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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威脅(4k)

  燕白門曾對李成詩說過,她眼中的理,就像一池湖水。

  而當她施展術法的時候,原本布滿髒污血跡的地表,也漸漸地出現了一潭朦朧的帷幕,如池水般微微泛起漣漪。

  先是一個人的腦袋,然後是他的脖子、肩膀、上半身,直到一個外形神似死者的男人的虛影從池水當中慢慢地浮起,站了起來。

  那些天賦不夠,無法感知到理存在的衛兵們被安排退到了庫房的外邊,以免受到心學帷幕的影響。

  其餘的人也都各自分散在角落,除了李成詩一個人獨自享用後方庫存里存儲的那些工學造物以外,眾人都緊張地盯著這個沒有面容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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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無奈,很焦躁。」

  燕白門說道。

  怪不得他們要無關人員退後,躲在最遠處的李成詩心裡也被帷幕所影響,油然而生一股無名之火。

  他因吸收天理殘留而製造出的缺口,都被無意識地放大了幾分。

  「還有仇恨。」

  燕白門緊閉雙眸。

  眾人目光死死盯著那傢伙,直到人影像幽靈一樣,漂浮到了一旁工作檯前的小板凳上。

  那傢伙伸出手,向著一旁的書卷堆那摸了一下,但什麼都沒有拿出來,卻仍然仿佛面前有支筆、有張紙,然後在上面寫著什麼。

  寫寫畫畫寫寫畫畫——

  原本一切還算正常的畫面突然被撕扯,男人的身影像是被人從後面用刀刺入心臟一樣,渾身猛地一震,接著開始劇烈地顫抖,就連手裡的「筆」也掉了下來。

  男人陷入了譫妄,而這段景象,似乎只有燕白門一個人能夠聽到其中的聲音——

  燕白門眉頭緊蹙,陷入了痛苦之中。

  轉瞬之間,腳下的水波似的心學帷幕倏然消散。

  而在消逝的最後一刻,男人猛地站了起來,拿起了旁邊桌上的一個器具。

  是那把刀。

  「發生什麼了,師父?」

  周嶼師兄和其餘的士兵連忙上前扶住燕白門搖搖晃晃的身體。燕小姐緩了一會之後,抹了抹額頭上滲出來的細密的汗珠。

  「怎麼回事……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從燕白門的聲音里,明顯聽出來她有點慌亂和疑惑,就連站在遠處的李成詩也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按理來說,我可以心學重構遊蕩在房間裡的情緒殘留,把案發現場的景象還原。但剛才……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好像是另一個人的意志闖入了我的腦袋裡……啊……」

  她雙手捂住腦袋,似乎頭痛欲裂。

  一旁的周嶼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白色的手帕,但被燕白門攔下來了。

  「師父,你沒問題吧?」

  「我要再試一次——」

  「沒必要逞強,燕小姐。」王守一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語氣平靜,「如果連你我都感知不到那股莫名的力量從何而來,那很有可能就是白蓮教妖眾使用的異端妖術,違背了天理綱常。強行施術的話,可能會遭遇危險。」

  「——沒關係。」

  燕白門搖了搖頭。

  李成詩甚至都猜到了燕白門肯定不聽勸——他還記得自己離開肅正司的時候,這個女人跟他說過她想死。

  想死就想死吧……

  李成詩也做不了什麼,他的實力目前還未達到燕白門的那種境界,不清楚心學帷幕是怎麼搭建的。

  就怕到時候造出了什麼動靜,影響到自己,於是他又默默遠離了庫房中央一些。

  硯盤上凝固的紅墨水越來越多,最終成為了一小塊紅色的墨塊——

  「技能點加一」

  李成詩嘴角勾起,欣喜之感還沒湧上心頭,就又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壓了下去。

  重構案發場景的心學力量還是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何陋居雲霧之上撕裂的小口震顫了片刻,然後被越扯越大,工學器件的天理之力變成一團劇烈的漩渦,讓外界的李成詩搖搖晃晃起來。

  他的身旁傳來了男人的呼吸聲。

  「?」

  缺口緊急閉合,李成詩連忙退出何陋居,向後退了半步。

  不久前才在庫房中央發過話的王守一王檢校,不知何時已然站到了他的面前,就在武器櫃的對面,和他隔著一把黑色的步槍。

  雙目相對,王守一面無表情地用手搭在面前的槍管之上。

  「李同學,你怎麼了?」他開口問道,「你師父施術的時候,你應當在旁邊觀看——以你的天賦,想要到達燕小姐的境界,恐怕也差不了幾年,不如提前適應適應。」

  李成詩有些驚魂未定。

  他先回過頭看了看餘下的眾人,然後面對眼前這個不懷好意的男人,搖搖頭說道:

  「我沒事,王大人,只是燕小姐的力量有點強大,我現在還不熟悉如何內化心中的理,心智不夠堅定,稍微有點受其影響。」

  「這樣啊。」王守一微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李同學,如果你不舒服的話,就先上去吧。」

  「……」

  李成詩還沒說話,王守一就面帶微笑地走到了他的身旁,輕輕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上面都是我們的人,你不會有事的。」

  這話好像在說,外面的人會好生看管李成詩。

  「多謝王大人關心。」

  李成詩向他微微彎腰,作了個揖,側著眼睛盯著眼前的男人回到了房間的中央。

  他隨即放下手裡基本吸收完畢的武器與槍械,退到了庫房的門口,順著台階上了樓。

  外界的陽光照射下來,他眯著眼睛盯著太陽看了一會,然後拍了拍王守一剛才觸碰自己肩膀的那個位置,仿佛上面沾到了什麼灰塵。

  門外的衛兵人多勢眾,他們此刻似乎並不把李成詩認作是自己人,盯著他的眼神還氣勢洶洶。

  「何必呢?」

  李成詩冷笑一聲,來到了當鋪的正院。

  不知何時,林彩禾已經坐到了櫃檯的後邊,身旁還站著兩個保護她的刑部捕快。

  她的眼眶還紅紅的,看到李成詩走了出來,仿佛抓到了什麼破解壓抑氣氛的救命稻草,從椅子上站起,張了張嘴:

  「李成詩,下面怎麼樣了?」

  「他們還在調查當中,我先出來透透氣。」

  「……我……我老師他……」林彩禾聲音有些哽咽,自責地低下頭,「如果我當時沒做錯那些題,他在這多待一會的話,或許兇手就……」

  林彩禾好像認定了有兇手的存在。

  李成詩擺了擺手:

  「是你老師自己拿刀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和你無關。就算這件事真的有什麼蹊蹺,也和你做的那幾題沒有關係。」

  「我沒說和我有關,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害怕……」

  李成詩還沒做任何的反應,林彩禾白皙的臉上忽然一紅:

  「我沒說我想抱你!……我的意思是,你剛到肅正司入職,甚至連手續都沒有辦完,就遇到了這種事情。我沒有想要抱你的意思……剛才從地下室衝出來,我只是下意識地撞到了你,你別多想!你別多想!」

  她對面的少年臉色一黑。

  李成詩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你吧。」

  「你!」

  林彩禾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唰的一下溜到了後院當中,不見了蹤影。

  李成詩聳了聳肩。

  伴隨木門合上的聲響,還有外面街道上人們的議論聲,以及車輪碾過石子發出的細微爆鳴。

  他的餘光,瞟見了外邊里一層外一層把采荷當鋪包圍起來的人群。

  儘管敲鑼的布憲大聲吆喝著讓人群散開,不要妨礙刑部和禮部辦案,但看熱鬧的天性和人多勢眾帶來的底氣,讓這群路人們克服了恐懼,任由布憲怎麼敲鑼,依舊你一句我一句地將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走出門去,感受到了一縷縷目光朝著自己投射而來,但很快又無聊地挪開。

  外面的路人,多半認為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傢伙。

  李成詩不在乎,這樣反而對他更好——他伸出手想撥開人群,路才走到一半,街道的另一邊就傳來震耳欲聾的鳴笛聲。

  一輛又大又豪華的蒸汽機車從街道對面緩緩駛過,怕被碾壓的人群亂作一團,分散到路的兩邊。

  李成詩也站在人群當中,看著這個掛著晉商旗幟的大車駛去。

  坐在駕駛位的男人似乎是晉商的僕從,面無表情,身材高大,身著普通人穿不起的綢緞,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都用堅硬而乾淨的金屬製成。

  「合法改造人嗎?」李成詩心想。

  而坐在副座的男人,是一個消瘦、陰沉的中年人,帶著股讓人不快的陰冷氣息。

  他看人群的目光,就仿佛眼前的一切傢伙都是堵路的畜生,當然也包括李成詩。

  對方的目光從自己這邊掃過,連停留都沒停留一秒。

  「裝模作樣的山西鬼佬,呸呸呸——有錢了不起呀?裝什麼大尾巴狼?」李成詩身旁傳來路人暗罵的聲音。

  那張削瘦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面孔。

  衰老、滄桑,左眼和右眼擠在一塊,鼻子紅彤彤的,還帶著酒糟,嘴巴右邊裂了一點,露出皮內泛黃的牙齒——醜陋不堪。

  蒸汽機車的後面跟著一輛驢車,這張臉的主人用鞭子驅趕著那頭佝僂憔悴的老驢,嘴裡面念叨著什麼。

  葛老頭?

