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監獄裡,關押有可能知道案件線索的人,是嗎?」
「不一定,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燕白門說道,悄悄朝著李成詩這兒湊近了些,「但我的猜測一般都很準——畢竟我不是沒有經驗的新手,你懂的。」
「我不懂。」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幹這一行的?」
「不想。」
「你不想我也要說。」燕白門沒好氣地伸出了兩根手指,在李成詩的面前晃來晃去,「20年,整整20年。我遇到過很多可怕的、兇狠的、殘忍至極的人,但很少有像這麼一群傢伙讓我感到不安、棘手——啊,我恐懼其實倒也不算什麼,最恐懼他們的,是大明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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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詩沉默了一會,將目光轉到燕白門的臉上。
「你說的是什麼組織?」
「小說家。」
又一個先秦時代諸子百家的門派。
李成詩微微蹙起了眉毛,他努力表現得像之前那樣正常,問道:
「誰?」
燕白門還沒有回答,馬車便搖搖晃晃,在路邊停了下來。
駕車的車夫放下手裡的韁繩,敲了敲車門,壓低聲音說道:
「燕小姐,司獄司到了。」
「好的。」
燕白門什麼都沒帶,輕飄飄地推開了車門,下了車。
李成詩跟在她的後面,抬頭一看,便見到了一堵陰森可怖的巨型黑色牆壁。
「內城?」
在車裡,他將帘子拉上,也沒去關注燕白門旁邊窗外的景象,沒意識到這輛車將他拉去了哪裡。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身後已是內城與外城相隔的那一堵高聳的城牆,身旁則是刑部司獄司更加陰森、漆黑、壓抑的建築。
徐州府的內城完全和外城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即便察院街距離徐州府內城的城門很近,然而在察院街行路的路人,大多數也都只是些穿著布衣,挑著擔子的百姓而已。
然而一進內城,這裡就連路邊玩耍的兒童,皆穿著綾羅綢緞——
李成詩樸素的著裝,反而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們走吧。」
燕白門回過頭,對他說。
「……若是司獄司的監獄裡關押的都是窮凶極惡的犯人,那為什麼要將這種建築建在這裡?」李成詩平靜地向前走著,「一旦真出現什麼意外,內城裡的那些徐州府的達官貴人,絕對不允許自己家遭受修行者的破壞。」
以李成詩對這群肉食者的了解來說,他們寧願把監獄修得簡陋點,也不願意讓危險靠近自己。
對於他們而言,外城的平民,乃至於城外的改造農奴和改造工人們,完全就是下等的耗材,遠不及自己的性命金貴。
監獄這樣危險的地方,都是儘可能遠離人流多之處,可司獄司的總部除了在附近的街道邊派兵把守、拉起警戒線,不讓尋常的民眾靠近以外,並沒有做出對突發情況的有效預防。
「好問題。」燕白門也是一副不清楚的模樣,「我不知道——好像是因為司獄司有什麼無法移動的東西,極其重要,整座建築就是建在那個人上面的。」
人?
李成詩心存疑惑。
燕白門來到了大門前,虛眯著眼睛看著攔路的士兵,像變魔術一樣從腰間舉起令牌。
「刑部肅正司辦案。」
「……啊,是燕小姐,請進請進。」
門廊邊上,正好有著個戴著眼鏡的胖男人注意到了這邊,走到了衛兵的面前。
他似乎認識燕白門,但完全沒見過身後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李成詩。
「魯主事,近來可好?」
「哎呦,托陛下的福,監獄裡最近沒出什麼亂子。」被稱為魯主事的胖男人瞥了一眼李成詩,「啊,這位是……」
「肅正司新收的斧正。」一提到這個,燕白門把胸挺得更直了,「最重要的是,他還是一位稀有的心學修士。」
「心學?」戴著眼鏡的胖男人推了推自己的鏡框,上下打量起了李成詩。
這傢伙笑的時候,眼睛都眯得完全看不見。
「小生李成詩,見過魯大人。」
李成詩向他微微作了個揖,魯主事卻趕緊擺了擺手。
「我就是個監獄裡的小官——來吧,燕小姐、李公子,我們去書房裡談,我那備好了上等的茶葉,就等有緣人來品嘗呢。」
「不用了,魯主事。」燕白門很客氣地拒絕了他的提議,「我們今個是有正事要做——還望魯主事帶路,我們想見何琛。」
「何……」
一聽到這個名字,剛才還笑嘻嘻的魯主事臉色大變,在原地愣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
