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玉一大早就帶著丫鬟到了十字街口,遠遠就看見那攤子前圍了一圈人。
林硯正站在案後切肉,刀起刀落,碼得整整齊齊。
陳實在旁邊收錢遞貨,忙得腳不沾地。
攤子前排隊的人從街口排到了拐角,有人還自帶小凳坐著等。
沈玉擠到前頭,剛要開口,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按在了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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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的抬頭,臉色就沉了。
是李善堂。
李善堂今日穿了件嶄新的月白錦袍,搖著扇子,身後跟著四個家丁。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林硯,道:「林硯,生意不錯啊,這滷味,聞著是香,可誰知道裡頭放了什麼?」
「豬下水這東西,又髒又臭,你拿什麼洗的?用泔水嗎?」
他身後幾個家丁跟著鬨笑。
排隊的人里,有人退了兩步,有人面面相覷。
李善堂更來勁了,拿扇子指著那盆鹵湯,「還有這湯,黑乎乎的一鍋,誰知道是幾天的?」
說完,他還對周圍百姓喊道:「你們吃下去,回頭拉了肚子,可別怪本公子沒提醒。」
林硯放下刀,看著他,語氣很平,「李公子若是來買滷味的,排隊,若是來砸場子的,也請排隊,只是排的是另一種隊。」
李善堂沒聽明白,笑嘻嘻,「什麼隊?」
林硯刀重重落到案板上,「治安司的隊。」
聽到這話,李善堂臉一紅,正待發作,目光忽的一瞥,看見了人群里的沈玉。
他臉上的怒氣一下收了回去,沈玉怎麼來了?
她可是沈山長的獨生女,萬不能給她留下壞印象。
念及至此,他立馬整了整衣襟,堆出笑來,「沈小姐也來了,這地方亂得很,什麼人都有,你要買什麼,我讓人替你買了送去府上就是。」
沈玉看他一眼,冷淡道:「多謝李,公子好意,我自己會買。」
她走到林硯面前,道:「給我來半斤鹵大腸,一斤鹵豬蹄,再加六個滷蛋。」
林硯點頭,手腳麻利地切好包好,「您請。」
沈玉接過油紙包,又回頭看了吳善堂一眼,道:「李公子方才說這滷味不乾淨,我倒覺得挺乾淨,我爹昨晚吃了大半盤,今早還說要吃,李公子要是覺得不乾淨,往後別買就是了。」
李善堂臉色變了又變,沈玉在白鹿書院什麼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林硯這麻煩,今天不能找了。
他咬了咬牙,到底沒再說什麼,一甩袖子,帶著幾個家丁走了。
臨走還回頭看了沈玉一眼,眼裡那點氣惱,摻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沈玉轉過身,看著林硯,笑了笑,「他走了,你別理他。」
林硯朝她拱了拱手,「多謝小姐,敢問小姐如何稱呼?」
沈玉道:「我姓沈。」
林硯點頭道:「沈小姐今日幫了在下,在下想請沈小姐吃頓飯,聊表謝意,不知沈小姐可肯賞光?」
沈玉想了想,道:「行啊,不過我不挑地方,就近就行。」
林硯賣的差不多後才收了攤子,把剩下的幾塊滷味用油紙包好,又讓陳實把攤子收拾乾淨。
三人去了街角一家小麵館。
麵館不大,只有四張桌子。
林硯找了個靠里的位子,讓沈玉坐了,自己坐在對面,陳實打橫。
他點了三碗面,又要了兩碟小菜。
沈玉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幾口面,忽然問:「你們為什麼這麼拼命賣滷味,我看你們不像做慣買賣的。」
林硯還沒答,陳實已經接了話,「還不是為了白鹿書院!」
沈玉一愣,「白鹿書院?」
「哪個白鹿書院?」
陳實放下筷子,道:「府城還有那個,不就一個?」
「沈小姐,你是不知道,硯哥兒有周教諭的薦書,我也有一封,可書院要收捐禮,一人五百兩,兩人就是一千兩。」
「我們賣了這些天滷味,到現在才湊了不到二百兩,連門都進不去。」
聽罷,沈玉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擱在桌上,「一千兩?白鹿書院何時收過一千兩的捐禮?」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詫異。
「我爹……我有朋友也在白鹿書院,捐禮多少我還不清楚,從前最貴的班,一年也不過百兩,哪來的一千兩,捐禮更是量力而行,沒有具體數額。」
「只要你們有才,沒有捐禮,白鹿書院也不會拒你們於門外。」
陳實一聽,嘴裡那口面差點噎住。
他猛抬起頭,筷子指著林硯,又指向沈玉,眼睛瞪得溜圓,「百兩?山長問我們要五百兩一個人,還說一分不能少!」
他越說越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嗓門也大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我們兩個加起來才湊了不到二百兩,他張口就是一千兩,寒門子弟還讀不讀書了?」
他越說越激動,一碗麵被他推得晃了晃,麵湯差點灑出來。
林硯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低聲道:「陳實,少說兩句。」
陳實不服,臉漲得通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說的是實話,硯哥兒你拼了命賣滷味,手都磨出繭子了,結果連門都進不去。」
「那李善堂倒好,什麼都不用出,天天在書院裡遛馬,這叫什麼道理,不就是仗著有錢?」
林硯看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卻穩穩的,「道理不是喊出來的,坐下。」
