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客棧內。
陳實一臉嫌棄,眉頭緊皺,兩根小指頭插在鼻孔里,瓮聲瓮氣問道。
「硯哥兒,你看這個做什麼,好臭啊,太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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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沒答,只問那夥計,「這些東西,你們每天都扔?」
夥計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這股臭味,「可不唄,這東西臭死了,又沒人吃,留著做什麼?」
林硯樂了。
這可是好東西。
後世這東西賣的比肉都貴,堪稱頂級下酒菜。
若是自己按照後世做出來,說不定能湊齊捐禮的錢。
「能不能賣給我?」
夥計笑了,「你要這個做甚,真想要,不要錢,你要多少,隨便拿,明兒還有,我給你留。」
林硯點頭道謝。
此刻。
他腦中那台經商的機器,已經轟隆隆地轉了起來。
這可都是「臭呼呼」的銀子。
他低聲跟陳實說:「這些在府城是廢物,可在我手裡,能變成銀子。」
陳實一臉懵,心裡滿是不可思議,這臭呼呼的玩意能成銀子?
不等他想通,林硯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走,去藥鋪。」
兩人去了最近的藥鋪。
林硯買了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又去雜糧鋪買了黃豆和麥子。
他回旅店時,懷裡抱了一大包。
陳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幫著拎東西。
林硯回了房,把窗戶關上,開始熬秘制醬汁。
他在灶房借了個小爐子,把黃豆和麥子煮了,搗碎,裝進罐子,又撒了鹽,攪勻。
可那醬汁只放了一夜,遠遠不夠。
他等不及,又加了些鹽和糖進去,硬著頭皮用。
鍋里的水燒開,他把洗乾淨的豬大腸、豬肺、豬心一樣樣下鍋。
八角桂皮花椒丁香,每樣抓一小把,扔進去。
不一會,滿院子都是香氣。
夥計們全跑出來,四處學摸。
味道是從林硯房裡傳出的,又紛紛跑到門口詢問。
問林硯在煮什麼?
林硯只笑,不說話。
等到鍋里的湯收得差不多了,他撈出一塊,切了,嘗了一口。
陳實也嘗了一口。
兩人一起皺起眉。
顏色不對。
味道太淡。
那香氣聞著唬人,吃起來卻像隔夜的涼水。
還有點噁心。
林硯盯著那鍋,在紙上寫下:八角兩錢,桂皮三錢,花椒一錢半,丁香半錢。
再寫:醬汁發酵不足,味淡。
他坐在燈下,對著那鍋滷煮,眼睛一眨不眨。
陳實看的直打瞌睡,強裝鎮靜,「硯哥兒,這味道已經很香了,你別上火。」
林硯搖頭,「香和好吃是兩碼事,這只是底子,還差得遠。」
他托著下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腦海開始思索。
那是他前世熬夜寫方案時的習慣。
他眼前浮現出前世那些滷味店門口排著的長隊。
醬油、老抽、糖色、料酒、老鹵,缺一不可。
一鍋真正的好鹵,是用時間養出來的。
可他沒有時間。
一千兩銀子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
他吹了燈,對陳實說,「早點睡,明天再試。」
陳實點頭,也爬上了床。
兄弟二人擠在那間又小又冷的客房裡,一人一床被。
外頭風颳著窗紙,沙沙地響。
林硯在黑暗裡睜著眼,腦子裡全是那鍋湯的顏色,和自己寫在紙上的幾個字。
他忽然想起前世樓下的那家滷味店,老闆每次把一勺老鹵倒回湯鍋時,那湯的顏色,深紅透亮,像一塊暗色的玉。
他閉上眼,像要從記憶里再借一點光來。
夜色沉靜。
白鹿書院高高的山門,卻還立在他心裡,像一道關得死死的鐵門。
他知道,明天,他還得再去推。
哪怕推不動,也要推。
翌日一早,林硯把失敗的那鍋滷水熱了熱,又往裡頭添了把花椒和桂皮。
他不甘心。這香味明明已經那麼對,只要再深一點,再濃一點,就能成。
陳實蹲在灶邊,燒著火,也替他看著火。
林硯回房,從包袱里摸出幾個銅板,在手裡掂了掂。
日子不能光靠省,還要賺。
節流是應該的,可最重要的是開源。
他蹲在廚房門口,盯著那桶下水看了好一陣。
他心裡知道,滷味這條路,行得通。
前世那麼多滷味店,賣的就是這個。
這個時代,壓根沒有滷肉的概念。
天底下,獨一份。
絕對有的賺。
只是他還差點火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有繭,有傷,還有未乾的滷汁。
忽然,林硯笑出了聲。
陳實探過頭來,「硯哥兒,你沒事吧,笑什麼?」
林硯邊笑邊說,「我笑我自己,以為讀了幾本書,就什麼都能一步到位,忘了做買賣和讀書一樣,也得交學費。」
