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院街,第七甲,六戶。
就是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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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詩抬起頭,看了看當鋪前面的標牌。
這是一家很冷清的當鋪,雖然外邊的街道人來人往,時不時會有小販的吆喝聲和人力車輪碾過磚石的聲音傳來,但鋪子裡,除了一個百無聊賴坐在櫃檯後面的少女之外,空無一人。
把當鋪選址定在徐州府刑部司御司邊上,臨近幾條街外就是宏偉陰森的刑部監獄,怪不得當鋪冷清。
這一條街附近住著的大多數是徐州府普通的居民,諸如賭場、酒樓、花樓等娛樂場所都在城北,尋常人家不需要典當自家的東西來換取錢財。
而那些要典當贓物的人,更不會選擇這種靠近政府機構的典當鋪。
除非有人心善,想給衙門送政績,否則哪個盜墓賊也不想捧著盜墓來的財寶剛走出典當鋪的門,就被刑部或知府的衙役逮捕歸案。
典當鋪的大堂里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殘破的舊書籍和缺胳膊少腿的泥人塑像。
這些玩意一股腦擺在貨架或者地板上,李成詩剛進來的時候差點被絆了一跤。
典當鋪的門帘用能發出聲音的細鈴做成,他一進門,坐在櫃檯後面的眼鏡少女就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
「歡迎光臨采荷典當鋪,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嗎?」
這傢伙頭也不抬,一點也沒有想幫助李成詩的樣子。
李成詩走到櫃檯邊上,對方都沒什麼察覺,而是盯著眼皮子底下的書,手裡拿著根快沒墨了的細支毛筆,捏著筆啥也寫不出來,盯著眼前大片大片的數字發呆。
「《九章算術》?」李成詩瞧了一眼少女手裡的書本,說道,「你是工學生嗎?」
雞兔同籠,好老套的數學問題……
多虧了自己在何陋居當中增加了書藝的屬性,雖然對方書本上的字於李成詩而言是反轉過來的,且細小難辨,但他還是一眼就看清楚上面寫的是什麼。
聽到對方開口,少女明顯一愣,抬起頭,上下打量了這個儒生打扮的少年一番。
「啊……公子,你跟我一樣,也在東海工學院讀書嗎?我對你沒有印象啊。」
「我是東海理學院的。」
「原來是這樣。」
一聽到對方是學理學的,眼鏡少女貌似就立刻把他認作那些只會背書誦經的書呆子,頓時失去了興趣。
她將手裡的細支毛筆放下,半趴在桌子上問道:
「公子您今個來小店是想當什麼東西呢?還是說您有看上的貨物?」
「你這傢伙服務態度還真是挺特別的。」
櫃檯小姐撇了撇嘴,有些不滿地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然後對著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叫林彩禾,歡迎來到采荷典當鋪。這位帥氣的公子,請問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林彩禾說完,還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這家店是你的?」
「啊,這家店準確來說是我太祖的太祖的太祖開的。大宋年間就一直建在這條街上,雖然中間輾轉了幾次,但最後還是順利地傳到了我外公手裡。」
林彩禾托著下巴,侃侃而談:
「我媽媽叫林采荷,采荷花的那個采荷,我外公很珍視我媽媽,於是就把店鋪名改成這個。至於我,我是林彩禾——彩色的彩,禾苗的禾。」
她嘖了一聲:
「所以公子您是來跟我探討店鋪名字的?還是來當鋪買賣東西的?」
李成詩還沒說話,這個有些古靈精怪的少女便側過頭來:
「還是說來找我搭訕的?」她笑了兩聲,「嘿嘿,本小姐在工學院上學的時候,就經常招來理學院的儒生們的喜歡,天天跑來我典當鋪裡面待半天,你不會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吧?」
「……?」李成詩一時語塞,「燕白門身旁的人都跟她一樣自戀嗎?」
一聽到燕白門的名字,眼鏡少女馬上坐正了。
「你認識燕小姐?」
得到了李成詩肯定的答覆之後,她看他的眼神忽然大變,有一種奇怪的悲憫之感,就跟李成詩是那個神龕前面的貢品一樣。
「所以是燕小姐讓你來的?」
「是的。」
李成詩點了點頭。
林彩禾倒吸了一口涼氣,向四周探了探,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你不會想成為肅正司的斧正吧?」
「斧正?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刑部肅正司的正式員工的意思。就是牛馬的意思——啊,還不是普通的牛馬。」林彩禾使勁搖了搖頭,「你還年輕,公子。我的建議是,你現在立馬掉頭回到家去,好好地待在東海理學院那當個理學生,最後拼命考取一官半職,在縣衙門當個小差役、小文官啥的。燕白門的事情你就別想了。」
「但是我聽說,刑部直屬於徐州府,如果能進到肅正司的話,豈不是直接成為了一個府級官員?」
「你在開什麼玩笑?」
林彩禾撓了撓頭,非常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在這之前,你有沒有聽說過刑部還有肅正司這個部門?」
李成詩思索了片刻,搖搖頭:
「還真沒有。」
「所有一切你沒聽說過的,所有你在學院學習不到的,那正是帝國不想讓你知道,你也不應該知道的東西。」
林彩禾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是理學生,能被燕白門這樣級別的人物推薦過來,那就說明你甚至還不是一般傢伙。按理來說,有理學天賦的理學生會被你們東海學府的老師發掘,然後推薦到這裡來。我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窮書生,抱著一飛沖天當大官的夢想,稀里糊塗地被騙到肅正司,運氣好或許能謀個文職,運氣不好就跑去當斧正。」
「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當然有——天天坐在椅子上面對著個竹子格物,不吃不喝,接連坐個三天三夜,直至暈倒,也悟不出來任何東西。接著莫名其妙地被送到自己都不了解的案子當中,再莫名其妙地……莫名其妙地……瘋掉都算是個好結果。」
這麼危險?
李成詩輕輕地蹙起了眉毛。
「但我好像不是理學的。」
「……什麼意思?」
李成詩把燕白門交給他的那片竹片拿了出來,放到桌前:
「我想先見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