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了一下原主的記憶,李成詩發現,這塊地雖然也屬於一個叫大明帝國的王朝,但此王朝非歷史上的那個。
至少在歷史上,怎麼可能有居住在棚戶區的人家,會用上集中供應煤氣的煤油燈。
明朝連蒸汽機都沒有,更別說擁有集中的運輸管道。
至於月亮,那就更詭異了——
無論是大街小巷的海報,那些會在廣場上誦讀政令要文的布憲,亦或是史學老師的講述,以及書庫當中儲存的史料,都宣揚大明帝國先祖來自月球,是所謂的「月都神族」。
……什麼很久很久以前,地月曾經相連,先祖們居住在月球之上,而連接兩地的石柱被稱為不周山……
月球之所以缺了一角,是因為不周山被傳說中的共工撞碎,因而留下了殘骸……
諸如此類的東西。
放在以前,李成詩肯定覺得這些都是匪夷所思的胡說八道,但連穿越的事情都經歷過了,他也無法立刻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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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詩放下窗簾。
光是走動了兩步,這身體就開始氣喘吁吁,他不得不重新坐回了床上。
無權無勢,家境貧寒,還得罪了理學院的老師,被送到了典院進行管教……此後的日子,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學院裡上學。
在這個人命比紙薄的世界,李成詩一穿越過來就遇到了天崩開局。
唯一的好消息是,胸口的灼燒感已然停止。
剛才眼前的幻境很顯然不像是昏迷之後冒出來的幻覺,於是李成詩便盤腿坐在了床上,閉眼回憶剛才靜坐時的狀態——
靜心。
呼……吸……
呼……吸……
呼……
眼前,原本昏暗的房間,冒出一縷縷柔和的光。
成了!
李成詩心中一喜,連忙睜開眼,身前的景象再度變化成了那個迷霧繚繞的空間。
經過了21世紀的文化洗禮,李成詩當即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這就是我的金手指?
「系統,系統?」
他小聲嘀咕了兩句,但是四周並沒有回應。
看來這幻境和所謂系統無關。
但也許是自己沒有激活?
他伸出手扒拉著眼前的迷霧,可身體稍微動兩下,幻境的光線就變得虛弱了。
李成詩趕緊重新屏息,再次將內心的情緒壓制下去。
等二度張眼時,原本破爛臥房的景象已經完全消失。
迷霧層層撥開,他的視線終於落到了一個極度空曠,一望無垠的空間裡。
四處都是迷霧,但也有些許如月光般的光芒映照其內的景象。
低頭一看,下方的空間宛若虛無,李成詩的雙腳好像漂浮著,又好像踩在流淌的溪流之上。
他不敢劇烈活動自己的身體,怕一不小心離開這片空間,於是試著用意念動了動雙手。
果不其然,他的猜測沒錯。
在這片空間之中,他只需意念便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還不熟練的李成詩搖搖晃晃地踩在雲霧上,向前走去,來到了之前注意到的那一張書桌旁。
書桌一側有一面屏風,屏風之上只寫著六個大字:
【禮】
【樂】
【射】
【御】
【書】
【數】
其後便空空如也,無字無畫,觀察不到任何信息。
屏風之下,零散著倒著幾個無墨的印章。
另一側則豎立著幾排書架,書架上、架角旁邊都堆疊著一摞一摞凌亂的書籍——
有竹簡製成的書冊,還有用針線縫製而成的紙本。
李成詩想靠近,俯身用手去觸碰那些書,但每一本都像有千斤之重,根本舉不起來。
「《禮》《易》《春秋》……」
這些書都是上一世鼎鼎有名的著作,但此時卻與李成詩原主的記憶發生了衝突。
原主的記憶里根本沒有這些書籍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理學院學習的朱熹、二程的著作與理論。
「奇怪……」
除此之外,書籍堆當中還有一個破了一角的木頭牌匾。
牌匾上方方正正寫著幾個大字:
【何陋居】
這應該就是這個奇特書房的名字。
牌匾和那些書卷一樣,任憑李成詩怎麼左挪右擺,依然紋絲不動。
既然無法搬動書籍捲軸,他便轉身回到了偌大空間正中央的那個書案旁。
筆、墨、紙、硯……
文房四寶一應俱全。
此外還有一盞熄滅了的燭台,一個無香的香爐,以及雜亂堆在案邊的書卷。
而在書案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一張攤開來的帛卷。
其上用勁道的筆法寫著八個大字:
【夜氣清明,天理流行】
「成詩,飯做好了……」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李成詩眼前的視野急劇收縮,濃霧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引力吸走,眼前的景象再次回到了原本簡陋的房間當中。
「來了!」
尚不能知曉外人是否能看到李成詩眼前的幻境,於是他便急忙從床上跳了下來,推開了門。
李逢君捧著一碗稀粥和一碗鹹菜在門邊,看到他出來開門,驚了一下:
「成詩,你莫要劇烈活動,我把飯菜端了過來,你先在這將就一下,待你身體恢復好了再下樓……」
「不用了,姐,我身體好得很呢,一點問題都沒有,就是肚子餓了。」
李成詩對李逢君笑笑,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我們下去吃吧,姐。」
李逢君明顯有些手足無措,在李成詩的身後莫名咯咯笑了兩聲,跟著他走下嘎吱作響的木質樓梯。