陳實還想再說,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悶悶地坐下,低頭扒了兩口面。
他一邊扒一邊嘀咕:「我就是不服。」
林硯一臉平靜,道:「不服就對了,不服,才有勁往前走。」
他端起麵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沈玉坐在對面,把兩人的話全聽進了耳朵里。
她放下筷子,看著林硯,認真道:「我能幫你。」
林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很淡,嘴角只微微一動。
就當一句玩笑話。
萍水相逢,他不指望一句玩笑話。
他道謝,「沈小姐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這事,沈小姐幫不上。」
沈玉眉毛一挑,「你怎麼知道我幫不上?」
林硯道:「白鹿書院的捐禮,是山長定的,山長是什麼人,沈小姐比我清楚,若山長不肯鬆口,誰說也沒用。」
沈玉盯著他看了一陣,沒再說話。
她站起身,把荷包里的銀子往桌上一擱,道:「這頓我來付,你們慢慢吃。」
說完,轉身出了麵館。
陳實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問,「硯哥兒,她到底是誰?」
林硯放下面碗,道:「山長的女兒。」
陳實嘴張得老大,「你怎麼知道?」
林硯慢理條斯,道「她姓沈,山長也姓沈,又對白鹿書院那麼熟,再加上方才李善堂見了她,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除了山長的女兒,還能是誰。」
陳實一拍腦門,「那她方才說要幫咱們,是真的?」
林硯不以為意,「她有心,可山長那人,脾氣硬。」
「我也不需要指望別人,我要靠我自己。」
他站起來,把面碗退了退,朝外頭走去。
陳實忙跟上。
沈玉回到家時,沈山長正坐在書房裡看《詩經》。
她推門進去,也不說話,直接走到沈山長身邊,拉起他的胳膊就開始搖。
沈山長被她搖得書都拿不穩,皺眉道:「幹什麼?多大了,沒個規矩。」
沈玉撅著嘴,一臉不情願,「爹,我問你,白鹿書院的捐禮,什麼時候漲到五百兩一個人了?」
沈山長把書合上,道:「誰告訴你的?」
「是……」沈玉剛要脫口而出,又趕緊剎住,「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吧?」
「可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寒門子弟考進來,能免則免,你還拿自己的俸祿接濟過學生,怎麼現在變了?」
沈山長沉默了一陣,道:「有這回事,還不是那些推薦信鬧的。」
「今年光是府城這幾家,就塞了十七八個,個個拿著薦書來,個個都想進甲班,甲班就那麼大,教習就那麼多,若個個都免,書院乾脆關門。」
沈玉一臉不情願,「那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好了,到底是什麼事?」沈山長自然知道自己閨女什麼脾氣。
「你覺得林氏滷味好吃不?」沈玉眨著眼睛,忽然問道。
「還行,這與捐禮有何關係?」沈山長有點摸不著自己閨女的脾氣了。
「林氏滷味就是今年新入白鹿書院的寒門子弟林硯做的,他手裡有周教諭的薦書,周教諭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三十年沒給人寫過薦書了。」
聽到閨女的話,沈山長思索片刻後,眉頭一動,「林硯?就是那個第一天來就差點和李善堂動手的?」
沈玉點點頭,「是,可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動手嗎?李善堂先挑的事,李善堂仗著家世欺負人在先。」
「就今天,他還當著滿街的人說林硯賣的滷味是泔水做的,林硯沒跟他吵,只說了幾句,他倒先惱了。」
沈敬亭敲了敲桌子,「不管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
沈玉不解,「他沒動手,是李善堂要動手,他擋了一下,爹,你連事情都沒弄清楚,就給人定了罪。」
沈山長被她堵得一時語塞,別過臉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沈玉湊近了些,道:「爹,你去見見他,就一面。」
沈山長搖頭,道:「不見。」
沈玉不解,「為什麼?」
沈山長道:「一個讀書人,不讀聖賢書,轉身去賣滷味的,成天擺攤,能有什麼出息,丟了讀書人的臉。」
沈玉一聽,急了,「還不是你,他不擺攤,哪來的錢交捐禮?」
沈山長把茶盞放下,道:「你回去,這事不用再說了。」
沈玉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道:「爹,你會後悔的。」
沈山長沒答話,重新拿起書。
可那一頁,他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啪!」
書重重落到案牘上。
「周兄,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差了,什麼人都塞給我!」
翌日,林硯照常出攤。
天剛亮,他就把鹵湯熱上,陳實去屠戶那拿新到的下水。
兩人忙了一個早晨,到巳時才把攤子擺開。
鹵香一飄出去,人就來了。
隊伍剛排起來,街角忽然冒出幾個生面孔。
打頭的是個歪嘴,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短褂,手裡拎著根鐵尺。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個個斜肩諂笑,一看就是街面上的潑皮。
歪嘴走到攤前,拿鐵尺在案板上敲了兩下,道:「擺攤,交保護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