「先進來吧,燕小姐。」
司獄司厚重的鐵質大門被推開,穿過庭院和文官們工作的小樓,其後便是巨大的監牢。
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築,其外牆高度比內城區與外城區相隔的城牆更甚,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全副武裝的持槍衛兵站崗巡邏。
監獄的大門擺著兩頭威風凜凜的石獅子,李成詩稍稍靠近便心跳加速,胸口發燙。
其內蘊含著對於如今實力的李成詩而言,顯得無比浩瀚的天理,光是望一眼,都讓他有點頭暈目眩。
「怎麼說?魯主事。」
「見是可以見,但是像這種威脅等級的人物,我必須跟監獄長通報一下。」魯主事面露難色。
踏入監獄的正廊,這裡已經見不到任何一個工作人員了,除了如雕塑般面無表情的士兵以外,就是一群被鑲嵌在路兩側牆上的人形自走機械。
李成詩從未在城市裡的其他地方見到過這種機器人:
它們更加高大,更加沉重,雙手被改造成了炮口的模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與掃描著走廊上行路的三人。
「你們監獄長認得我。你知道的,魯主事,肅正司有權借用除了乙子·零零零壹以外的一切力量,何況此事事關重大。」
燕白門停了下來,雙手抱胸:
「白蓮教最近正在用一種詭異的,可以改變人心智的術法進行秘密傳教,就連我身旁李成詩的家人都受到了波及。我懷疑是小說家在其中作祟——如果此事為真,那一刻也不能耽誤。」
魯主事依舊一副犯難的神色,但他還是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關於之後的手續……」
「之後再說。」
燕白門微笑。
李成詩一直沒說話。
進監獄,他能看到什麼樣的景象呢?
在這片又長又空曠的長廊當中,那些機器人和士兵是他唯一能見到的傢伙——
沒有想像當中,被鐵柵欄關住,排成一排的牢房。
沒有那些扒著欄杆,對著他們大吼大叫的犯人。
也沒有厲聲呵斥,棍子敲打犯人手指的獄警。
所有的這些形容,都更像是典儀院裡教化犯人所會出現的景象,而非正經的司獄司大監獄。
這裡跟博物館一般。
抬起頭,在一眾高高飄揚著的大明旗幟之間,李成詩看見三幅巨大的畫像掛在穹頂上。
朱元璋、朱棣和崇禎皇帝的臉,他再熟悉不過。
咚,咚,咚的腳步聲迴蕩。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了一處黑色的、通往下層的階梯,向一名威武不凡的文官通報了以後,一層加一層被厚重鐵鏈牢牢拴住的隔音鋼門緩緩打開。
——如果這底下關的是一個肌肉虬結,身高五米,長相恐怖的巨型怪物,那李成詩反倒更能接受一點。
但在這層層加碼的保護背後,只有一個極其空曠的房間。
房間分為內外兩部分,中間隔著一堵厚重的鋼製牆壁,將占據著房間絕大部分的內部死死圍住。
每隔數十步,就能看到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端著把沉重的步槍,透過一個只能穿過槍管與視線的小洞,將黑漆漆的槍口對準房間的中心。
「……到底是誰會被關在這裡……」
守護這間房的士兵,無一例外都戴著耳塞。
他們也遞給了燕白門和李成詩一副。
「只能有一個人進去。」領頭的守衛粗聲粗氣地說道。
燕白門輕輕點了點頭,對著身後的李成詩微微一笑:
「你去吧,李同學,畢竟你是事情的親歷者——見到何琛,將發生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他,然後去問他這是否是小說家作祟。」
「你就這麼確定他會幫我們?」
「如果他想儘快從牢裡面出來,少受折磨,那他最好這麼做。」
她頓了頓:
「還有,小說家是一類靠言語和文字影響現實的人,你跟他對話過程當中,只堅持自己的問題與觀點,一旦感覺到有任何的不對勁,立刻向我傳達訊號,明白了嗎?」
李成詩點了點頭。
她轉而接過了士兵遞過來的耳塞,示意道:
「把耳塞給我吧。」
李成詩還沒有徹底反應過來,身後的士兵就推了他一把。
「走吧,小子。」
「為什麼要戴耳塞?——我不需要嗎?」
他問對方。
第一遍,戴著耳塞的士兵還沒聽見,等他說了第二遍,高大的男人才不耐煩地將一邊的耳塞取下。
「戴耳塞……你要是覺得你戴耳塞還能聽清楚你和他的對話的話,那你就戴著吧。」士兵打開了鋼門上足足有人腦袋那麼大的厚重的鎖,「先拆掉他口上的釘子,別怕弄傷他——記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大門轟隆隆的一下,在他的眼前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