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切肉的動作一停,抬起頭,「什麼保護費?」
歪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你在這十字街口擺攤,就得交保護費,這是規矩。」
林硯心知肚明,這是來找茬了,「誰的規矩?」
歪嘴抬腳,直接踩到案板上,「老子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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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鐵尺指著林硯鼻尖,「一天五十文,不交,今天就別想擺了。」
陳實立刻擋在林硯面前,「你們這是欺負人,憑什麼交保護費,哪有這規矩?」
「憑什麼?」歪嘴抬手推了他一把,「小崽子滾一邊去,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
陳實踉蹌兩步,差點撞翻鹵盆。
林硯伸手扶住陳實,又看了看那幾個潑皮。
他沒動怒,先朝排隊的人道:「諸位,不好意思,今日有事,改日再來。」
排隊的人見這陣勢,紛紛退開。
有幾個膽大的還在旁邊站著看,可無人敢靠前。
歪嘴見人群散了,更來勁,拿鐵尺朝鹵盆上敲了一下,那盆蓋被敲得跳起來,滷汁濺了一桌。
「不交錢,這攤子老子替你收了。」說著,他伸手就要去端那盆鹵大腸。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林硯也不再忍了,索性就拼一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微微發力。
歪嘴疼得齜牙,鐵尺掉在地上。
「啊,疼死我了,小子,你……你找死,弟兄們,上啊!」
另外幾個潑皮一擁而上,「小崽子,放開我大哥!」
「快放開!」
「快!」
林硯側身讓過一個,膝蓋往上一頂,正撞在那人小腹上。
那人悶哼一聲彎下腰去。
陳實也急了,抄起扁擔,被林硯喝住,「別動手,打了人,咱們就說不清了!」
可那幾個潑皮不依不饒,鐵尺、木棍全招呼上來。
林硯被擠在攤子和牆壁之間,躲了兩下,到底挨了一棍。
他火氣上來了,反手一拳,正中歪嘴的鼻樑。
歪嘴慘叫一聲,捂著臉退了好幾步。
正鬧得不可開交,街口忽然傳來一聲沉喝:「住手!」
眾人一回頭,只見沈山長負手站在街邊。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長衫,戴了頂舊方巾,也許是出門散步,也許順道路過,又也許是故意來看看林硯。
他看了林硯一眼,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攤子,再看看幾個鼻青臉腫的潑皮,臉色沉得像鍋底。
沈玉跟在他身後,一看這局面,心就往下沉。
老爹最討厭打架的人。
這次林硯完蛋了。
沈山長盯著林硯,道:「當街鬥毆,這就是你所謂的讀書人?」
林硯剛要開口,沈山長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重,像踩著一團火。
沈玉站在原地,看看父親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林硯。
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跺了跺腳,追了上去。
幾個潑皮見有人來,但沒管,反而更囂張了。
歪嘴捂著鼻子,指著林硯喊,「他打人!官差呢,把他抓起來!」
正喊著,兩個衙役擠進人群。
打頭的是個矮胖的,腰間掛著鐵尺,一看就是巡街的。
他掃了現場一眼,問也不問,先朝林硯道:「你擺攤,有證嗎?」
林硯搖搖頭,「沒有。」
矮胖衙役道:「沒有證,還當街鬥毆,跟我們走一趟。」
陳實急了,張口辯解,「是他們先動手的,憑什麼抓我們?」
矮胖衙役瞥了他一眼,「我只看結果,人都躺下了,就是你動手。」
林硯看著他,忽然道:「差爺,你問都不問,就定我的罪,這幾個人,是十字街口的常客,你認識不認識?」
矮胖衙役眼神閃了一下,「你少廢話,打人就是不對!」
林硯自然不肯忍了,「大人,我再說一句,他們今天來,是來收保護費的,莫非大人早就知情,亦或者與大人有關?」
矮胖衙役臉色一變,「你……你別胡說!」
林硯傲然挺立,「我有沒有胡說,大人自然清楚,但這幾個人肯定是被人指使的。」
「你有證據嗎?」矮胖衙役問道。
「若沒人指使,為什麼偏偏挑今天來,為什麼專挑我這攤子?差爺若覺得我在胡說,不如把他們帶回去,一個一個問,問不出來,我認罰。」
矮胖衙役被林硯堵得一時接不上話,氣氛有點尷尬。
旁邊幾個圍觀的百姓也壯了膽,有人喊:「對,他們找茬,為什麼不抓他們!」
又有人說:「這攤子我們都買過,從沒出過事,憑什麼抓人家?」
矮胖衙役沒法,只得一揮手,「行了,把這幾個搗亂潑皮都帶回去!」
歪嘴幾個還想掙扎,被矮胖衙役踢了一腳,立馬閉了嘴。
兩個衙役連推帶搡,潑皮全押走了。
陳實鬆了口氣,扶著林硯坐下。
林硯挽起袖子,手臂上那道棍傷已經腫了起來,青紫青紫的。
陳實看著心疼,又不敢多話,只去買了塊冷帕子給他敷上。
攤子也毀了。
今日白忙活了。
與此同時。
府城李家府邸。
李善堂得知潑皮全被帶走,氣得把茶盞摔在地上。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問旁邊的僕人,「那衙役收了錢,怎麼還把人帶走了?」
僕人忙道:「聽說林硯那小子拿話堵了衙役,衙役不敢當街放人。」
李善堂咬牙道:「廢物!都是廢物,一個泥腿子都治不住!」
