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堂帶著幾個家丁,推開人群,從後面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家丁們往攤前一站,像幾堵牆。
李善堂搖著扇子,眼睛往滷肉上一掃,滿臉嫌惡,「這叫什麼東西?豬下水?哈哈哈,你當這是餵狗嗎?」
周圍原本已經圍上來的路人,聽他這麼一說,又紛紛往後退了幾步。
有人小聲說:「看著是黑了些。」
也有人說:「豬下水這東西,上不得台面吧。」
「這東西有法吃嗎?」
吳善堂見人群退了,更來勁,用扇子指著林硯,「我早說,你這種窮小子,整不出什么正經買賣,前兩日還堵在城門口,如今又賣起這些腌臢東西了,這府城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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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幾個家丁也幫腔,「就是,還不快把攤子收了?等會治安司的人來了,可沒這麼客氣。」
陳實臉都氣白了,剛要上前,被林硯攔住。
林硯沒爭。
他拿起案上的刀,挑了塊鹵大腸,放在案板上,一片一片地切。
他切得極慢,每一片都薄厚均勻,腸衣在刀下輕輕顫著,滷汁慢慢滲出來,在案板上積了一小汪。
他把切好的腸片碼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然後端起盤子,朝人群里朗聲道:「林家滷味,免費品嘗,不好吃,不用買。」
這一聲不高不低,卻穩穩噹噹。
人群靜了一瞬。
一個老漢沒忍住,往前探了半步,又縮回去。
林硯也不催,只把盤子往前遞了遞,「這位老爹,您先嘗嘗,不買也沒關係。」
那老漢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筷子,夾了一片送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表情忽然變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嘴裡化開,眯起眼,又嚼了幾下。
忽然轉身朝身後的人道:「好吃!這味兒,香!」
說完,他回頭問林硯,「小哥,你這個怎麼賣?」
林硯馬上開始介紹,「鹵大腸,三十文半斤。」
老漢也不還價,從懷裡摸出銅板,數了數,往桌上一拍,「給我來半斤!」
他這麼一買,後頭的人全被勾住了。
方才還想退的路人,又圍了上來。
一個年輕婦人小聲說:「我也嘗嘗。」
她夾了一片,放進嘴裡,眼珠子一下亮了,轉頭對旁邊的丈夫道:「真好吃!買點回去給阿爹下酒。」
那丈夫也嘗了一口,當機立斷,「要一斤。」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半條街都動起來了。
有人從街對面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剛買的豆花,也要嘗。
林硯切肉的手一刻不停。
陳實也忙起來,收錢、遞肉、包荷葉。
剛剛還空著的攤前,轉眼就排起了隊。
此刻。
李善堂還站在一旁,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再說什麼,嘴張了張,又不知從何說起。
幾個家丁也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
他們哪見過這陣勢,也根本攔不住。
一個家丁小聲說:「少爺,這……」
李善堂哼了一聲,扇子一收,道:「走!我看他明日還有沒有生意。」
幾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硯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他正給一個胖商人包豬蹄。
那胖商人一次要了四個,還問:「你這攤子,以後都在?」
林硯擦了擦手,「不出意外,天天來。」
胖商人點頭,「好,明日我讓下人也來買。」
他提著豬蹄,哼著小曲走了。
第一批滷肉,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得乾乾淨淨。
陳實把兩個空盆舉起來,給林硯看。
林硯笑了。
陳實也笑,笑得嘴都合不攏。
旁邊一個賣糖水的老頭湊過來,「小後生,你們這是什麼買賣?明日給我也留點,我聞了一上午,饞得不行。」
林硯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笑著回復,「明日給您留半斤。」
後頭沒買到的人還在問:「明天還來不來?」
林硯朝他們道:「來。」
有人又問:「在哪?」
林硯指了指桌子,「就這兒,老位置。」
人群這才慢慢散了。
林硯蹲下來,把案板擦乾淨。
陳實蹲在他旁邊,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數,數到最後,他小聲說:「硯哥兒,咱們今天賣了差不多一兩八錢。」
林硯點頭,「嗯。」
陳實又說:「一個月,就是五十多兩。」
可林硯只是擦案板,頭也沒抬,「還不夠。」
陳實愣了愣,然後道:「那就再加點別的賣。」
林硯看他一眼,笑了:「不急,等這鍋老湯再濃一些,什麼都能放進去。」
他站起身,把空盆往挑子裡一放。
那鍋老湯還在旅店的小灶上溫著,咕嘟咕嘟地響。
