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窗外的景象,你看到了什麼,李同學?」
燕白門一隻手倚靠在書閣的窗邊,挑著眉毛向下方看去。
李成詩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
竹林里,那個還在誦詩的白衣男子依舊捧著書卷,大聲念叨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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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一片竹林,一個念詩的男子?」
「那,這就是你我所能見到的全部景象,對吧?」
「什麼叫做你和我?」
李成詩疑惑地問道,而燕白門只對他微笑了一下:
「在我們看來,眼前的景象不過是一堆栽種在泥地里的竹子,和一個念詩的男子而已。
「竹子從埋在土裡的竹苗,變成竹筍,再長成如天的蒼天大竹,這一套運行的規律和邏輯,正是天理的體現。
「一個竹子無法從竹苗跳脫到大竹,也不會從大竹變成竹筍,就像人只能在地上走,而沒辦法倒過來踩在空氣之上。這是因為理的規則與束縛,天理不允許一個人想走哪裡就走哪裡。」
「我們兩個擁有的是心學天賦,極目之所能及,也僅僅只能悟出這套人人都懂的道理。
「但對於理學修行者來說,他們能搬個小椅子,就坐在竹林當中,對著竹子格物格上一整天,然後從中剔除理的那一部分,僅僅只觀察實物,再用自己的力量將其中的理轉化,為自己所用,乃至於改變竹子的形態,甚至加強於自身。」
燕白門轉過頭,對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是天理三體系之一——理學體系。也是修行、參悟天理最基礎的一條體系,是大明帝國官方體系中,人數最多的那一類。」
李成詩沒回話。
「當然,只是記錄在案的修行者人數眾多……至於那些民間散修,或者是已具有天賦,但還未透露給其他人的,那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們大明帝國戶部可不只是天天干收稅分地的活,他們其中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將這些修行者登記在冊,然後收入官方的麾下。」
燕白門轉而回到書案旁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道:
「樓下的那名白衣男子名叫蕭秋水……呃,我們都說這傢伙的名字很像女人,但他也是你的隊友之一,到時候你可以下去跟他認識認識。還有包括帶你來的周嶼師兄,他們兩個都是東海學府的理學生,被學府的老師發掘之後,送到了肅正司。」
「怪不得學院裡經常有師兄師弟忽然消失。有些人說他們找到了特殊的工作,原來都是因為這個……」
「大多數是因為這個。」
燕白門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當然也有一部分,像你之前那樣,犯了什麼思想上的錯誤,被送到了典儀院去。大多數犯人都沒你這麼好運——或者說,沒你這麼天賦奇高,出來之後居然還能活蹦亂跳。要知道,典儀院裡面用的儀器都是經過工學修行者和心學修行者聯合開發,對人的精神有著不可逆的破壞和改變。」
「所以剩下兩個體系……」
燕白門再次喝了一口茶,她皺著眉頭,呸呸兩聲:
「這茶苦死了,方才我喝的時候怎麼沒注意到?」她看了李成詩一眼,「還有,你喝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一下你的感想?不要啥話都不講,哼……」
「……」
「你平日裡可能會接觸到的一些奇怪的機械物品,以及你接下來參與任務當中會用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裝備和武器,大多數都是工學修行者製造出來的。」
燕白門繼續說道:
「世間萬物都遵循著天理的運行規則而存在,所以,那些精妙的機械造物,更需要嚴絲合縫地鑲嵌在理的掌控之中,不能跳脫其外。工部那邊有很大量的工學修行者存在,這才保證了徐州府各地機械設施,乃至那些人形自走機械的正常運轉。」
「所以林彩禾也是嗎?」
「啊,正是。」燕白門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倒掉,然後笑眯眯地對李成詩問道,「成詩,你見到她了,對吧?你覺得她人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燕白門很自然地叫他的名字,仿佛兩人很親密一樣。
李成詩一陣無語。
「……感覺跟燕小姐您一樣……比較特別。」
燕白門不滿地撇了撇嘴:
「這是誇我還是罵我……不過她只是等級最低的童生,而且她老師說她算術方面的天賦有點愚笨,倒是對機械比較擅長,也不知道她之後能走多遠。」
「那最後一項呢?」李成詩不想在這些話題上面多繞彎子,便趕忙問道。
「心學,啊,提到這個,你這麼快就通讀完了《靜坐集》,感知到了理的存在,那理在你的眼裡是什麼樣的呢?」
何陋居?
李成詩總不能告訴燕白門,自己按照《靜坐集》上面寫的方法,屏息凝神之後,看到的是一片雲霧之上的書房吧。
所以他斟酌了一會,說道:
「就像一團氣霧的形狀……當我感知到它的時候,整個人好像沐浴在狂風之中,差點被其吹倒。」
「原來是這樣。」
燕白門點了點頭:
「每個心學修行者所見到的天理都是不同的。我們和理學與工學修行者不一樣,我們所感知到的理不來源於外界,或者極精密的機械造物、算術定律,而是來自於我們本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需要像理學修行者那樣格物,或者像工學修行者那樣捧著本《九章算術》進行複雜的數學計算,我們只需要……」
燕白門長呼一口氣,神乎其神地說道:
「感受……」
「那……」李成詩試探性地問,「燕小姐,您看到的天理是如何的?」
問到這個,燕白門明顯遲疑了一會,等了半晌之後,才慢慢地開口:
「大概像一汪水吧……當然,這個不是重點。你看到的理是什麼樣的,取決於你自己的本心。它更多像一面鏡子,你從中看到的是你自己。心學修行者再厲害……至少,我們這種境界的人,還做不到跳脫於常理的束縛與天理運行的規則之外。」
「燕小姐是說,如果心學修行者的境界足夠高,就可以擺脫天理的束縛,是這樣的嗎?」
「不不不不……」燕白門趕緊搖了搖頭,「你這樣的思想太過危險,李同學。」
女人的眼神有些令他毛骨悚然。
「無論你修行的是理學、工學或者是心學,又或者無論你是向外還是向內求索,天理都在看著你。你的一呼一吸,一動一靜,都在借用……注意,是借用……理的力量——你終究還是要歸還。聽明白了嗎?」
李成詩搖頭:
「如果人背棄了天理綱常呢?」
「那天理綱常也會背棄你。」
「我不明白。」
燕白門淺淺地笑了笑,坐到了書案後方的主椅上,隨手拿起一旁的毛筆。
「我用筆寫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吧?——三歲小孩都知道加點水研磨些墨石,再用毛筆沾上墨水,就可以在紙上寫字。這是很普遍,所有人都不會質疑的真理。」
李成詩皺眉:
「天理還管這個?」
「一切的一切——人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兩個耳朵,對吧?」燕白門伸出手,「……一樣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道理。那你猜猜,那些被天理拋棄的人呢?」
燕白門頓了頓,搖搖頭:
「再也沒有兩個眼睛了,再也沒有一雙手、兩隻腳、也沒有嘴巴和鼻子……我見過。李同學,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想看到那樣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