棚戶區的屋子很小,上下兩層。
李成詩和他的姐姐李逢君住在上層的兩間小房子當中,而他們的大哥李長昭自己鋪了幾塊破布,睡在正屋灶台旁。
整間房子除了幾把椅子、幾張桌子和一些雜物之外,幾乎一無所有。
但即便是如此,這地方依然擁擠不堪。
李長昭本在桌邊就著冷水啃著一塊焦糊的薄餅,看見李成詩從樓上下來,明顯愣了一下,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弟弟拉開了椅子。
李成詩知道,自己的哥哥一個人擔負著養活全家的重擔,常年辛苦的工作讓他疲憊不堪,也造就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尤其是在父母死後,李長昭與李成詩說話的次數更少了,少有的幾段交流,也僅僅限於李成詩向其索要學費、餐費等等。
但就算不說話,李成詩也知道自己的哥哥對他的感情是真切的,只是對方不善於表達而已。
李逢君把飯菜端到弟弟的面前,坐在他旁邊,也沒吃,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或是偶爾清理一下指甲縫裡殘存的塵土。
姐姐發病的時候,經常會摳牆皮或泥土塞進嘴裡。
李成詩腦海里突然記起這件事情。
他往她的手指瞟了一眼,李逢君趕緊將手藏了起來。
她身材消瘦,臉頰因為缺乏營養而有些凹陷,還帶著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就有些瘋瘋癲癲的。
但即便這樣,也掩蓋不住她的漂亮的臉和獨特的氣質。
「快喝吧,先喝點粥來暖暖胃。你現在身體太虛弱了,莫要吃那些乾巴巴的東西,多喝點粥——」
「我沒事的,姐。」
李成詩沒讓姐姐端著碗餵他,自己捧著那小碗抿了一口。
粥很濃,還帶著熱氣,李成詩能嘗出來這東西是用粟米熬的,寡淡無味,喝起來就像喝沙子。
但餓急了的李成詩也沒顧這麼多,咕嚕咕嚕兩下就把一碗粥全喝完了。
李逢君向他露出慘白的笑容。
「多喝點……多喝點……」
桌面白布上方有兩塊乾巴巴的烙餅,剛出鍋時,或許這種用麥麩、豆面、高粱混合而成的東西還能下咽,但現在硬得像鐵一般。
如果要吃,只能像哥哥李長昭那樣配涼水。
「餅就別吃了吧,這東西硬得很,對身體不好。」
李逢君掰開了一點薄餅,自己沒動,就那樣放回白布上方。
另一旁的李長昭很有默契地去拿妹妹掰開來的薄餅,蘸著涼水下肚。
兩個人就這麼一掰一吃,一掰一吃,直到一旁的李成詩連喝了三碗粥,滿足地拍了拍肚子,李逢君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如果還餓的話,我再去煮一點——家裡沒豆腐了,也沒有蔬菜,你只能將就些。等下個月你哥哥發工資了,我買點肉給你吃。」
「沒關係,姐姐,我不是那種嬌貴的人。」李成詩擺了擺手。
「這跟嬌貴沒關係。」李逢君輕輕地咬了咬發白的嘴唇,「成詩,姐姐對不起你……你在典儀院的那幾天,姐姐天天在官府外面守著,想盡了辦法也沒見到你……現如今你好不容易醒了過來,姐姐又沒辦法讓你吃點葷腥補補身體,我……我真沒用……如果我能出去賺錢的話,如果……」
「又說這種話。」李成詩嘆了口氣,拿筷子夾了一點碗裡的醬豆,「賺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你有什麼辦法?你給我好好上學。」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長昭站了起來,「我吃完了。」
他披上掛在椅邊的硬布褂子,咳嗽了兩聲:
「我做工去了。」
窗外還是黑漆漆的,棚戶區里除了他們這家,其餘的為了省錢,連燈都開不了。
「哥,這麼早嗎?」
「最近城裡面報廢的機器人越來越多,廠子裡的工作繁忙,我多加班一下能賺到更多的錢。」
李長昭不知道從哪裡摸來了一吊穿孔錢,遞給李成詩:
「這裡有七錢,拿去市場上賣兩條臘肉,再買點好酒,拿過去送給你們學院的老師,問問他能不能允許你回去復學——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書讀下去。你父親……」
李長昭頓了頓,欲言又止。
李成詩擺擺手:
「不用了,哥。上學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這錢你留下吧。」
即便作為熟練工人的李長昭,一月的工資也僅僅只有二兩銀子左右。
二兩銀子相當於二十錢,這一串穿孔銅錢差不多等於哥哥半個月的工資。
他想起了學校里那些腦滿肥腸的老師,心裡估摸著這群人恐怕這輩子沒吃過臘肉這麼差的食物,送也是白搭。
他記不得那些被關去典儀院的同門學生還有沒有回來上課的,但如果因為原主闖的禍使得他沒辦法回到東海學院,那他想要在新世界立足,就得另謀出路。
李成詩對這個大明帝國的了解寥寥無幾。
因此,首要任務是先梳理如今的狀況,搞清楚原主越來越不正常的原因,以及他腦海當中何陋居的事情。
「對了,今年是多少年來著……」
李長昭稍微有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崇禎六年,你問這個做什麼?」
「崇禎……咳,沒什麼。」
如果李成詩沒記錯的話,此時的大明王朝已經處於內憂外患的狀態——外有皇太極的軍隊占領東北,內有張獻忠和高迎祥的農民起義軍肆虐。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歷史依舊按照原本的軌跡運行。
但這顯然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