到職場一直都是這樣。煤氣泄漏,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他一定是欠了什麼人的錢,才被人謀害致死的。因為他在死前一個月一直向我寫信借錢,卻從來不說明緣由。他一定是被逼死的……真的!」
李成詩慢慢地把魯主事的手從自己的衣服上推下去,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三任看管庫房的官吏都離奇死亡,閣下覺得,王謹的事情可能跟您同窗的遭遇有些相似?」
魯主事拼命點了點頭:
「我曾向上面報告過我的疑點,但只收到了警告。我也向燕小姐求助過,但燕小姐表示她也無能為力。我看李斧正您是個有為之人,如果您查案的過程當中找到了什麼線索,一定要告訴我……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助您,真的!」
李成詩愣了一下。
他現在剛在官場立足,沒有什麼朋友。
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憨厚的胖男人,似乎是真誠向他求助。
只是他一介斧正,連個正經的官品都沒有,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我恐怕幫不了魯先生您什麼太多。」
「沒關係,沒事的……」魯主事焦急地從大衣的口袋裡取出一沓子大小不一的紙張,「這些都是我同窗出事之前寫給我的借據……我實在找不到人幫忙了,還請李公子出手相助——」
李成詩沉默了片刻。
他從魯主事手裡接過這些字據,低頭瞄了一眼。
上面工工整整寫著大小不一的面額以及借款時間。
「我沒辦法承諾你什麼……但是如果有情況,我會幫您的。」
李成詩答道。
魯主事聽完之後兩眼冒光,感激涕零地向他點了點頭。
李成詩想把字據推還給對方,但對方則擺了擺手。
「我家中還有字據抄錄的副本。這些您拿去看看吧,然後分給您熟識的肅正司的同事——千萬別告知給刑部和工部的大人。他們不想我去調查此事……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必有蹊蹺!」
「我明白了。」
李成詩將厚厚的一沓字據放入挎包當中,將包合上後,魯主事就站在了原地。
「您先走吧,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魯主事說道,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前幾任工部的官員都莫名死亡,死相慘烈,您一定要提醒在采荷當鋪以及肅正司庫房那工作的同僚啊。」
李成詩愣了一下。
他向魯主事做了個揖:
「多謝提醒。」
如果事故之間相互關聯,那現任的庫房掌事,恐怕同樣陷入到監視與危險之中。
………………
肅正司,采荷當鋪。
林彩禾趴在櫃檯前邊,身旁是快要翻爛的《九章算術》,其上面的題目一字未動。
《九章算術》旁還擺著一塊小的青銅令牌,上面刻有刑部的官印,以及「掌事」二字。
眼鏡少女專心致志地拿著筆,在面前的白紙上面勾畫著什麼。
「這個是李公子,」她痴痴地望著紙上的小人笑出了聲,「而這個……這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