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詩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假裝聽不懂對方話中有話,道:
「王大人說的,難道是白蓮教的那些狗屁教義嗎?那都是騙騙小孩子的把戲罷了,如果這些宣傳冊發到我面前,我連翻看都不會翻看一眼,怎麼可能懂得那些理論呢,您說是不是?
「而且,我也沒有渠道接觸這些東西。」李成詩繼續說,「您也明白,我家境貧寒,在來到肅正司之前,上學幾乎是我唯一的出路。東海學府規訓嚴格,平日裡除了上下學,就得回去操辦家裡的事情,何來心思琢磨這些?聖人之言、帝王之語,光是背誦就得花上不少的時間。」
他頓了頓:
「朱聖人曾經說過: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王大人難道是懷疑我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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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你和這事有關係,李同學。」
「您話里的意思就是這個。」
王守一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李同學,你真是幽默,竟然會引用朱熹的言論,你難道忘記了你一個月前,才在課堂上放出的那些狂言了嗎?」
被送去典儀院前的那段日子,李成詩的記憶非常混亂。
或許是受到了典儀院裡那些心學器械的影響,亦或許是李成詩也遭了心智侵蝕的毒手,他完全記不起來自己在課堂上講了什麼。
於是他說:
「人每天都會忘記很多事情,何況是一些不好的記憶呢?」
「你也知道那不好。」
王守一雙手背在身後,在櫃檯旁邊踱步了一會,轉而看向他,又道:
「你質疑聖人之言,認為所謂的存天理、滅人慾是句謬論——這些事跡典儀院都有記錄在冊,永久保存。你說,所有人都有欲望,甚至包括城外那些被改造的資產——我的天吶,他們甚至都不能被稱為人。」
王守一頓了片刻:
「我有點佩服你,李同學,膽子夠大——你知道,白蓮教目前勢力最大的地方在哪裡嗎?」
「請指教,王大人。」
「河南。」
「我看不出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王守一轉而將目光投向了櫃檯上,不久之前李成詩才把玩過的撥浪鼓處,「河南是中原產糧大省,是福王的領地。那兒的人口,甚至比天啟大爆炸之前的北直隸還要多——而比人口更多的,是那群日夜勞作,光榮地為大明帝國產出糧食的改造農奴。」
「這很容易理解,王大人。畢竟改造農奴已經完全失去了自身的自由,容易被外界所影響,也更容易管理。白蓮教當然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他們懂得趁虛而入。」
「自由,自由?哈哈哈哈!」王守一又大笑了起來。
李成詩想趕緊脫離這段無聊的對話,但身旁的其餘人似乎都去照顧狀態不好的燕白門了。
唯有周嶼師兄注意到了自己和王守一。
但周嶼畏懼王守一的官威,只敢遠遠退開,時不時往這瞟了兩眼。
很好……
這個老狐狸。
「為我大明創造財富和價值,即是無上的榮譽與自由。秩序,就是自由——存天理,滅人慾……而敢在課堂上公開叫板的你——李成詩,你似乎並不認同這一點。」
「哦?所以王大人是認為我還得被送到典儀院裡接受教化嗎?」
李成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沒關係,王大人。我現在才去肅正司里辦理入職。如果王大人覺得我思想上有任何問題的話,您現在就可以把我逮捕,再關幾天也不遲。」
王守一幾句看似威脅的話,對李成詩毫不起作用,他不禁有點氣急敗壞。
而李成詩也不知道為何對方僅僅憑一些莫名其妙的聯想,就認定了他是個不穩定分子。
王守一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鬍鬚,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剛才李成詩的話,轉而說道:
「正是因為白蓮教在民間肆意傳播這樣的言論,所以典儀院裡才會越來越多地被送進如你這般的傢伙。我不是在貶低你的現在——可是,如今連東海學府這樣你所謂的規教嚴格的地方,也有無數的學生被洗腦、蠱惑、利用和操控。」
李成詩沉默不語。
「只有那些一事無成的庸才,只有那些背叛大明、背叛帝國、背叛天理的敗類,只有那些認為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他人造成、與自己無關的孬種,才會幻想著有這麼一個神明——無生老母,未來佛彌勒……莫名其妙的偽神,來拯救自己。」
「王大人說的,是那些被改造者嗎?」李成詩平靜地問道。
「正是。」王守一冷哼一聲,「想想他們都做了些什麼?難道我大明是無緣無故把他們改造的嗎——只有山西人會這麼幹。
「他們在賭場裡賭博,在酒樓里買醉,在煙館裡抽大煙,他們打架鬥毆,口出狂言,不願花心思提升自己,或是努力勞作。然後呢?欠了錢、還不起稅款,選擇盜竊、選擇搶劫、選擇謀騙,犯下了大罪——這一切都是他們的自作自受。難道是我讓他們還不起稅款、犯下罪過的嗎?