他說完,伸手把鍋蓋掀開,熱氣撲出來,香得人頭暈。
他拿筷子往湯里蘸了蘸,放進嘴裡,咂了咂。
還是淡。
可那香,已經深了。
他心裡有了主意,「再養兩日,這鍋老湯,能成。」
陳實不知道林硯在說什麼,只是胡亂點頭答應。
他其實吃不出什麼區別,可他信林硯。
那鍋老湯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滾著,像在慢慢熬著什麼。
熬的是湯,也是兩個少年在這座大城裡的日子。
湯越熬越濃,他們的路,也就在這濃湯里,一點一點地,顯出來。
灶台上已經貼滿了紙條。
窄窄的一長溜,全是林硯寫下的香料克數。
八角兩錢,桂皮三錢,花椒一錢半,丁香半錢。
再往下,八角兩錢半,桂皮二錢半,花椒兩錢,丁香半錢,加半勺糖。
再往下,又是一組。
紙條貼得東倒西歪,有幾張被蒸汽熏得卷了邊,像秋天落在窗台上的枯葉。
這已經是第四天。
林硯站在灶前,袖子卷到肘彎,額上全是汗。
他手裡拿著筷子,眼睛盯著鍋里翻滾的鹵湯。
前幾鍋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麼顏色發黑,要麼香得發苦。
每失敗一次,他就重新去配香料,重新熬湯。
跟做香皂差不多。
陳實也一刻沒閒著。
他跑遍了周邊所有屠戶,把人家不要的下水一桶一桶地提回來。
有豬大腸、豬肺、豬心、豬耳朵,有時還有幾根沒人要的豬蹄。
他跑得鞋都磨薄了,腳底起了水泡,也不說疼。
林硯讓他歇,他就笑:「歇什麼,咱不是要賺一千兩嗎?」
第八鍋的時候,林硯站在灶前,沒再往鍋里加料。
他就那麼等著。
鍋里的湯已經熬了近兩個時辰,顏色深了,紅亮紅亮的,香氣一陣一陣地撲出來,像看不見的手,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沉了沉心,拿筷子夾起一塊鹵大腸,放到嘴邊,吹了吹。
那腸衣已經鹵成了紅褐色,油亮亮的,滷汁沿著邊緣慢慢淌下來。
輕輕送進嘴裡,沒急著咽,先咬了一小口。
滷汁滲進腸衣,咸香帶辣,後味回甘。
大腸彈牙,卻不膩。
他閉上了眼,慢慢嚼著,像在嘗一場遲來的雨。
這個時候,來一杯冰啤酒,那就更美了。
陳實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小聲問:「怎麼樣?」
林硯睜開眼,又夾了一塊遞過去,「你嘗嘗。」
陳實接過去,一口咬下,嚼了幾下,眼珠子突然就圓了。
他也不說話,三兩口吞下去,又拿筷子往鍋里伸,「再給我一塊!」
林硯笑了,看來是真成了。
他靠在灶台邊,看著陳實吃得嘴角流油,像看著這四天來所有的辛苦,都化成了這一鍋紅亮的湯。
他知道,林氏鹵貨在府城成了。
「這東西,比咱家的肥皂好賣。」林硯夾起一塊肥腸說道。
陳實從碗裡抬起頭,嘴邊還沾著汁,「那是,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林硯繼續道:「不止,肥皂是用的,滷肉是吃的,人可以不買肥皂,但嘴饞了,管不住。」
陳實點頭,又夾了塊豬蹄,那豬蹄鹵得軟爛,筷子一撥,骨肉就分。
他把豬蹄舉高,「硯哥兒,這要是賣不出去,我跟你姓。」
林硯哈哈一笑,「你本來就叫我哥。」
兩人笑成一團。
笑完了,林硯把鍋里的滷肉一樣一樣撈出來,擺在案上。
鹵大腸、鹵豬蹄、鹵豬耳朵、滷蛋。
產品線,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林硯挑著兩大盆滷肉,帶著陳實去了府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
那地方他觀察了幾天。
白天人最多,車馬不斷。
賣糖水的、賣豆花的、賣鞋襪的,全擠在那。
林硯找了個拐角,把挑子放下,又讓陳實從旅店搬來一張矮桌,鋪了塊乾淨的白布。
他把兩個大瓷盆端上桌,盆上還蓋著濕布。
他自己站在桌後,也不吆喝,只把切肉的刀和案板擺好。
陳實站在旁邊,有些緊張,拿袖子擦了好幾次額角。
林硯對他說,「別慌,等掀開布,人就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把盆上的濕布一掀。
「嘩!」
那一瞬,鹵香像被困了許久的獸,猛地衝出來,順著風往街兩頭跑。
剛剛還各自忙碌的行人,都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下來。
有人吸著鼻子回頭看,有人乾脆停下,朝這邊張望。
「什麼味?這麼香?」
「那邊新擺的攤子?」
「走,看看去。」
幾個人湊了過來,全都是一臉好奇。
林硯剛準備招呼,人群外頭忽然響起一道極不協調的聲音,「這黑乎乎的東西也能吃,別吃壞了肚子,倒來找我哭。」
林硯抬頭,老熟人。
是李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