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在徹底合上之前,李成詩還聽見燕白門在門外焦急地和魯主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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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放他進去了?……不是,他才剛工作沒多久——肅正司把何琛送到這五年的時間,你們連一點針對外來人員的保護措施都不做?」
魯主事張了張口。
最後的景象停留在對方想要說些什麼時的那一刻,隨後就是門外士兵那張又不耐煩又厭惡的臉。
門轟隆關上,李成詩的心也涼了半截——他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從這離開之後,還需要經受典儀院司獄司的精神判定。
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提前告知,誰知燕白門也不知為何司獄司的人如此不耐煩,隨隨便便就把李成詩推進了牢房之內。
他轉過身,踩在堅硬的石板之上,看著百米開外的那個男人。
無數把槍對著那個人——李成詩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氣。
還有幾把槍對著李成詩。
「何必呢?」
李成詩自己不覺得自己是個危險分子。即便被一堆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也沒有絲毫慌亂。
活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被槍指著,這是個令人感覺新鮮的奇特體驗——他並沒有覺得恐懼,反而有點微微的高興。
挎包還在自己的身側,竹片靜靜地躺在其中。
他向前走去,距離男人約莫五十米開外的距離。
那傢伙抬起頭,看著他。
李成詩從包中取出了一支筆,拔開了可攜式墨囊的小塞子,蘸了一點黑色的墨水,然後取出一張質量很差的簿子。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何琛?」
在距離對方十米開外的距離,李成詩停下了腳步。
那個男人用灰色的眼眸看著他,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男人的手腳都被銬起來,鎖鏈被深深地釘在身後沉重的鋼板深處。
男人的嘴,正被一種李成詩此前從未見過的可怖刑具牢牢鎖扣——
至少十枚長度不一的釘子,從上唇貫穿至下唇,交錯相間,將他的嘴死死封住。
男人嘴邊塗抹著綠色的、散發著濃濃草藥氣味的藥膏,但依然時不時有些許的紅色血液與膿水從嘴角滲出。
如果司獄司的獄卒想封住何琛的嘴,他們有一百種方式可以選擇——
往他的嘴裡塞塊布料,效果都比往對方的嘴唇上釘幾個釘子要更好。
很顯然,這套刑具純粹是為了封住其口的同時,對他進行折磨而製造的。
實用性是其次,其殘忍和帶來的痛楚是首要。
李成詩將肩上的挎包放到一旁的地面上,半蹲在跪倒於地的男人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
「何琛?」
男人輕輕點了點頭。
這傢伙貌似在笑。
李成詩沒笑,用手中的筆在紙上裝模作樣地記錄了些什麼。
「他們告訴我要先解開你嘴唇中間的釘子,才能與你對話。但獄卒卻沒有給我任何的操作示範,或者指導說明——所以……」
他手搭在對方唇邊的釘子上。
「如果待會你感到疼痛難忍,那就怪他們去。」
這個叫何琛的男人聳了聳肩,從喉嚨里發出難以辨認的笑聲,接著變成一陣粗重的喘息。
李成詩拔出了第一個釘子。
釘子上要麼附著倒刺,要麼就是塗抹在他唇邊的草藥有濃烈的灼燒感,男人痛得發抖,愣是一聲沒吭,任由李成詩把十二枚釘子取出之後,整整齊齊地羅列在地上。
「喔……裝上去這種事情,就讓那群獄卒們干吧,我們的時間很寶貴。」
李成詩微笑著說。
「我知道……」
男人用沙啞的嗓音對他做出了回應。
「他們如果真的害怕你言語當中的能力,那應當選擇割掉你的舌頭。」
「要是割掉我的舌頭……官府的老爺們,可就欣賞不到如今你站在我面前的場景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男人挑了挑眉毛:
「你是誰?」他將目光投向李成詩手裡的紙筆,「一個學生?徐州報房的記者?還是司獄司新來的傢伙……」
「一個運氣不好的人。」李成詩回答。
「看出來了——你還是個實驗品。」男人哈哈大笑。
他一笑,上下嘴唇上二十四個傷口就張得更開,綠色的草藥滲了進去,他又連忙把嘴閉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片刻後,等他緩過來,才緩緩開口:
「——你猜猜他們為什麼不願意把更多消息告知給你,就把你稀里糊塗的丟到了我的面前。在這群司獄司的老爺們的眼裡,送進來的傢伙若非達官貴人,那就和實驗品沒什麼兩樣。」
何琛平靜地說:
「他們想看看,你若是惹怒我了,會以怎樣的死法橫屍於街頭。要是討得我的歡心,又會在何時何地發一筆財。對他們而言,看這一切如同觀戲——所以他們寧願選擇保留我的舌頭。」
李成詩皺起了眉毛:
「小說家。」
「隨你怎麼稱呼。」
「——認識這個嗎?」
李成詩在紙上記錄了一些文字,然後將布包里的竹片遞給對方。
男人的手腳被捆住,只能虛眯著眼盯著竹片看了一會,又疑惑地看向李成詩。
「這什麼東西?你家涼蓆被你摳破了?」
「一天前的這個時候,我手裡的這個竹片還是一個小型的細枝竹筒,從一個毫不知情的改造車夫的座椅上滑落而出。拔開其上的塞子,裡面有一張寫著白蓮教教義的紙條。」
「……」
何琛盯著李成詩的眼睛看了一會,然後又將目光轉到眼前的竹片上。
「……而在三天之前,我在一家包子鋪的包子裡吃出了同樣的東西。包子鋪的老闆對我說,這是中獎的訊號,可當天下午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全然將此事遺忘。」
何琛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一瞬,然後懷疑地嗤笑一聲:
「肅正司的人……既然肅正司的斧正在這裡,那麼就說明——燕白門在這嗎?燕白門!燕白門!」男人突然開始放開嗓子大吼。
「不會有人回應你的,這裡除了我以外,都戴著耳塞。」
「早說你是肅正司來的,小兄弟。」
「我說了,我只是一個運氣不好的普通人。」
何琛的表情明顯是有一些懷疑李成詩所說的話。
但李成詩的身份此時此刻並不重要。
男人微微歪過腦袋,晃了晃被吊起來的手臂,鎖鏈拍打在鋼質的牆壁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燕白門懷疑你所經歷的這一些事情是小說家所為——所以他們來找我這個破說書的了解情況,對嗎?」
「我提醒你,何先生,我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咱們還是不要去聊諸如猜測一類的話題。假如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我被趕出了這裡,到時候過來的獄卒可就不如我這般好說話、動作也輕手輕腳的。」
提到這個,何琛的臉色稍有變化,他有些陰沉地虛眯起了眼睛,然後搖頭說:
「我覺得不可能。」
他頓了一下:
「白蓮教能否找到如此強大或數量眾多的小說家暫且不論——我沒看錯的話,小兄弟,你目前的修為,僅僅只有童生境界。可倘若你連續入了兩次小說家的戲——那你的記憶應當全無,怎麼會對這些事情記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