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起一瓢水來,從頭淋下,精神上的疲憊消散了大半,但肉體的勞累依然讓李成詩昏昏欲睡。
他給君子六藝當中的【御】加點之後,腦袋裡莫名地多出了一段騎乘載具的記憶。他只需要在腦子裡構想出了一匹馬的畫面,如何上馬、下馬、騎乘的所有流程就如同山泉水一般緩緩地流出——
與此同時,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得到了淬鍊,原本單薄的身體好像厚實了一些。
但這種轉變的過程是十分痛苦的,上下樓都需要自己的姐姐攙扶著他,乃至李成詩三兩口吃完了今日的晚飯之後,倒在床上便立刻昏沉地睡了過去。
睡之前,他能聽到李逢君擔憂地呼喚他的名字。
但李成詩也顧不了那麼多,只勉強地抬抬手指,表示自己沒事,隨即眼前一黑,意識也逐漸陷入黑暗——
李成詩以為,這種狀態會持續很久,但當他恢復清醒時,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雲海,只有朦朧如月光的光線從雲霧當中透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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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陋居嗎?」
他用意念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在這片雲海當中慢慢地漂浮,向前探索,卻沒有發現何陋居書房的蹤跡。
「不是何陋居,難道我在做夢?」
李成詩喃喃自語,嘗試用手撫摸自己的臉,但沒有任何的觸感——
果然是在做夢。
遠處的雲團拱起,像是被打開了一扇圓形的拱門。
從中,他看見了一個身形單薄的男人的影子。
李成詩心裡咯噔一下——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如果一個人會通過能力進入到自己的夢境來,那也並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對方,那扇拱門和身影卻越來越近,最終,李成詩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和他一模一樣。
「喔……原主回來了?」
李成詩向四周望了望,然後向前走去
——既然跑不掉,那他就主動向其靠近。
對方也盯著他,只是在李成詩的眼中,那人的五官輪廓自己無論如何極目,都無法完全捕捉,只依稀看得出來他是他自己。
「你好……hello……這位公子?」李成詩向他招了招手,主動與其打招呼。
結果對方還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甚至這氣氛都稍微有點感染到了李成詩自己。
「你為什麼板著個臉?」李成詩問。
「……你真的覺得,你沒有過錯嗎?」那人回答道。
「我唯一的過錯,就是我現在還不夠強大。」李成詩虛眯起了眼睛,「如果我能強大到辨別你是誰,找到你……」
「你真的覺得……爹娘的死和你沒有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
「錯都在你……」
「是,是,錯都在我。」李成詩忍不住嘴角上揚,「如果當我發現你不是我做的夢,而是白蓮教還是什麼組織的傢伙,故意在我睡覺的時候騷擾我,我敢向你保證我會找到你——然後把你撕碎。」
李成詩完全不吃壓力。
但那個長相和他一模一樣的傢伙,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自顧自地說著:
「……如果你那個時候有能力,如果你能攔下爹和娘,攔下他們踏上通往京師的蒸汽管道……那他們就不會死。」
虛影四周的霧氣倏然消散,一個巨大的管道突兀出現,裡面轟隆轟隆地發出響聲,但這響聲還不足以大到讓李成詩醒來的地步。
李成詩瞥了一眼對方後面的那個巨大蒸汽管道,又瞥了一眼那傢伙:
「你壓力我做什麼?你很搞笑——這樣的選擇又不是我做出的,當然也不是原本的那個人做出的——如果真的有錯,那錯的該是大明王朝,明白嗎?」
「……你的無知……你的無能……」
