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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暗處的眼

  棚戶區的房子,就像腐爛的米袋裡那些黏擠在一團的米粒,一個接一個地疊在一塊,一層加一層地堆積著,散發著腥腐的氣息。

  編號乙子·叄柒·貳佰肆拾柒一直說自己以前可能住在這一帶,但是當他帶著李成詩來到棚戶區的邊緣時,望向遠處層層堆疊的房子和裊裊升起的炊煙,李成詩依然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股難以言說的迷茫感。

  車夫的速度稍稍慢了下來,似乎對方的身體也感覺到了些許的勞累。

  李成詩說:

  「現在,有一群打著白蓮教旗號招搖撞騙的傢伙經常在街道邊遊蕩,棚戶區這裡也有很多,為了避嫌,所以才不走之前那條路的。」

  「哈哈,我明白,我明白……」

  車夫的語氣顯得敷衍,好像他一點都不明白這一類的東西。

  王守一提到過,目前最盛行白蓮教的群體,就是城外的那些改造農奴和城內的貧民,於是他順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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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說過白蓮教嗎?」

  「不該聽的東西不要打聽,不該聽的東西不要打聽——工部的老先生們都這麼教導我們。小的不了解這些,只知道他們是一群燒殺搶掠的惡人,聽說陝西和四川那邊就是被他們破壞的。」

  陝西和四川的問題自有其原因,李成詩不認為如此。

  聽車夫的語氣,他似乎真的不懂這些,李成詩本沒想追問,結果車夫的速度越來越慢,後背也僵直了起來。

  「我愛大明……我……我體內流淌的血是大明的血,我口中說出的話是大明的話,我腦中產生的思想是大明的思想。若無大明,我即豬狗不如……」

  「好了好了。」李成詩趕緊打斷了他。

  一提到有關于思想的東西,面前飽受折磨的改造車夫就下意識地開始念誦起這些內容來了。

  「好了,在這裡停下吧。裡面巷子窄,人多,你的車不好駛進去。」

  人力車在棚戶區側邊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車夫看樣子確實和白蓮教沒有任何的關係。

  待到李成詩下車,他感覺屁股邊上被硬物頂了一下,好像蹭掉了座椅上的什麼東西。

  李成詩在兜裡面翻翻找找,取出五枚指甲蓋大小的銅板,放在手裡掂量了掂量。

  「誒?這是上一個乘客留下來的嗎?」車夫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低頭去撿剛才被李成詩蹭掉的玩意,「天哪,饒了小的吧……萬一上一個客官找過來的話,我還不知道該怎麼交代呢……」

  李成詩將手裡的五文錢遞過去。

  瘦小的改造車夫生硬地伸出嘎吱作響的機械胳膊,下意識地將手裡的東西攤開。

  下一秒,李成詩的瞳孔猛地收縮。

  血液從全身四周衝進大腦,他如同看到了無比恐怖的畫面,以至於遞錢的手都猛地顫抖了一瞬。

  「五文錢,謝謝公子!感謝陛下……感謝偉大的崇禎皇帝陛下……」

  車夫的聲音從自己的耳邊傳來,然而李成詩卻覺得天旋地轉,什麼都聽不到,面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機械手攤開時,車夫掌心的那根細小的竹筒。

  「這……這是剛才從車上……掉下來的東西嗎?」

  「對啊。」車夫愣了一下,撓了撓腦袋,仿佛反應過來了什麼一般,先收下錢,然後將手裡的小東西交給李成詩,「啊,原來是公子您落下的東西啊……我剛剛還猜是上一位客官遺留的,公子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我……」

  他說不出話。

  車夫在他面前跟他打招呼,和他道別,李成詩全然沒有聽清,只是喘著氣盯著手裡的竹筒。

  他多麼希望這玩意只不過是件尋常物件,他甚至抱著自己看錯了的心理,慢慢地將手指抵在竹筒的另一邊,然後旋轉了兩下。

  竹筒打開了。

  「公子再見!」

  編號乙子·叄柒·貳佰肆拾柒的車夫在遠處向他道別,車輪碾過棚戶區地面上的石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棚戶區的居民們,或挑著水,或拎著包,或拄著拐杖,在他旁邊走過,但李成詩渾然不覺般,慢慢地從裡面倒出了一捲紙。

  【天非天,母為天】

  【家非家,空處見】

  「小帥哥,你擋路了。」

  一群從河邊洗完衣物,抱著大盆小盆的年輕女子從街對面走了過來,笑嘻嘻地看著傻站在原地的李成詩。

  領頭的那一位叫阿竹的少女,李成詩甚至還認得她。

  她朝他眨了眨眼,又將手搭在少年的肩上,甜膩膩地嗔怪道:

  「李成詩,看什麼呢?」

  對方的目光從李成詩的臉轉移到他的手上,她視線還沒觸碰到字條,李成詩就將手指握緊了。

  「沒什麼。」

  少年的聲音歸於平淡。

  洗衣少女切了一聲,微微地翻了個白眼,想要說什麼話,但李成詩則推開了她的手。

  「多有冒犯。」

  「誒?李成詩。」阿竹愣在原地疑惑地喊他的名字。

  李成詩沒有停留,頭也不回地走了,在手心中默默地將這張字條塞回到小竹筒里,擰上蓋子。

  本因夏日而延長的白天,今日卻莫名過得很快。明明是下午,太陽卻快要落山了。

  他來到了一處無人的角落,附近沒有居民願意點燈,但其身後還能傳來街道上居民們相互聊天、打趣、搖蒲扇乘涼發出的聲響——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處一定有人盯著他。

  一個巧合發生一次,那或許是巧合。

  但一個巧合發生多次,那就一定會有蹊蹺——

  趕著驢車的葛老頭他懷疑是這樣,而面前出現的白蓮教宣傳單,更是如此。

  若非有人故意在他身邊塞滿了寫著同樣字句的竹筒,那麼就是這個竹筒本滿大街都是。

  可若這玩意是白蓮教慣用的宣傳手段,那為何除了他以外,王守一、燕白門以及刑部、禮部的其餘人卻沒有提到此物。

  官府若將這種東西搜查出來,一定會多加提防,可他遲遲沒有看到布憲敲鑼打鼓的時候宣傳此事。

  如果有人想拉他入教,或者利用他替白蓮教做其他事,那李成詩寧願對方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拿刀架住他的脖子,讓他直面生命危險,也不願意面對如此令人恐懼的手段。

  甚至,他回家的腳步都猶豫不定——

  不行,不能回去。

  如果白蓮教盯上了他,那他回去只會給李逢君和李長昭帶來危險。

  他現在可以立刻帶著手裡的竹筒返回到肅正司當中找燕白門,又或者是刑部其他任何人,原原本本將自己的遭遇吐出來,包括仿佛對此事渾然不知的編號乙子·叄柒·貳佰肆拾柒,以及似乎完全忘記將竹筒塞進包子裡的傅振。

  可白蓮教真有那麼傻,只逮著他一個,而不了解他家中還有一兄一姊嗎?

  他如果不回去,那就沒人能保護他的家人——

  李長昭、李逢君……

  李成詩環顧四周,空無一人,遠處竟然有戶人家亮起了煤油燈,然片刻之後,心疼錢的窮人們又將燈關上。

  他現在覺得哪哪都是危險,可至少他要確認兄姊的平安。

  李成詩將手裡的竹筒放回挎包當中,快步走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