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彩禾走在大街上，李成詩跟在她的後面。
少女走路的時候，還捧著她那本九章算術，左翻翻右翻翻，裝模作樣地在嘴裡叼了根細枝毛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街道上人來人往，時不時有衙役的巡捕在角落裡轉悠。
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差點撞上低頭看書的林彩禾。要不是李成詩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抓到了街道側邊，眼鏡少女估計都得來一個仰面朝天。
「啊，多謝公子。」林彩禾只驚了半秒鐘就恢復了過來，用怪異的眼神瞧了李成詩一眼，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衣服上的手，「藉機縮近我倆的距離什麼的，還是免了。本小姐現在專心學業。」
「神經病。」
李成詩一撇嘴，對方也跟著撇嘴，把頭扭到一旁，腳步加快了幾分。
「咱們做正事的時候能不能認真一點？你再看書，小心掉溝里，我抓都抓不住的那種。」
「沒辦法，誰叫本小姐是個愛學習的好學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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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跟你見面到現在，你連一個字都沒寫，你告訴我你看了個什麼？」
「那……那只是……只是本小姐在思考，你懂個蛋！」眼鏡少女撅起了嘴。
林彩禾看樣子好歹也是大家閨秀，穿著彩色的錦緞，和大街上那些來往的商客有些格格不入。
但這些小販、工人，亦或是當差的衙役，幾乎都認識走在街上的這位，有的甚至還跟她招手，而林彩禾則一一點頭，下巴都快仰到了天上。
「過兩天就要堂測了，本小姐再不溫習功課，肯定又要被先生訓斥一頓——你個書呆子就沒有這樣的煩惱，畢竟你們學理學的，只需要背背書就好了，什麼聖人之言，帝王將相的語錄啦……哪像我一樣，還得算數，還得做手工……」
林彩禾聲音里充滿了不滿，又道：
「我最討厭的就是在工廠里做工了，那些又大又黑的機器，冒個煙都能給我熏個半死，本小姐哪受得了這種苦事啊。」
「你還是挺神奇的。我在理學院基本上見不到一個女學生，工學院的招生這麼開放嗎？」
「開放？你在開什麼玩笑？」林彩禾回過頭，嘟了嘟嘴，「如果我是男的，如果我是……像你一樣的話，我現在應該就待在東海工學院的課堂上，聽老師講課呢。但我不是，我得一直待在家裡，待在櫃檯前邊自學……否則，否則的話，本小姐肯定是整個徐州府，哦不，整個南直隸最天才的工學專家！」
「自學？」
對方點了點頭：
「禮部明文規定，女子不能和男子上同一個學堂，所以我們只能另謀他處……」
林彩禾有點激動，又把頭扭過去：
「幸好燕小姐給我找了個老師……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個老師就是了。」
眼鏡少女的腳步停了下來。
李成詩的目光落在了兩人面前的一個鑲鐵的大門前。
【徐州港漕運行東海支行】
一群碼頭工人裝扮的伙夫正趕著牛車，卸下一批一批似乎從徐州港港口那運過來的貨物，搬到眼前的漕行院子裡。
「肅正司定在漕運行裡面？」
「這種不適合露面的機構，當然要換一種偽裝的方式。畢竟你之後要對付的傢伙，可不只是碼頭的幾個小賊，或者是棚戶區里那些從陝西或四川逃竄到此處的流民。」
林彩禾把一支毛筆重新叼到嘴裡，走了進去，還和門口的守衛打了聲招呼。
守衛和林彩禾點了點頭，但看都不看李成詩一眼。
門外又響起叮鈴噹噹的金屬碰撞聲。
跨過高大的門檻，李成詩回過頭望了一下，只見一個白鬍子老頭趕著毛驢，驢車後裝載著一堆廢棄的人形自走機械零部件。
「葛老頭，又在念詩呢。」
「念大聲點，我們都聽不清！」
哨衛則向遠處的老人打招呼。
這傢伙李成詩見過，前日在東海學府的門口，老人也受到過幾名學生的調侃。
此時那個老人依舊佝僂著腰，沒回話，嘴裡咕嚕咕嚕講著些李成詩聽不清楚的東西。
「你幹嘛愣在那裡？趕緊進來啊！」
林彩禾在身後催促道。
「來了。」
漕運行的院子裡面堆放著成山的貨物，無數工人冒著炎熱的夏日，在空地上面揮汗如雨地工作。
這裡充斥著汗味、金屬味和鏽味，以及水產的味道。
林彩禾忍不住用手遮住口鼻，快步帶著李成詩來到了廠房西側，一處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建築門前。
「鎮淮鏢局……」
一群有著奇奇怪怪能力的官方修行者聚到一塊，偽裝成鏢局，把總部設立在廠房邊上，漕運行的對面——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林彩禾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年紀二十多歲，也是一副儒生打扮的男人，看樣子像是東海學府的學生。
「燕白門呢？她要找的人來了。」
林彩禾剛才還在跟李成詩對話的時候管對方叫燕小姐，現在又開始直呼其名。
「燕小姐在書房那練字呢……」
練字……
李成詩的嘴角抽動了兩下。
這副快要憋不住笑的表情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對方瞧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一個笑容，朝他伸出手。
「燕小姐已經提前跟我們說過了，說這兩天會有個客人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到了——如果你想要見她的話，就去後屋那等著吧。哦，對了，我叫周嶼。」
「李成詩。」
兩個人像學生那樣，拱了拱手，看得一旁的林彩禾直撇嘴。
「你倆趕緊進去吧，我還有店要看。」眼鏡少女拍了拍手，一副不耐煩的神色，「真是費事。」
鏢局的大門被關上了。
桌椅、木質的沙發、畫著山水竹林圖案的屏風，以及頭頂與這室內裝扮格格不入的煤油吊燈。
房間牆壁上還鑲嵌著金屬管道，屋子的主人似乎用幾個家具柜子想遮住這些只有工業時代才存在的器物，但顯然無濟於事。
「聽說你也是東海學府的學生。」周嶼朝他點了點頭，「我兩個月前還在學府上學，比你大幾歲，如果燕小姐允許你加入到我們的團隊當中，那我就是你的師兄了。」
「師兄。」
出於禮貌，李成詩喊了他一聲師兄，對方聽聞之後貌似甚是滿意，哈哈大笑了起來，引著他推開了後方的門。
這裡，是一片人為栽種而成的茂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