李成詩還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現在發現了,自己無論講什麼,眼前的這個傢伙就跟被設定好的程序,固定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一樣,跟他講述著一些廢話。
「和你說話,確實對牛彈琴。所以我可以問問你,你難道不知道我在睡覺?而睡眠良好的標誌,就是不會做各種稀奇古怪的夢。」
他毫不在乎地兩手插兜,慢吞吞地用自己的身體挪到對方的面前,盯著那傢伙的臉。
那傢伙依然木然地開口:
「你害死了他們,你對爹娘的死無動於衷……」
「如果你覺得你靠這樣可以觸動我的話,那你就想太多了。」
「你什麼都沒有做,到頭來,你什麼都沒有做……」
「那你說,我該做什麼?」
「真空家鄉、無生老……」
「去你媽的!」
李成詩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到了對方的臉上。
手掌穿過眼前的虛影,四周的幻境也在一瞬間崩塌。
他猛地從床上醒來,睜開雙眼,兩手捏緊,喘著氣,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
………………
水面上,一片輕薄的黃色紙錢自燃了起來。
在這昏暗的地下空間裡,男人正在認真地將一張張黃紙疊成紙錢。
黃紙自燃之時,男人正準備將另一批紙錢投入一旁的水池當中。
火光吸引了他,以及身旁許多沉默不語的人的注意。
「失敗了?」
男人盯著那小團紙錢在水裡燃燒殆盡,微微皺起了眉毛。
「發生什麼了?」男人的身旁出現了一個沙啞的女聲。
「沒什麼,宋醫生。」男人回答道,「一個無關緊要的潑皮無賴罷了。如果一個人的心頭裡根本沒有悔恨之意,那這種流氓加入我們,只會帶來麻煩。」
身旁的人沉默不語。
男人轉頭,嘴裡哼著歌,繼續摺疊他的黃色紙錢。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反正他最後還是會忘記——繼續工作吧。」
………………
李成詩沒有忘記。
他從床上坐起來,剛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深刻地印刻在他的腦海里。
他咬著牙,渾身的肌肉酸痛似乎好了不少。
「無生老母什麼……天非天……我去他媽的白蓮教,別讓我逮到你們!」
臥房的另一個身影也動了。
李成詩嚇了一跳,對方似乎亦是如此。
「姐姐?」
「成詩!」
李逢君連忙打開了房間的煤油燈,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彼此的臉。
「成詩,你醒了?」
姐姐的懷裡還握著之前李成詩見過的那把尖刀。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無奈地用牙咬了咬下嘴唇:
「姐,你今天怎麼又給我守夜了?」
「我……我放不下心你。」
李逢君默默地把刀藏到身後。
「給我吧——我沒事的。」
從他昏迷以來,李逢君就日日拿著把刀守在他的臥房。
今日他因為淬體之事昏昏大睡,李逢君依舊拿著把看著唬人、實際不可能有什麼戰鬥力的尖刀,待在他的房裡。
他一想到姐姐瞪著個眼睛,拿著把刀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看,就一陣膽戰心悸。
「下次別這樣了,你會嚇到我的,而且你休息不好,身子骨容易出問題。」
李成詩將刀放到桌面,李逢君則低著頭,小聲地哼唧了一聲:
「嗯。」說完,姐姐又擔憂地看向他,「可是我明明聽見你剛才醒來的時候嘴裡念叨著天非天,母為天,家非家,空處見什麼的……真沒關係嗎?」
「沒什麼,都是最近街道上面的事情太多了,或許是那個死人真的嚇到了我,讓我做了點噩夢。」
一個人當面在自己面前割下他的臉皮,還用刀刺進了脖頸之中,鮮血都濺到了李成詩的臉上。
可李成詩卻莫名其妙地一點都不覺得噁心,甚至連波瀾都沒有——
如果這是修煉心學帶來的結果,那他也過分冷靜了些。
但對於普通人而言,這樣的確可以稱之為噩夢了。
只是——
李成詩的手忽然停頓了下來。
自己的姐姐正撥弄著鬢邊上的髮絲,小小地點了點頭。
她轉移視線去看自己的弟弟,正好與李成詩的目光相撞。
「……姐,你剛才說什麼?」
「什麼什麼?」李逢君看起來一臉疑惑。
「我醒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天非天』——對吧?」
「對……對啊。」
「……那下一句,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