「這些卑鄙的底層人,腳踩著大明的土地,頭頂是大明的天,日月星輝、山川河流、花草樹木,無不被他們自由而貪婪地享用著。結果因為他們自己的原因,卻怪罪起大明來,埋怨是大明害了他們——妄圖不勞而獲、坐享其成!
「大明給予了他們新生,嘗試原諒他們一次。自張居正一條鞭法以來,大明將這些罪犯盡數改造成光榮的勞作者。這有什麼不好的?他們本不配如此——一個改造農奴可以晝夜不息地連續工作二十個時辰以上,知道這樣的效率,是大宋王朝時期多少農民夢寐以求的嗎?二十個時辰!
「而他們選擇了什麼?他們選擇了什麼去報答大明?聚眾亂世,傳播妖言,違背天理綱常,意圖顛覆朝廷、危害社稷!
「白蓮教選擇在他們當中紮根,正是看中了他們軟弱的內心,看中了這群人卑鄙無恥的劣根性——我大明的布憲,無論在他們當中如何敲鑼打鼓散布天理之道,他們都會認為那是謊言,除非有人告訴他們錯的不是自己,是世道,他們立馬就會深信不疑、趨之若鶩。
「白蓮教並不危險,愚昧無知才是真正的危險。李同學,我希望你牢記這一點。」
王守一一連說了這麼多,氣都沒有喘一下,似乎他剛才發表的那一番長篇大論,都只是自然而然地將心底的想法吐露而出,毫不費力。
李成詩總算想明白,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懷疑起了自己了。
他無非是傲慢——
在眼下的所有人當中,李成詩是最底層、最貧窮的一個存在,而且還有過犯事被送往典儀院的前科。
即便他看上去在王守一面前如此弱小,但王守一依然要保持他的傲慢——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就是證明他高人一等的表現。
跟個小屁孩一樣——
李成詩嘴角抽搐了兩下,笑出了聲。
王守一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問道:
「你笑什麼?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我知道,我自是知道:跟白蓮教牽扯上關係,就絕對不會有好事。他們對所謂秩序的破壞的確很大,這聽上去的確嚴肅。」
「……你想表達些什麼,李同學?」
「沒什麼,王大人,您剛才的教誨,我受益匪淺。」他微微俯下身,對王守一作了個揖。
李成詩的手臂碰到了一旁的撥浪鼓,撥浪鼓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小球落到鼓面,彈了兩下,又落回櫃檯之上。
李成詩下意識盯著那撥浪鼓看了一會,王守一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李成詩開口了:
「對了,王大人,關於我的檔案,典儀院也有。您應該知道,我的父母六年前死在了京師那場駭人聽聞的天啟大爆炸之中。」
「我當然記得這個。大多數犯人的生平我都仔細閱讀過,像你這樣少見的心學天賦者尤甚,印象深刻。」
「王大人知道為什麼我父母死了,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三人卻依然活著?」
「……你這是打算向我介紹你的生平嗎?」
「只是偶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李成詩平靜地回答道:
「我的父親和母親,如我的哥哥一樣,以前也在廢料廠工作,那個時候,送進徐州府工廠的報廢機器人和金屬零件,還不如今日那般多。因為在此地賺不了什麼錢,於是經過熟人介紹之後,他們在八年前離開了徐州府,去往京師更大的工廠做工。而我的哥哥,原本是要跟隨他們一起的——」
王守一沒說話,李成詩道:
「他沒去的原因很簡單:我們買不起通往京師的高速蒸汽管道的車票。」
王守一虛眯起了眼睛:
「也許你父母當時得再努力一些。」
「是啊,也許報廢廠的工人得再努力工作一些,也許我哥哥學習速度再快一些,也許我姐姐刺繡的時候能夠更熟練點,也許我讀書再用功些——然後我們就有錢了,哥哥就能買上高速蒸汽管道的車票,通向京師——砰!……然後,死在那裡。」
他沉默片刻:
「試想一下,我哥哥如果去了京城,而他也死了,那會怎樣?……只剩下我瘋掉的姐姐,和年僅十一歲的我,去支付在一片廢墟當中搜救屍灰的稅務,支付死亡之後的登記賦稅,支付地產和田產過戶產生的手續費——大明想讓我去哪裡工作?」
「總有機會。」
「當然有機會,正如王大人您所說的,我們必將還不起大明賜予我們土地、天空、日月星辰的恩情,償還不起太陽稅、呼吸稅、行路稅——所有的稅,一切的稅,數稅並加,然後我和我的姐姐就有機會被送到工部改造司去,光榮地所有稅務一併合到改造費用當中。運氣好我成為一名改造車夫,運氣不好就成為農奴,終日在城外耕作——而戶部那些精通《九章算術》的官員,會保證我們一輩子也還不起那些欠款。」
王守一皺起了眉毛:
「你這是在質疑戶部的公正性?……還是說,你想為被改造的罪犯開脫,說他們是情有可原的,李同學?」
「沒有開脫,我說了,我只是在構想,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李成詩盯著王守一的臉,「那王大人您所說的總有機會,機會在哪裡?」
他等待王守一的發言,也做好了承受對方怒火的準備。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出乎意料地站在原地,認真思索了一會,回答道:
「你是說,你的姐姐李逢君……你被送到典儀院的那段日子裡,我經常能在院外看見你的姐姐,她長得很不錯。」
「……」
「她可以去青樓里工作。如果她十三歲就去的話,那正是青樓里的黃金年齡。」
李成詩倒吸了一口氣。
他的心好像被一雙大手攥住了,心跳停頓了半分,然後從內而外地滋生出了一股徹底的寒冷。
從腳尖一直寒到腦門,牙齒在口腔里不斷地打顫,就連手指也控制不住微微顫動起來——
王守一的確是在認真思索。
而正是這種認真思索、認真回答,反而讓李成詩腹部翻湧萬分——
噁心、反胃、乃至恐懼痙攣的感覺席捲而來。
「王……大人是說……讓我的姐姐去當妓女……」
「有何不可?你以為這份工作得來容易?你姐姐的美貌是大明賜予她的禮物,運氣好的話被哪個大戶人家、名門顯貴的公子看上,納為妾室,你這輩子便吃喝不愁,可以放心備考了——前途依舊光明,不是嗎?」
他拍了拍李成詩的肩膀:
「所以我說,在這片土地上總有機會,不要老是想著抱怨,而是……」
李成詩伸出手。
他做出這副動作的樣子,就好像要打眼前的男人一拳。
王守一也被驚了一下,頭向後微微仰去。
可下一秒,李成詩只是把雙手放到他腦袋上方的那頂黑色烏紗帽邊緣,幫他扶了扶。
他輕聲說:
「……王大人,您的官帽稍微有些歪了,我幫您整理一下。這副帽子很沉重,它代表了一種維持秩序的責任——您辛苦了,檢校大人。」
王守一張了張嘴。
身後傳來拍掌的聲音。
燕白門站在兩人邊上,拍了拍自己的手,瞪了一眼王守一,說:
「王大人在和我的學生交流些什麼呢?聊了這麼久。」
「沒什麼。」王守一退後了兩步,「大明需要如此心學奇才,而他年紀尚幼,我害怕他一不小心誤入歧途,跟他講了些道理。」
「好了好了,講什麼道理?」燕白門撇了撇嘴,「今個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李成詩心理素質再好,估計也被嚇到了吧?趕緊放過他吧。」
門外傳來官兵們推搡的嘈雜聲和男人大吼大叫的哀求聲。
眾人轉過頭,一群衛兵押著幾名神色各異的路人來到了典當鋪的外面。
領頭的衙役向王守一報告說,門外押著的正是之前被妖風裹挾,受到其影響的幾個傢伙。
其中就包括之前那個賣糖人、糖人倒了一地的小販。
小販似乎認出來了李成詩,哀求著說:
「大人,冤枉啊冤枉!我是被那風吹跑的,如果那風是妖怪所為,那我也是受害者啊!」
王守一擺了擺手,走到了人群中間,開始安排接下來調查的工作,好似完全忘記了剛才與李成詩那段對話。
李成詩就站在櫃檯邊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那股寒意全未退去。
「喂,李同學,你還在這傻站著幹什麼?」燕白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腹,「你恐怕看出來了,白蓮教不懷好意,甚至都把魔爪伸向肅正司這裡,真是膽大包天。」
「嗯。」
「……」燕白門疑惑地眨了眨眼,沒問什麼,「你先回去吧,如果調查出現了結果,需要你工作學習的時候,會有人來給你送信的。」
「那多謝燕小姐了。」
「不用,不用,搞這麼生疏幹什麼?」燕白門搖了搖頭,「路上注意安全。」
路上很安全。
真正不安全的是這裡。
他走出典當鋪的大門,也沒和身後的周嶼與林彩禾打聲招呼,默默地在人群當中擠來擠去。
路人把他帶到左邊,又帶到右邊,李成詩也不反抗,由著人流將自己推向街道的另一角。
徐州港漕運行大門前插著兩桿旗,上面是日月形的大明旗號。
按理來說,他應該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地方不是家,他對這兒沒有歸屬感,對他的姐姐和哥哥也一樣。
但剛才他的確憤怒了,出離的憤怒,以至於差點控制不住他的雙手。
這本應當是不該發生的,至少李成詩告誡自己不要如此,然而,危險的前兆依舊出現在眼前。
按理來說,他最好別插手任何無助於提升自己實力、讓他在此地立足的多餘的事情。
按理來說,他對自己貌似剛認識沒兩天的姐姐和哥哥,也不該產生什麼過分的情感。
按理來說:存天理,滅人慾。
他抬頭仰望了隨風飄揚的旗幟一會——接著,不遠處巷子深處的角落,那兒傳來了一陣驚喜的聲音: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