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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搶劫」

  肅正司閣院裡的竹林,隔絕了大部分從工廠和碼頭那兒吹來的髒污的風。

  清風拂過,葉片捲起,發出沙沙的聲音。

  院子邊緣有一條小溪,溪邊立著一座涼亭。

  李成詩往那瞟了一眼。

  剛才離開的白衣男子正獨坐在那,飲茶作樂,看上去沉浸在自己的天地當中。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望了他一眼,但李成詩沒有興趣理會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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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的當鋪應該是肅正司旗下的一個據點,如果他想要找到可能蘊含著天理、可供何陋居吸收的奇物,或許可以在那兒碰碰運氣。

  他前腳還沒踏出竹林,身後就傳來了蕭秋水的聲音。

  「這位公子,請留步。」

  白衣男子跟幽靈一樣,翩翩然就盪到了李成詩的面前。

  李成詩轉過頭,正好看到對方向自己作揖。

  「這位公子,想必您就是之前燕小姐所說的李成詩、李同學吧?」

  「正是在下。」

  跟眼前這個有點做作的男人對話,李成詩都有點被影響了,回答的時候也官里官氣的。

  「啊,幸會幸會,吾名蕭秋水,取自杜聖人的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有瀟瀟秋水之意……」

  白衣男子左手捧著書卷,右手握著一把白色的摺扇。竹林里風不算小,但他還是悠悠然地扇著風。

  李成詩不知怎的敢打賭,這傢伙原名絕對不是這個,定是讀完詩句之後,自己給自己取的名號。

  「很好的寓意。」

  李成詩急著去當鋪。

  但蕭秋水的眼神,仿佛眼前的李成詩只是一個不善言辭的書生,而他是位需要對之進行開導,或者在其面前裝個大的智者。

  「剛才看到,公子您才去了燕小姐的閣樓,想必是已經把契約方面的東西洽談好了。怎麼樣?準備加入我們肅正司,成為一名光榮的斧正了嗎?」

  「差不多吧……」

  「呵呵,」蕭秋水笑道,「心學修士……這在整個大明帝國里還真是罕見。李同學真是天賦異稟。而且,燕小姐似乎特別喜歡你:一方面是因為你有心學的天賦,另一方面,或許她早就對我們這些庸俗之輩感到厭倦了。」

  「我不覺得被她厭倦是件壞事。」

  李成詩一想到燕白門剛才的那副樣子,就有點渾身不自在。

  「四個月前,我剛來肅正司的時候,燕小姐對我也一樣熱情。可沒料,之後她看我天天在這裡念誦李白、杜甫的詩詞,不陪她尋歡,好像就對我失去了興趣——唉,正如有句詩說的那樣: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

  這傢伙感嘆得好好的,怎麼還擱這念起詩來了?

  看他一副陶醉的樣子,似乎對自己剛才那副文質彬彬的發言,有些自滿。

  李成詩擺了擺手,向後退了半步:

  「燕小姐跟咱們許了什麼承諾?你指的是肅正司的那套契約嗎?——何況,蕭師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保持對你的第一印象——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李成詩也拽了一句古詞,轉身向著竹園外邊走去。

  蕭秋水愣了一下,愣在原地。

  這傢伙手裡的扇子也停了,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嘴裡喃喃道: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他唰的一下把扇子合起來,衝到了李成詩的面前,「等一下,李公子!敢問這句是何人所作呀?」

  李成詩在腦子裡思索一番,剛準備開口說納蘭性德,但他忽然一想,納蘭性德是清代的詞人。

  如果這個世界的名人不受到歷史偏移的影響的話,那按理來說,納蘭性德現在還沒有出生呢。

  「……有事嗎?」

  「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若只如初見……」蕭秋水兩眼放光,扒拉李成詩的衣服,「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首詩。李同學……這是你寫的嗎?後兩句是什麼?後兩句呢?」

  李成詩甩了甩自己的胳膊。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我走了,蕭師兄保重。」

  李成詩趕緊推開蕭秋水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向後走了兩步,然後又趕緊加快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竹林。

  這個舉止奇怪的師兄他站在竹林當中,嘴裡一直在念叨剛才李成詩拽的那幾句詩詞——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故人心,心易變……奇才,奇才啊!唉!李公子!李公子你在哪裡?李公子!……燕小姐呢?燕小姐……李公子住在哪兒?」

  「……?」

  李成詩臉色青一塊白一塊的,走到前堂,看見另一位師兄周嶼坐在那兒讀書,都沒怎麼跟他打招呼。

  肅正司里,也就周嶼看起來還算正常,其餘的一個比一個奇葩——李成詩有點懷疑蕭秋水要是在燕白門那要到了自己的信息,哪天會堵自己家的門。

  所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過頭:

  「周嶼師兄,要是蕭秋水問你我從哪走的,你就說你沒見過我,好嗎?」

  「啊……啥?」

  李成詩拍了拍長袖上的灰塵,轉而離開了漕運行,來到了察院街的大路上。

  一股酸腐、霉臭和魚貨的腥味,撲面而來。

  「呵呀呵呀!」的挑夫聲音此起彼伏。

  一批又一批從徐州港大明寶船上卸下來的糧食和金屬材料,被這群尚有人形,還未被改造為資產的工人們抬到牛車之上。

  鑼聲響起。

  當……

  「私藏白蓮教義者,斬!」

  當……

  角落裡依舊蹲伏著一排一排垂頭喪氣的改造車夫——他們是被改造的資產當中最幸運的那一批。

  他們至少能生活在城內。

  采荷當鋪就在街道的盡頭。

  …………………

  當鋪門內傳來了男人的吼叫:

  「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我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你敢說我沒教過你這類題的解法嗎!?」

  「對……對不起……先生……」

  「不要喊我先生!」

  屋內傳來砸桌子的聲音。

  李成詩的腳步,頓在了采荷當鋪的門口。

  掛著鈴鐺的帘子剛被他撥弄了一點,又輕輕放了回去。

  林采禾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我昨天做好的習題放在這了,先生,您看一下。」

  「哼……我都不用看,解題過程就寫了這麼一點點,還空了這麼多道題給我,怎麼?你是想讓我幫你解?」

  「不……不是的,先生……燕小姐說了,如果有不會的題就先空著,不要亂填答案上去……」

  「哼!燕小姐……若不是看在燕白門和你爺爺的份上,我才不會教你這種學生。一個女孩子家家,學什麼不好,非要去摻和男人的事業……把習題的題全做了,今晚做不完就別來找我!」

  「好……好的……」

  林彩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李成詩靠在門邊,向裡面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將面前的習題冊往桌上一甩,另外一隻手卷到袖子裡,冷哼了幾聲之後,便走向典當鋪的內院。

  房間裡寂靜下來,只有林采禾慢吞吞地收拾眼前一片狼藉時產生的輕微聲響,還有她微弱的啜泣聲。

  李成詩沒說話,在門外等候了片刻之後,才慢慢掀開帘子。

  門帘掛著的鈴鐺還是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眼鏡少女的眼鏡不知道去了哪裡。

  林彩禾紅著眼眶看了他一眼,見是李成詩之後,明顯慌亂了起來,趕緊把頭扭到一邊。

  「你!」

  「你什麼你?」

  「你怎麼又來了!」

  「我不能來嗎?我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

  「……那我來搶劫的,行吧?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