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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蓮教

  「嘖,那邊是不太平,流民太多,活不下去的都跑到河南福王地盤上去了。」一旁的客人也說道。

  挑夫聳了聳肩膀,突然壓低聲音說:

  「昨個我還聽說,西城區那邊有幾家典當鋪被搶了,官府都認定是陝西和四川來的流民幹的好事。街上正在嚴打,宵禁還沒開始,就有官兵巡邏,今兒早上你們不都看見了嗎?嚇得我連出門挑水都晚了半個時辰。你們幾個也一樣,最好早點回去。」

  「四川又怎麼了?」旁邊的客人問道。

  「我哪知道——這些地方和那些蠻夷之地靠得近,說不定那邊跑過來的流民身上,都躺著蠻子野獸的血呢:保不齊哪天就發瘋,像狗一樣亂咬人!」挑夫搖頭說道。

  「陝西果然是那李逆的老家,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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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是李逆?

  李成詩愣了一下,腦袋裡面一時想不起來這人的原名。

  但一提到這個,大家似乎都被嚇了一跳。

  傅振用手敲了敲鋪子門柱上掛著的一塊破牌匾,清了清嗓子,皺著眉頭說:

  「你們幾個給我注意點,看到這幾個字了嗎?」

  「我們哪識字啊?」

  「那我給你讀:『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李成詩沒有插過話。

  他低著頭,好不容易對付完了第一個包子,準備一鼓作氣吞掉第二個的時候,一牙咬下去,卻聽到嘎吱的一聲。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把包子挪到自己的面前,手指往裡面的野菜堆戳了戳。

  然後從裡面慢慢地取出了一根竹棒。

  很小,只有小拇指一半寬。

  想來是這東西卡住了李成詩的牙。

  「……」

  李成詩把它放到手中端詳了一會:

  表面平整,另一端,似乎有一個可以拔出來的部分。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地夾住頂端的塞子,旋即,一雙厚實有力,還帶著蒸籠餘溫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傅振笑著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疊成了摺扇的形狀。

  「李家小子,運氣不錯呀,中了獎了——我平時會在一輪包子裡面的其中一個放上個東西,要是吃到了,獎你再來一籠。」

  他靜靜地把李成詩的手握住,讓他將手裡的小竹籤握在手心裡。

  「我不記得還有這回事了。」李成詩說。

  「最近搞的新花樣,沒關係,你只需要知道你中了一籠大肉包子就行。」

  傅振轉而到後廚那裡,拿了一籠肉包子,端到李成詩的面前。

  「拿去,不要錢。」傅振眯著眼笑,「天天中獎,那天天都有肉包子吃——哈!」

  「……謝謝老闆。」

  「叫我傅叔,叫老闆多生疏呀,哈哈哈哈——哎!來了!」

  傅振轉而又去招待別的客人了,只留下李成詩一個人對著眼前四個肉包子發愣。

  一個早上吃了太多的東西,這中獎得出來的肉包子肯定是吃不完,但他又捨不得扔。

  一個肉包子值一文錢,他琢磨著,如果要在東海學府的藏書閣里待很久的話,就拿這個墊肚子。

  於是他轉頭找了傅振,要了一張乾淨的白布,將只有掌心大小的包子包好之後,塞進了自己的布袋子裡。

  沿著徐州府外城區的主街向前走,到京杭運河的碼頭外,就能聽到工部的重型機械在碼頭口搬運大型貨物的聲音。

  空氣中,機油和金屬的味道越來越濃,他掩住口鼻,低著頭快步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東海學府的外頭。

  一如往常一樣,偌大的學府正門站著一排持槍的明軍守衛,而原本查驗身份的機器人,卻換成了幾個不情不願的學府老師。

  「誒……同學,今天怎麼不是那幾個自走機械查生員證明了?」

  李成詩用手肘捅了捅一旁排隊等待的另一名學生,問道。

  那個男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幾眼:

  「你這幾天請假了嗎?早就換了,兩個多星期前就說這批看門的機器人突然失控報廢——你看看那邊。」

  旁邊的學生指了指街對面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老大爺。

  老大爺趕著頭佝僂著身子的毛驢,運著拖車向著街道另一邊駛去。

  拖車上面擺著幾個破銅爛鐵,李成詩能認得出來,那是工部自走機械的殘骸。

  李成詩點了點頭。

  這樣更好——如果自己因為進了典儀院而被東海學府除名,那學生證上的編碼肯定就不能用了。

  但如果換成作為人類的老師來檢查,說不定就能讓他矇混過關。

  趕毛驢的老頭一邊用鞭子抽著佝僂的毛驢,一邊哼哼唧唧地在嘴裡念叨著什麼玩意。

  「葛老頭又在念詩了。」一旁的學生小聲嘀咕道。

  老人身材瘦小,鬍子拉碴,臉上還帶著碼頭工人身上常常能看見的那種煤灰。

  這些報廢機器人恐怕是從碼頭那拖到報廢廠的——在報廢廠做工的哥哥李長昭,有的時候會提到這件事情。

  登……

  鑼聲響起,刺耳無比。

  遠處,學府門口的布憲還在敲鑼打鼓,念誦著那些日復一日重複著的政令和要求。

  「……包庇蠻夷者,斬……」

  登……

  「私藏白蓮亂黨者,斬……」

  登……

  「聚眾議政者,流放……」

  登……

  「把生員證拿出來。」

  學府的老師在隊伍末尾向著身後的眾人喊道。

  夾在人群當中的李成詩被學生們擠得左搖右晃,好不容易從布袋子裡包子下面翻出了自己的證明,冷不丁又有一個小東西從袋縫中掉到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

  正是剛才從包子裡面吃到的那個小竹筒。

  掉到地上之後,竹筒上面的塞子自己打開了,從裡面露出了紙張的一角。

  紙張被緊密地捲起來,其上用細支墨水筆明晃晃地寫幾個小字:

  【天非天,母為天】

  【家非家,空處見】

  登……

  鑼聲響起,震耳欲聾。

  「私藏白蓮教義者,斬!」

  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燥熱的感覺襲來,何陋居的幻覺差點在眼前浮現。

  李成詩陡然一驚。

  「喂,你生員證呢?」

  一個戴著儒巾的中年老童生站在李成詩的面前。

  李成詩的手裡還攤著那張紙條。

  他吞了口口水,面無表情:

  「在這裡。」

  他將手裡的紙條攥緊,然後把剛才從包里翻出來的生員證遞給了對方。

  那個老童生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攤開生員證對照著他看了兩下,然後不耐煩地把東西還給他,擺了擺手。

  「趕緊進去,要上課了。」

  「不好意思,先生。」

  他朝對方拱了拱手,然後快步踏進東海學府快半人高的門檻。

  李成詩將紙條撕碎,吞進了自己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