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樓的晨鐘敲響,鐘聲穿過凌晨的寂靜,宣告新一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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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時分,李成詩推開棚戶區屋子的大門。
從家裡走到東海學府,最快也要半個時辰的路。
李逢君幫弟弟整理好衣物和用於證明學生身份的儒巾,把挎包搭在他的肩上。
臨走之前,她又特地在門口站了半天,假裝幫他整理衣領和袖口,實則把他留在身邊磨磨蹭蹭很久。
李成詩當然知道姐姐的心思,於是就任由她折騰,等著她弄好一切,到最後,李逢君還是依依不捨地說:
「路上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實在覺得身子虛弱,就花點錢讓人力車夫拉你到學府門口。」
「沒事的姐,我身子骨好得很——這路我之前天天走,怎麼可能有問題?那錢還是省下來吧。」
李逢君默默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
「都怪我,如果我能出去賺錢的話……」
「好了好了好了,又開始了,我又不是上遼東送命去。」
李成詩臨走之前抱了一下李逢君:
「在家把門窗鎖緊——現在城裡面很不太平,白蓮教眾蠱惑民眾,流民四起,就連學府那邊也經常有鬧事的工人和發狂的外地流民。官府逮了一些,但總有會竄到棚戶區這邊來的。」
簡單告別了幾句,李成詩便背著自己的挎包,向著巷子口走去。
棚戶區大多數是工人和小販居住的地方,這裡建滿了大大小小用泥土和木頭堆積搭建而成的房子,一窩一窩擠在一塊。
前幾天才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
有些積水深處,還有些漂浮的動物乃至人類的屍體被泡得發腫,散發出難聞的氣息。
這些趟不過去的地方,他不得不繞路前行。
挑夫和挑糞夫早就已經上了街,挨家挨戶地給昨天預定好的居民們從水井或河邊挑水來,亦或是推著糞車沿街收夜香,運到城外的糞場囤積,賣給農民們做肥料。
挑夫們天不亮就要開始送第一趟,從棚戶區開始,一路送到十幾條街外的外城那兒。
上了外城稍平坦的大路,路況也不算好走。
太陽剛從霧氣與炊煙的邊緣露出一角,賣早點的早就在街頭巷尾出好了攤——
燒餅、饅頭、粥、豆漿、豆腐腦——
供趕早市的人、上工的工匠、出城的腳夫,以及像他這樣從徐州府各地準備去學府上學的窮苦學生食用。
小商販,工匠短工,天一亮就開始幹活,店鋪卸下門板準備開張,作坊里的學徒開始生火、整理工具,菜販魚販們挑著擔子趕開早市。
似乎一切都很生機勃勃——
只要你不去注意那些街邊臭氣烘烘小巷裡的改造農奴和人力車夫。
他們的四肢關節都被換作金屬零件,渾身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機油與鐵鏽味道。
像這樣縮在外城角落裡的底層改造車人力車夫,沒有錢去購買機油,只能用冷水擦拭身體和生鏽的金屬四肢。
在明帝國,一切都屬於王朝宗族和皇帝。
就算是逃亡的流民、無地的農奴,也需要繳納諸如呼吸稅、太陽稅、行路稅等等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
更別說最近,遼餉、剿餉和練餉三餉加派。
而一個人一旦負擔不起這些沉重的捐稅,就會被抓去工部,改造成改造農奴、改造車夫、改造工人等等,變成純粹的還債工具——
李成詩從未記得有改造人真正還清過身上的債務。
因為改造費用也被記在了債務當中。
因此,大街上見不到一個乞討的乞丐。
「咳咳……」李成詩咳嗽了兩聲。
機油和金屬零件的生產幾乎全部掌握在洛陽福王的手裡。
一個半機械人一旦交付不起購買機油和可更換零部件的金錢,那這些被改造者就只能縮坐在角落,等待發鏽報廢,就像那些發了狂不聽使喚的機器人一樣,被送進工部廢物處理廠里,燒熔後回收利用。
原主的記憶,在他被逮進禮部典儀院前的那一段時間混亂不堪。
再加上其之前對歷史鮮有了解,擾雜了李成詩如今搞清狀況的思路。
如果想弄明白這個世界的歷史會不會按照原本的流程進行,那他必須去一趟學府藏書閣,看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線索。
前提是東海學府真的讓他這個帶罪之人重新回到學校。
「呦!李家那個小子!」
李成詩心裡還在琢磨著這些事,街角一家包子鋪突然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一個個子不高,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的販子朝他招手。
「傅叔叔?」
「你有快一個月沒來了吧?趕緊的趕緊的,過來吃包子啊!」
原主之前從家到學校必經過這條路,一般都會坐在這家包子鋪吃早餐。
李成詩回頭看了一下身邊行色匆匆的眾人。
他點頭走到這家「傅氏包子鋪」門口,傅振已經給他拉開了一個小竹椅,讓他坐到一旁空位上。
「還是兩個菜包子,對吧?」
「……呃,是。」
他不好說自己今天早上已經在家吃完飯了,於是就默默點了點頭。
「好嘞。哎呦……客官請坐請坐!」
傅振一邊招呼新來的客人,一邊打開身後熱騰騰的包子籠,用塊陶碗裝了兩個素包子,送到李成詩的面前。
「我聽熟人說,你犯事被帶到了典儀院去,當時我還將信將疑,但現在看你活蹦亂跳的,想來一定是沒啥事了。」傅正笑道,「我就說李家的那幾個小子沒一個是孬種,你哥是,你姐也是,還有你爹。」
李成詩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不好說自己真被帶去了典儀院,只能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包子。
包子用的面非常差,大概是少許精面加大量麥麩做成的,又硬又黑又干,吃一口得喝三口水。
至於裡面的菜,大多數都是一些土裡刨來的野菜,毫無味道,苦澀無比。
就這樣,兩個包子還要一文錢。
傅振端來了一杯茶水。
「茶水送你了。」傅振說道。
「那我呢?」一旁看熱鬧的挑夫大聲吼了一句。
「你個賊骨頭,你不配!」傅振瞪了對方一眼,「你他媽的,平時我送你的茶水還少嗎?」
「好好好,那我明天不來了。」
「滾你大爺的。」
傅振罵了兩句,鄰桌的幾名客人都笑了起來。
「你小心點,姓傅的,說不定明天就有陝西來的流民把你鋪子砸了。」
——那個挑夫一邊笑,一邊啃著包子說道:
「你沒聽說嗎,白蓮教在陝西狂得很,陝西人都瘋了,現在官府都在大街上到處逮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