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詩沉默片刻:
「跟我講講小說家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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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白門那小女孩沒跟你說過嗎?」
「我現在是在問你。」
「呵呵。」
何琛不快地吐了口氣:
「如果一個普通人走進了小說家設定好的劇情當中,那麼他所說所做的,便不再受到自己的控制。事情的走向,會按照小說家所言所寫的流程推進,除非進入戲中的演員,是位意志堅定或感知敏銳的修行者。不僅如此,戲中的道具也會根據劇情而做出相應的變化,直到此戲落幕——入戲的演員失去記憶,戲裡的道具變為原本的模樣。」
他朝著李成詩手裡的那個竹片揚了揚下巴。
「就拿你所說的事情來舉例。」
他頓了片刻:
「如果我是白蓮教的小說家——假如我真有這麼愚蠢,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傳教——然後我設定了一段劇情,寫了一個故事,說有這麼一位賣包子的老闆,每天早上都會在賣的菜包子當中選擇一個,塞入藏有紙條的竹片作為獎賞,那麼,就真的會有這麼一名賣包子的小販做出此事,然後還會有一名顧客渾然不覺地將包子裡的竹筒吃出來。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後,無論是賣包子的小販,還是吃到竹片的顧客,出了這麼一出小說家搭建出的舞台劇,就會立刻喪失記憶。」
李成詩皺起了眉毛。
何琛繼續說道:
「小說家的武器是紙筆和自己的嘴。強大的小說家能夠一語成讖——將虛寫實,將實寫虛,甚至能夠改變未來和過去……當然,這些都是我所聽說的。大明的眼裡容不下沙子,除了理學、心學、工學三學以外,任何體系的強大修行者,要麼歸順,要麼就會像我一樣……」
何琛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年輕人的臉看,潰爛的雙唇微微張開,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李成詩沒有管對方的目光,思索了片刻,說:
「你是說,小說家編撰了一系列的故事,讓你所謂的戲劇在城市的各個普普通通的地方上演出來,對嗎?」
「假如……假如是小說家做的。」何琛糾正道,「如果我沒猜錯,這樣的故事是持續性的。因而,你昨天早上吃包子的時候遇到了此事,下午包子鋪老闆忘記了,但你今天早上再去,他會又在包子裡面塞入竹片。車夫亦是如此:今個是你坐車的時候摸到了紙條,第二天,便會有別的乘客遇上同樣的事情。」
男人說著,把頭向後仰去:
「你也看出來問題所在了,是吧?」
見李成詩沒有說話,男人繼續道來:
「首先,假如入戲的所有演員在小說結束之後會失去記憶,那麼這個傳教行為就是完全無效。就算有這麼一個傢伙,在他們入戲的時候拿著一堆白蓮教的教義瘋狂宣講,可到頭來人們只會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留下模糊的印象,有何用處呢?故意留下把柄,等待我們偉大的大明帝國把他們逮捕嗎?」
李成詩沒說話,默默地用筆記錄著。
「第二……」何琛慢吞吞地說,「要是你也入了戲,那為何你會記得這一切?」
「誰說我記得了?」李成詩輕描淡寫地回答。
對方愣了一下。
李成詩勾起嘴角,將手裡的筆放下,然後把紙張轉過來。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剛才兩人對話的要點。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自然是不記得這一切的。」
仿佛真有這回事般,李成詩講述得如此自然:
「但我這個人,從小就有一個癖好——我記性不好,上私塾的時候,老師說什麼我就記什麼。平日裡,為了鍛鍊寫作的本領,我甚至走在路上都要拿著一支筆一張紙記錄下所見到的一切。你可以說這是病,亦或者是我怪異的習慣,但無論如何,它起到了點作用。」
「……」
何琛沉默不語。
李成詩微笑著收起自己的紙,將它攤在地面上。
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
李成詩完完全全清楚地記得,關於包子鋪和人力車夫兩起事故的一切細節。
但在一個小說家面前,一個犯人面前,一個他不熟悉、分不清是敵是友的人面前,這樣無法說通的事情,隨隨便便地暴露出去,未免也太不謹慎。
如果不是為了尋求肅正司的幫助,他甚至連燕白門他們都不想告知。
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嘴上釘滿釘子的男人。
何琛不知為何一直沒有說話。
按理而言,他要麼懷疑,要麼相信,都應該很快反應。
但對方低著頭,嘆了口氣,然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成詩。
「如果是這樣……你把事情報告給官府了嗎?」
「我如果不報告,你覺得我有機會來見你嗎?」
李成詩回答。
百米開外的鋼質大門那,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鋼門中間,一個推拉的小窗被打開,從外傳出了獄卒粗聲粗氣的吼聲:
「時間要到了!」
李成詩做出一副假笑,向後方擺了擺手,表示自己馬上就好。
然後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男人。
「你覺得如何?」
「……第一個問題的疑點還沒有解決呢……」
「不不不不,我們不考慮第一個問題。」李成詩打斷了男人的話,「我不想知道白蓮教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只想知道怎麼做——你是小說家,你應該最清楚自己的弱點。如果我想對付一群潛藏在暗處,還有著其他人搭台的小說家,避免這些禍亂世道的文字以一種莫名的方式流傳出去,我該怎麼做?」
「哼。」男人乜斜著眼睛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時間。」李成詩回答,「時間不多了。」
「那好……小兄弟,你說你是一個運氣不好的普通人。既然是普通人,你最好還是不要多摻和這種事。」
「我要解決方法——」李成詩堅持道,聲音有些冰冷。
「解決方法,就是讓你那些官府的朋友、刑部的朋友去考慮解決方法。」
何琛盯著他,說道:
「白蓮教,要麼擁有一群小說家,要麼擁有一位特別強大的高手——我何琛,僅僅只是一位七品種字人。能做到在徐州府各地編纂這麼多形態各不相同的小故事,還有力氣一一傳播,他至少也是六品搭台人的級別。六品——」
男人的目光望向遠處厚重的鐵門。
「門外的幾個士兵幾品?肅正司的燕小姐幾品?你又是幾品——」他晃動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臂,指了指李成詩的胸,「瞧瞧我嘴上那些傷口,瞧瞧我旁邊這些厚重的牆壁。他們對待我的態度如此謹慎,那六品呢?」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小兄弟。」何琛頓了一下,「破壞戲台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干擾成戲的原因。也許你可以一刀捅死那個拉車的改造車夫,或是一把火燒掉包子鋪老闆的房子,他們便不可能去拉車,也不可能做包子,戲台自然而然地就消亡了。但這樣只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他對李成詩挑了挑眉毛:
「你瞧瞧你,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白蓮教再怎麼於你們這群人當中傳教,也絕對不會在意你。但假如你做了這些,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他們當中小說家的計劃……一個六品搭台人想殺死你,小兄弟,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他坐在自己的書房當中,沾沾墨,腦海裡面構想一下你的臉,然後寫一下『某某某今日赴學,遇一馬車傾覆,不及避,斃』,然後……」
何琛張開了嘴:
「嘭……你死了。就這麼簡單——甚至沒人會懷疑你的死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李成詩沉默著點頭。
厚重的鐵門再次被推開,獄卒大吼著說一炷香的時間已到,讓李成詩速速退下。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長袍外擺的灰塵,然後用布包裹起還沾著點墨水的細支毛筆,將紙與筆全部放到了布包當中。
「所以,阻止事情發生的最好方法,就是掐斷舞台出現的前因,是嗎?」
「……你覺得這很簡單?」
何琛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
「要麼你殺了他們,要麼你怎麼阻止他們拉車、做包子。你給他們錢嗎?你給他們錢,告訴他們,天吶,我現在有錢養你們了。雖然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我不認識你,車夫。我不熟悉你,包子鋪的老闆。但是我給你們錢,你們以後再也不用工作了,你們的呼吸稅、太陽稅、行路稅、生者稅、死者稅,一系列的稅都由我承擔……你們再也不會遇到莫名其妙塞在座椅下面,或者包子裡面的竹片了!」
他說:
「我們大明神族的子民,就是這樣:如同牲畜,如同豬狗。無論寒暑,無論晝夜,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白蓮教的小說家都不用更改劇情,因為第一天發生了什麼,第二天就會照常發生。錯誤、折磨、死亡、奴役,普天之下了無新事:種地的種地,拉車的拉車,做工的做工,貧窮的依舊貧窮、痛苦的繼續痛苦。凡有一人得自由……」
「我想幫幫我的家人,僅此而已。」李成詩平靜道。
「以至於,你可以付出你的生命?」
「也許到最後,會付出生命代價的另有其人。」李成詩將布包挎在肩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如果我發現了是誰影響了我的家人,影響了我的朋友……向你保證,何琛,我會自己殺了他。」
戴著耳塞的獄卒,手持武器和手銬走進了房間,李成詩轉過頭,向著門外走去。
何琛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接著對他說:
「小兄弟……你知道我是怎麼進這的嗎?」
「不感興趣。」
「……因為我曾經也像你一樣……無聊、狂妄、自命不凡……」
獄卒們經過李成詩的身邊,被束縛住的男人便開始大喊大叫起來,讓所有人別碰他。
但粗暴的獄卒還是抓起擺在地上的釘子,一根一根地插回何琛的嘴裡。
「你們別用力!你們別用力!……啊……我不想去找宋醫生,我不想見宋醫生!」
何琛掙扎著,大吼大叫的聲音隨著厚重鐵門再次關閉而消失不見。
燕白門正在門外焦急地踱步等候,看李成詩走了出來,便連忙衝過去抓住他的衣襟。
「怎麼樣……你沒感受到不舒服吧?——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我沒想到司獄司這麼果決,什麼防護措施都沒給你做,就讓你跟窮凶極惡的犯人單獨談話。」
「我沒什麼問題,我看何琛亦非窮凶極惡。」李成詩對她笑笑,「燕小姐,你的猜想恐怕是真的,白蓮教真的有小說家在作祟,編纂了一系列人難以察覺的戲劇。」
他從包里取出那個竹片遞給對方。
「在戲中,這枚竹片正如我所見的那樣,是一個細小的圓筒,裡面藏有紙條。但在戲外,它又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
李成詩話音剛落,一旁戴著眼鏡的魯主事就帶著監獄的幾名獄卒來到了李成詩的身邊。
「燕小姐……請您讓李同學跟我們走一趟。」魯主事不知從哪抄來一張紙,「根據規定,凡是與有精神影響能力的修行者對話之後,都需要做精神鑑定……」
燕白門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李成詩就揮揮手,道:
「我馬上去……燕小姐,除此之外,有一個很大的疑點。」李成詩看著她,「小說家筆下的演員在離開了受影響的事件之後,會基本喪失對其之前做出行為的準確記憶。可是,我姐姐及其他受影響的平民卻仍然能夠清楚地記得紙片上的那些文字。」
燕白門皺起了眉毛:
「你的意思是說……」
「除了小說家,白蓮教還有別的修行者與之配合——林彩禾的老師王謹在我面前自殺,我覺得那事就不像小說家所為。」
燕白門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把此事上報刑部,讓上面派人來支援。」
李成詩點點頭。
魯主事在他身旁給他讓了條路,伸出手:
「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