  這個人在李成詩面前出鏡的概率有點太高了。

  但亦或許是對方全天無休地在街道上工作、運載著一批一批報廢的人形自走機械零部件,從各個地方運往城市的垃圾處理廠,才碰巧經常和李成詩撞見。

  這輛載滿金屬零件的驢車順著蒸汽機車開出來的空道,緩緩地向前駛去,直到來到了距離李成詩最近的那個路口。

  那老頭轉過頭,看著他。

  最開始,李成詩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只片刻之後,他便意識到對方的確是在盯著自己。

  葛老頭嘴裡念叨一句又一句自創的詩,驢車緩慢向前走,他的脖子也微微扭轉。

  「我們認識嗎?」

  李成詩問,但他的聲音,怎麼可能蓋壓得過看熱鬧人群當中傳來的嘈雜聲響?

  他被左擠右擠,視線被涌過來的路人遮擋,只能靠聽聲辨認驢車行進的方向。

  等他最終透過人縫再觀察的時候,葛老頭已經趕著驢去往了街道的另一頭。

  放到上一世,李成詩肯定覺得這只是某個瘋子莫名其妙的注視而已。

  但他剛穿越來這個世界沒兩天,已經遇到了這麼多怪事,甚至還有一個傢伙割下了自己的臉皮,又拿刀在他的面前劃開了他的喉嚨。

  也許是他太過小心謹慎,但第六感告訴李成詩,這個趕驢車的傢伙莫名其妙的不對勁。

  多日以來,李成詩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時也一樣。

  他沒說什麼,向後推開擋路的傢伙回到了當鋪之內。

  至少這裡還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手裡的槍械和冷峻的面龐能帶給他實質的安全。

  結果,沒等多久,下庫房調查的人就上到了地面。

  燕白門似乎頭暈腦脹,心情沮喪,被林彩禾攙扶著從內院走出,靠在一旁的牆壁喘氣。

  而師兄周嶼則有點擔憂地看了看李成詩,剛對他揮手想要說些什麼,一個男人的身影就擋在了兩人之間。

  「怎麼樣?李同學,你現在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完全沒問題了,王大人。」李成詩恢復了原本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多餘情緒的模樣,對王守一說道,「所以下面的情況怎樣了?」

  王守一將雙手背在身後,裝模作樣地回頭看了一眼被眾人圍起來的燕白門,道:

  「情況有點不太妙。根據燕小姐所說的,死者在自裁之前受到了外力的影響,這股外力也干擾到了心學帷幕的發揮,使得死者生前的場景不能被完全構建——按理來說,只要受害者死前擁有過強烈的情緒,燕小姐都有辦法鑽入到他們的腦海當中去探尋記憶。只是這次不一樣了。」

  李成詩對於心學較高境界者的能力不太清楚,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如果連燕小姐都進不去對方的腦袋,那是不是因為有人捷足先登?」

  王守一愣了一下,打量了對方兩眼:

  「你說的有道理,有可能是另一位心學修行者——肅正司的庫房中蘊含著大量殘留的天理氣息,干擾了我二人的判斷。可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對方心學修行水平恐怕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強大。」

  他頓了一下,然後又眯起眼睛:

  「不過更有可能的是……這群人根本不循天理之道。」

  「你是說他們是三教九流之眾?」

  王守一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點點頭:

  「你知道的,李同學。以後的日子裡,你在肅正司恐怕還要跟更多的白蓮妖教信徒打交道。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不能用常理來形容——也是,一群一事無成的窩囊廢,若真願意費那些心思提升自己,好好幹活、好好學習,忠於大明,便絕對不會去走旁門邪道,出賣自己的靈魂,出賣天理,出賣帝國……」

  李成詩波瀾不驚,說:

  「願王大人教導。」

  「哼。」

  王守一冷哼一聲,眼神中充滿了不屑:

  「你是從典儀院出來的,李同學……就算你經過了矯正,但有些東西烙印在骨子裡,難以被遺忘。你難道,還不了解這種容易走火入魔的學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