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確認為鮮血湧入肺腔致窒息而亡。但也不能忽略,這傢伙在死之前用刀把自己的臉皮割了下來。」
一個穿著黑色正裝,頭戴大明官帽的男人蹲在屍體的面前,戴著手套扭了扭死人的臉部。
在他的身後,站著一群全副武裝的典儀院巡捕和刑部捕快。
林彩禾靠在李成詩的旁邊,嚇得渾身發抖。
肅正司里的周嶼師兄也來到了此處,但蕭秋水不知去了哪裡。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燕白門靠在貨架旁邊,一隻手托著下巴,似乎在做出思索的表情。
然而她的雙眼卻空空的,好像啥也沒想:
「我不記得白蓮教的教義當中,有要求自己的信徒去死,順道把自己臉皮割下來的這種規定。」
「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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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從地上站了起來,斜著眼睛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李成詩,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李成詩回以面無表情。
男人揮了揮手,命令一旁的衙役和仵作將地上的屍體抬走,然後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李成詩,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李成詩對眼前的傢伙有著模糊的印象。
原主在因為犯了事,被送到典儀院做矯正之時,就是這個名叫王守一的檢校將自己登記入冊的。
但那個時候,王檢校估計對自己的印象還不夠深,直到李成詩經歷了半個多月的折磨,精神卻似乎依舊保持穩定,對方才將他可能擁有心學天賦的事情報告給了燕白門。
「檢校大人。想到典儀院還管這種惡性案件。」
「關於白蓮教的事情,我們大部分都管。」王守一微笑道,「你知道他們都是群什麼人:一群無能、庸俗、碌碌無為的農民、工人罷了,幻想著不知道從哪來的偽神能夠拯救自己——這難道不是一種需要矯正的思想嗎?所以我們來了。」
李成詩看他朝自己走過來,便對他作了個揖。
而王守一則擺了擺手。
「不用對我行禮,我聽燕小姐說,你馬上要正式在刑部任職。」中年男人兩鬢斑白,官帽都壓不住他頭頂溢出來的白絲,「等之後,我們就是共事的同僚。我不喜歡同僚和我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就算我加入肅正司,也不過只是一個沒品級的斧正,而大人您是七品的官員。」
「那又如何。」
王守一說著,又招來一旁典儀院的巡捕,命令這群全副武裝,手拿火槍的士兵第一批下去查看。
「帝國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越多越好,這樣才能制止那些造反的底層人。何況對於你一介書生來講,去肅正司工作拿到的薪水,可比你之後費盡周折考取來的小官吏俸祿高多了——假如你能拿到的話。」
「……」
這個世界的人說話都莫名其妙的,眼前的王守一檢校也是,莫名其妙地跑過來講了一些看似很威脅的話,還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臉上長長的鬍鬚。
李成詩沒開口,一旁的燕白門就插到兩人之間,瞪了王守一一眼。
「他是我的學生,你別老是在這裡和他表現得很熟的樣子。」
「哈哈哈。」
王守一皮笑肉不笑地乾笑兩聲。
第一批下去探查情況的士兵很快回來,向王守一報告說,裡面一切正常,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王守一瞥了李成詩一眼。
「林彩禾林姑娘就算了——李成詩,反正你之後去肅正司當斧正,一定會跟各種各樣邪惡的白蓮教信徒打交道,他們能搞出來的殘忍行徑可難以想像。不如現在先下去適應一下,如何?」
「多謝大人信任。」
李成詩向他點了點頭,一旁的守衛便讓出了位置。
燕白門哼了一聲,又轉頭叫上在一旁守候著的周嶼師兄,四個人隨著王守一的腳步來到了下面。
空氣當中,除去那股濃郁到李成詩幾乎能感知其實體的血腥味之外,還有機械金屬以及機油的味道。
如果忽略掉地窖庫房裡那些還沒幹涸,甚至帶著點溫熱的血跡,這裡就是一個普通的工匠的工作室。
一些李成詩見所未見的工具機、器械、零件與模具被以一種近乎病態的方式,擺列得整整齊齊。
除了書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手寫的文件以外,這裡乾淨得有些出乎意料。
「這是王先生之前的工作室。」一旁熟悉此人的周嶼開口說道,「王先生不久之前才來肅正司的庫房這邊工作,此前一直都在工部任職。」
「我知道這個。」王守一點了點頭,「他好像得罪了一些南直隸權勢滔天的大家族,為了避嫌才跑到刑部去的。」
跟過來的幾名典儀院巡捕開始對房間進行檢查。
一旁的燕白門卻用手肘頂了頂李成詩:
「李同學,你有沒有感知到這裡面有股邪氣——」
李成詩搖了搖頭。
事實上,他能從工匠房間裡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各種精密器械當中感知到天理的氣息,且這些東西有些甚至比之前吸收《靜坐集》里的天理還要濃郁,讓他心有點痒痒。
除此之外,他沒有感知到別的力量的存在。
燕白門嘖了一聲:
「也是……我不該對你要求這麼高,你畢竟是新手,還不熟練,而且僅僅只是入門的童生而已……」
「燕小姐。」典儀院的王守一打斷了燕白門的發言,「您可以過來看看。」
「好。」
眾人給燕白門讓開了位置。
穿著青衣的女人站在房間的中央,小心翼翼地挑了一處沒有血跡的小空地,然後深呼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她右手一揮,一股熟悉的帷幕在她身邊環繞了起來。
在之前東海學府藏書閣里,燕白門就是用這方法對付他的。
為了避免受到心學帷幕的影響,李成詩還是遠遠地避開了一段距離,來到了後方的貨架處。
這裡擺滿了各種供肅正司使用的武器和裝備。
光是那幾隻看上去沉重無比的長槍,其蘊含的天理含量就不容小覷。
好像沒人注意到他。
李成詩猶豫了一下,偷偷背過身,將一隻手搭在面前的一把重型手槍之上——
這把槍長相酷似上一世存在過的左輪手槍,但比他所見過的那種更重更大。
彈巢里只有五發子彈,下方還有一個附加槍口,不知道那玩意發射的是什麼東西。
他屏息凝神,調動起胸口處何陋居的力量,然後慢慢地將其內的天理殘留盡數吸收。
有了上一次吸收的經驗,李成詩這次格外小心謹慎,只在何陋居雲霧邊上開了一個小口,讓天理成一團細小的霧氣進入體內。
硯盤之上,又出現了熟悉的紅色墨石。
「成了!」
李成詩心頭一喜,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把槍放在手上檢查了一番。
武器似乎還能正常使用。
「奇了怪了……這種東西竟然可以剝離天理殘留而獨立運行嗎……」
又試著換了一把長槍,結果還是一樣的,槍械運轉沒有出現任何的問題,裡面的零件也完好無損。
他心裡有了點猜測——
所謂工學修行者,可以參悟天理而製造出精密的器械,本質上只是在製作的時候為之賦予了理,而非因為賦予了理才能製作。
換而言之,這些物件上面遺留的,僅僅只是製造者的執念而已。
那些由工廠機器生產出來的量產化造物,就算搞得再精密,也最終不如這些工學修行者手做的那樣有靈氣。
他回過頭,趁燕白門還在調查,轉而溜到了另外的貨架上,掃貨一般瘋狂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