他們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府城的太陽很烈。
可林硯覺得,今天的風,是甜的。
與此同時。
白鹿書院。
這日午後,沈山長的妻子周氏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個油紙包,進門就喊,「老沈,你聞聞這個!」
沈山長正趴在案上批學生課業,聞到一股濃烈的鹵香,抬頭皺了皺眉。
周氏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解開,裡頭是切好的鹵大腸和幾塊鹵豬蹄,紅亮亮的,碼得整整齊齊。
沈敬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這是什麼東西?豬下水?你從哪裡弄來的,趕緊拿走!」
周氏不理他,說道:「街上新開的攤子,叫什麼『林家滷味』,排隊的人多得很,我讓老張排了小半個時辰才買到,你嘗嘗。」
沈山長把油紙包往外推了推,「我不吃這個,腥臊東西,也配端上桌,有失體統。」
周氏也不惱,只斜了他一眼,「你不吃拉倒,我跟女兒吃。」
說著,端著油紙包進了後堂。
沈山長有個女兒,叫沈玉,今年十五,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卻像她娘,爽利得很。
她正在後堂繡花,見母親端來滷味,先是一愣,等聞了那味,眼睛便亮了。
她也不客氣,拿筷子夾了一塊鹵大腸,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一挑,又夾了一塊。
周氏在旁邊看著,道:「好吃吧?」
沈玉點頭,嘴裡塞著東西,含糊道:「好吃,比咱們家廚子做的醬肉強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夾了塊豬蹄,啃得滿嘴油光。
沈山長在書房裡,隔著門聽見母女倆吃得熱鬧,心裡到底有些癢。
他放下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回去。
可那鹵香味從門縫裡鑽進來,像一隻小手,撓著他的鼻子。
他咳了一聲,拿起茶盞灌了口涼茶,硬是把那點饞壓了下去。
到了夜裡,沈山長獨自在後園亭中飲酒,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醬豆乾。
他倒了杯酒,一口飲盡,又夾了顆花生米嚼著。
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得亭子外那片竹林沙沙響。
他正悶頭喝酒,沈玉提了盞小燈籠走過來,手裡端著個盤子,盤子上蓋著塊乾淨的布。
她走到沈山長對面坐下,把盤子往桌上一擱,掀開布。
還是那包滷味。
這回是幾塊滷蛋和鹵豬耳朵,切得薄薄的,碼得周正。
沈山長皺眉,「你怎麼又拿這個來,我不吃,拿走!」
沈玉也不答,只把筷子遞過去,道:「爹,你嘗嘗,就一口。」
沈山長端起酒杯,「我說過了,豬下水這種東西,我是不會吃的。」
沈玉把筷子塞進他手裡,道:「你嘗嘗,就嘗一口。」
沈敬亭拗不過她,可臉上有些掛不住,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到底接過筷子,極不情願地夾了一片豬耳朵,放進嘴裡。
他本打算嚼兩下就吐出來,可一嚼,那味道就上來了。
滷汁滲進脆骨里,咸中帶香,香里透著一點點辣,後味還有一絲回甘。
他愣了一下,又嚼了兩下。
沈玉在旁邊笑,「爹,怎麼樣?」
沈山長沒說話,又夾了一片。
這一回,他沒再停。
幾片豬耳朵下肚,他又拿起一顆滷蛋,剝了殼,咬了一口。
蛋黃已經鹵透了,沙沙的,帶著桂皮的香氣。
他把那顆蛋吃完,又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那酒入口,竟比平日順暢。
沈玉托著腮,看他吃,笑道:「爹,你這不也吃得挺香嘛,方才還說不吃呢。」
沈山長放下酒杯,面上有些掛不住,咳了一聲,問:「這是誰做的?廚子手藝不錯。」
沈玉托著腮,「什麼廚子,就是街上兩個年輕人,剛擺的攤子,我今天聽娘說的,也去看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像個讀書人,另一個小些,在旁邊打下手,兩個人都穿得樸素,倒不像做買賣的。」
沈山長又拿起一顆滷蛋,剝著殼,沒再說話。
亭外的月亮,又圓了些。
那碟滷味,被父女二人吃得乾乾淨淨。
沈山長抹了抹嘴,站起身,慢慢踱回書房。
臨進門時,他回頭朝沈玉道:「那個攤子,明天還在?」
沈玉忍著笑,道:「在,不過聽說他們每日只賣一擔,賣完就收。」
沈山長「哦」了一聲,推門進去了。
翌日清晨,沈山長在書房裡寫了兩頁字,又停下來。
他在案前坐了一陣,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頭望了望。
天邊雲霞紅得正好。
他收回目光,在屋裡踱了兩步,又踱了兩步。
沈玉正好進來給他送茶,見狀便笑,「爹,你是不是又想吃那個滷味了?」
沈山長臉一板,「胡說,我就是……有些餓了。」
沈玉放下茶盞,拿起荷包就往外走:「我去買。」
沈山長在她身後咳了一聲:「別買太多。就……半斤就行。」
沈玉回頭朝他眨了眨眼,跑了。
沈山長站在窗邊,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味道還真不錯,就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