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小的運氣真好,今個又見到你了。來,公子,請上車、請上車。」
年輕瘦小的改造車夫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了擦人力車的硬質座椅,然後給李成詩讓了個位置。
或許是受到剛才事情的影響,李成詩稀里糊塗地靠近了這塊臭氣熏天的角落,鬼使神差地站到了車夫的面前。
對方可能以為自己是要來坐車,就像前天那樣。
——算了,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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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詩想著,順著車夫的要求坐了上去。
「公子,今個還是去東區那嗎?」
「嗯,是的。」
「好嘞。」編號乙子·叄柒·貳佰肆拾柒車夫的臉笑開了花,也沒說要多少價錢,嘿咻一聲,抬起人力車的把手,「您坐穩嘍,我馬上出發。」
李成詩的四周,蹲著一群又一群他認不得面孔、神色憔悴的其他車夫。
他們看到這個年輕的改造人接到了一單,表情也是麻木的,仿佛連嫉妒的心思都沒有,只是木然著空洞的眼神看著乘車的他。
李成詩心裡有點發怵,但還好車子很快駛出了巷口,來到了察院街的大路上。
「你今天怎麼來到這條街了?上次我見你的時候,還是在東海學府的門口。」
「啊,公子,我們車行會在徐州府幾條主要的大街邊上設立歇腳的地方。我平個也是這幾個據點來回跑——說到這個……」
對方一邊跑一邊扭過頭,露出了一口沒牙的笑容:
「我運氣真是好,運氣真是好呀——本以為徐州府這麼多人,想要再見到公子是件難事,沒想到今兒個又碰上了。」
「車價還是五文錢嗎?」
「是的,是的。」車夫說,又頓了一下,「不過公子,您上次給我那包子,我還記得心裡呢。我小的時候好像吃過包子,可自從當了車夫之後,就把從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公子您我可不會忘記——您這張臉,我可不會忘記。」
「多謝你。」
「我受不住這個謝,我受不住。」車夫一句一句地重複之前的話,好似生怕坐在車上的李成詩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公子您願意照顧我的生意,是我莫大的榮幸。」
李成詩想起剛才角落裡排排擠在一塊、手和腳都被替換成了金屬的改造車夫,心裏面有點發毛。
他咽了咽口水,說:
「如果工部想要在你們這裡榨取更多的利潤,他們至少得把人力車夫聚集的地方修得好看一點,清理一下,省得坐車的人不舒服,你們車夫待的也不舒服。」
「什……什麼?!」編號乙子·叄柒·貳佰肆拾柒聽到這話,有點吃驚,「我過得很好,公子,我很好——至少比城外那些永遠工作的改造農奴,還有廠里的那些做危險工作的改造工人過得好。能為大明帝國創造價值是我的福氣。」
「……還有呢?」
「還有……」
車夫思索了一下:
「還有,我每天都能見到很多的人,還能去看看運河的景色,真的很漂亮!真是有福氣!」他又扭頭對他露出一個不好看的笑容,「而且還能遇見公子這般好人!」
兩個肉包子就把他買成好人了嗎?
李成詩默默嘆了口氣,從兜裡面翻看了一下。
肅正司的工資還沒拿到,在發生了今天那件事情之後,他也不好意思去找燕白門討要。
兜里只剩下區區幾枚銅板。
反正每兩天就可以去林彩禾那兒拿到三兩銀子的工錢,差不多都相當於自己的哥哥在廢料廠日夜不息地勞作一個多月的收入了。
比起這個,他更想用些事情來消解王守一那段話帶給他的煩悶,於是他問道:
「你想吃什麼……貳佰肆拾柒……?」
「吃?」車夫大吃一驚,快速扭了扭頭,似乎被嚇了一跳,就連金屬胳膊都發出了嘎吱的聲響,「不不不,公子,工部每天都會給我們配備營養液,完全足夠了。您之前賞給我那幾塊肉包子,我心滿意足,不用勞煩公子您破費。」
「我家附近有一家燒餅店口味還不錯……啊,等等,我忘記了小哥你吃不了堅硬的東西。」
「是的,公子,工部為了防止我們亂吃東西,鬧壞了肚子,妨礙工作,早就把我們的牙去掉了,吃個包子已經是我的極限啦!」
笑容是他們印刻在腦子裡的程序,所以這傢伙不論說什麼都笑嘻嘻的。
經受過典儀院折磨的李成詩自然是明白,對所有的顧客保持微笑,也是改造車夫訓練的重要一環。
他的目光落在了對方剛才嘎吱作響的機械臂關節處,其上遍布了鏽跡和常年未曾清理,亦或是清理不掉的黑色污垢。
「沒有人專職給你們做清理嗎?塗些潤滑劑什麼的。」
「哈哈……公子說笑了,怎麼會有人專門為小的來做清理呢?我又不是像公子您這樣的大人物。」
「我哪是什麼大人物……」
在諸如王守一這樣的人眼裡,他要麼是螻蟻般不值一提的角色,要麼是可以彰顯自己身份的一種點綴罷了。
「公子您猜猜,只有大拇指那麼大小的潤滑液,一瓶要多少錢嗎?」車夫繼續說道,「50文,整整50文!若是從河南生產的福王特供,還要更貴……我們哪裡付得起這樣多的錢財?」
李成詩愣了一下,他還是低估了這個世界官僚系統的貪婪程度。
車夫繼續道:
「運氣好,我能接連不斷干一天的話,也差不多就賺到五六十文錢。其中十文需要支付營養液的費用,十文支付床鋪費,十五文支付租車的費用,剩下的錢,全部都用來還改造貸去了。一瓶潤滑液就得讓我一個月白干——與其買這個,不如用手摳摳、用石頭扒拉扒拉就好。」
「營養液要10文錢?」李成詩大吃一驚,「10文錢都夠買10個肉包子了,這營養液是拿金子做的嗎?」
「小的不懂這些,哈哈。」車夫一邊笑,一邊搖頭,「小的只知道,這些都是大明的恩賜。偉大的崇禎皇帝寬恕了我們的罪,給予了我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你犯了什麼罪?」
「小的忘記了……」
車夫搖頭。
李成詩無言地用手扶住自己的腦袋,嘆了口氣。
車夫的車上還插著一桿小旗,上面依舊畫著日月的大明標誌。
「對了,小哥,去棚戶區的時候——別走之前我們倆走的那條街。」李成詩叮囑道。
如今白蓮教勢力在徐州府愈發地猖獗,謀殺案已經攤到了自己的頭上,王守一甚至有點懷疑他。
李成詩不想跟這群人扯上更多的關係,所以他得刻意避開那家詭異的包子鋪。
「明白,小的熟悉那裡。」
車夫笑嘻嘻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