僕人眼珠一轉,湊近了些,低聲道:「少爺,硬的不行,來軟的,咱們不走街上,走衙門。」
「什麼意思?」李善堂一頭霧水。
「少爺,若是官面上有人發話,把他那攤子封了,他能如何?與官斗嗎?他連擺都擺不成,到時候,他還拿什麼賺錢?賺不到錢,他拿什麼交捐禮?進不了書院,他還威風什麼?」
李善堂聽了,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笑。
他拍了拍僕人的肩膀,道:「這個主意好。你去辦。」
僕人應聲退下。
李善堂走到窗邊,望著十字街口的方向,嘴角掛著那絲笑,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狠。
第二天一早,林硯照常出攤。
鹵湯是昨晚就熬好的,陳實天不亮又跑了一趟屠戶家,把新拿回來的豬蹄和豬耳朵收拾乾淨。
兩人忙了一個早晨,把攤子擺到十字街口時,日頭才剛爬過屋檐。
老主顧們陸陸續續來了,排隊的排了半條街。
有人還自帶小凳,坐著跟旁邊的人嘮嗑,等著那鍋滷味出鍋。
林硯站在案後,刀起刀落,切得又快又勻。
陳實在旁邊收錢遞貨,兩個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可這光景沒持續多久。
兩個穿灰衣的衙役從街那頭走過來,腳步又急又重,臉上沒什麼表情。
打頭那個手裡還拿著一張蓋了朱紙紅印的紙。
他們走到攤子前,也不看排隊的人,直接把那張往案板上一拍,「封了,無證經營,攤子收了。」
陳實手裡的滷肉差點掉在地上,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林硯看了那張紙一眼,把刀擱下,問:「差爺,我這攤子擺了快半個月了,從來沒人說過要證。」
衙役白了他一眼,「那是沒人管,今天有人管了,東西扣下,攤子不准再擺。」
他說完,朝另一個衙役一揮手。
那人走上前,抄起鹵盆就要往麻袋裡倒。
排隊的主顧們都看不下去了。
一個老漢擠上前,嗓門又粗又響,「差爺,我在這兒買了十來天了,從沒出過事,怎麼今兒就無證了?」
旁邊一個婦人也道:「你們要封,總得有個說法吧,人家做得好好的。」
胖商人提著剛買的豬蹄,也幫腔,「是啊,這滷味我們都愛吃,你們封了,我們上哪兒買去?」
衙役不耐煩,把麻袋一甩,「少廢話,上頭有令,我們只管封。」
又有人說:「你們倒是給個理由啊!」
衙役不答,只把那擔滷肉往麻袋裡倒。
滷汁灑出來,在青石板上淌了一地。
香氣混著土腥味,聞著格外刺鼻。
陳實急了,上前想攔,被林硯一把拽住,「別去。」
林硯沒跟他們爭。
爭也沒用。
擺明李善堂在背後指使的。
他看了那兩個衙役一眼,又看了看那張蓋了印的紙,只說了句,「行,我收。」
他把刀擦乾淨,放進竹簍里,又把案板抹了抹。
「算你識相。」那兩個衙役扛著麻袋走了。
圍觀的人還沒散,有人替林硯抱不平,有人嘆氣。
林硯朝他們拱了拱手,「諸位,對不住了,改日再來,全場打折。」
他把空攤子收拾乾淨,挑著擔子,帶著陳實直接走了。
背後還有人喊:「小書生,什麼時候能再擺啊?」
林硯沒回頭。
他沒回客棧,而是直接去了縣衙。
陳實跟在旁邊,一路都在罵,「肯定是李善堂,除了他沒別人,硯哥兒,咱們去告他!」
林硯苦澀一笑,「告什麼,人家走的是官面上的路,你告他,拿什麼證據?」
陳實語塞,不滿道:「那咱們就認了?」
林硯點點頭,拳頭攥緊,「認了,但不是認輸,先去問問,這許可到底怎麼才能辦。」
兩人到了衙門偏院,找著管商事的小書吏。
那小書吏坐在案後頭,正拿毛筆在帳本上勾勾畫畫。
林硯遞上幾個銅板,問:「差爺,我想問問,像我們這樣做吃食生意的,經營許可怎麼申領?」
書吏抬起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個銅板,退了回去。
他慢悠悠道:「你就是林氏滷味擺攤的?」
林硯皺眉,「是。」
書吏道:「攤子沒資格申領,要申領,先得有鋪面,正規鋪面。」
「那麼多人都沒鋪面,他們怎麼能擺?」陳實搶先開口質問。
書吏手中動作一停,一臉不滿,「小子,你是在質問本官?」
林硯立馬攔住陳實,「不好意思,我兄弟氣急了,敢問大人鋪面要多大?」
書吏想了想,「不拘多大,可你得租得起嗎?府城這邊,最偏的鋪面,一年也要三百兩,押一付一,就是六百兩。」
他把帳本翻過一頁,語氣平平的,「你們回家吧,別在府城了,這不是你們能呆的地方。」
林硯站在那兒,沒動。
回去?
回的去嗎?
全村送他們出來讀書,書沒讀成,灰溜溜回家。
他們怎麼面對鄉親們?
可他手裡那點銀子,連最偏的鋪面都租不起。
陳實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林硯的袖子,「硯哥兒,咱們走吧。」
林硯朝書吏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兩人回到客棧,林硯坐在床上,把那袋錢又倒出來數了一遍。
一百七十九兩。
這幾天掙了五兩。
香皂的錢,冰的錢,滷味的錢,全在這兒了。
可一千兩的捐禮還沒湊齊,鋪面的三百兩更沒著落。
他把錢收好,靠在牆上,閉上眼。
陳實坐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過了好一陣,林硯才開口,「滷味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了。」
陳實更愁了,「那怎麼辦?」
林硯嘴裡念叨著,「得想個不要鋪面也能賣的東西。」
陳實撓撓頭,聽不懂,「不要鋪面……擺攤又不行……那還能賣什麼?」
林硯沒答,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正想著,門被人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