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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十天後,一觀便知!

  白鹿書院山門前,林硯的拳頭已經攥起來了。

  富家公子還在笑,眼神滿是輕蔑。

  他身後幾個伴當也圍了上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慢,像看猴戲一樣。

  林硯沒再說話,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子。

  他這半步不是要跑,是在蓄力。

  前世他在辦公室和人拼過架,知道怎麼打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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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那公子再往前湊一寸,他就能一拳砸在他鼻樑上,讓他當街開染坊。

  「再說一遍,滾開!」

  富家公子臉色一沉,「泥腿子,我看你是活膩了,哥幾個,還愣著幹嘛,揍他!」

  「你們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的喝聲從石階上砸下來。

  沈山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

  他站在階前,臉色沉得像鐵。

  富家公子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他身後幾個伴當也全縮了手,低著腦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富家公子整了整衣襟,朝山長施了一禮,轉身又看向林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好了,本公子姓李,李善堂,白鹿書院三年級,這書院,不是誰都能進的地方,今日看山長面上,我不與你計較,下次有你好看!」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山長,方才聽說這窮小子也想考白鹿書院,五百兩都交不起,還想入學?真是可笑。」

  沈山長怒哼一聲,「與你又有何干係,你自己文章寫好了,還是經義背熟了?」

  李善堂渾身一抖,不敢耽擱,領著幾個伴當,狼狽離去。

  沈山長看著那幾人走遠,又看一眼林硯,沒再說話,但眼神滿是不滿。

  才來第一天就鬧事,周教諭眼光越來越差了。

  若不是看在周教諭的面子上,老夫今日就趕出去。

  隨即,怒哼一聲,拂袖進了山門。

  見狀,陳實一直繃著的那口氣,這才松下來。

  他拉了拉林硯的袖子,「硯哥兒,算了吧。這種地方,不念也罷。」

  林硯沒接話。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著山門,像要把那扇門看穿。

  「先找地方住下。」

  兩人沿著長街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在西城根下尋了間不起眼的小旅店。

  掌柜是個瘦高個,戴副圓邊眼鏡,正倚在櫃檯後頭嗑瓜子。

  見他們學生打扮,又沒隨從,臉上便不熱絡,只報了個價。

  林硯窘迫卻不諂媚,「掌柜,我們是來趕考的,能便宜些嗎?」

  掌柜撥著算盤,眼都沒抬,「住店按房論價,別說是趕考,就是文曲星來了,也不能白住,您要住就交錢,不住就請便。」

  林硯咬牙從懷裡摸出幾錢碎銀,先訂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

  掌柜接過銀子,用兩根手指捏了捏,才從牆上摘了把銅鑰匙扔過來,「後頭二樓,最靠里那間。」

  陳實接過鑰匙,扛起包袱就往裡走。

  那樓梯又窄又陡,陳實一腳踩下去,木板發出吱呀一聲,像隨時要斷。

  他小聲對林硯說:「這地方,比我們村的老宅還舊。」

  林硯點點頭,「出門在外,能住就行。」

  進了屋,林硯反手把門拴上。

  他走到床邊,把包袱打開,從裡頭把所有的銀錢一件一件掏出來。

  碎銀、銅板、幾張薄薄的銀票,全鋪在床上。

  他盤腿坐上去,開始數。

  一枚一枚地數,一張一張地算。

  陳實不敢說話,只靠在窗邊,拿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窗框。

  數到最後,林硯得出了個數目。

  一百七十四兩,零三錢。

  他原以為,這些銀子足夠他在府城過上一兩年。

  香皂的進項,冰的進項,再加上臨走前各家各戶東拼西湊,還有蘇若晚塞給他的那隻小布包。

  他全都算進去了。

  可如今才發現,連白鹿書院的門都摸不進去。

  五百兩。

  他和陳實兩個人,就是整整一千兩。

  他盯著床上那些散亂的銀錢,慢慢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牆上。

  牆很冷,那種冷透過衣服,一直滲到他後背里。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陳實走過來,蹲在床邊,低聲道:「硯哥兒,要不……我不讀了,你一個人去,五百兩,咱們再湊湊,興許……」

  林硯睜開眼,看向陳實,「胡說什麼。要麼一起進,要麼都不進。」

  陳實喉頭動了動,沒再說話,只把頭別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林硯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說:「走,出去轉轉。」

  陳實忙跟上。

  他也不知道林硯要轉什麼,只低頭跟著。

  兩人穿過旅店後院,經過廚房後門。

  正是做晚飯的時候,灶房裡熱氣熏人。

  兩個夥計正抬著兩個大木桶出來,桶里全是滑膩膩的下水。

  一個夥計發牢騷,道:「這些玩意兒沒法吃,埋了都嫌臭。」

  另一個道:「還不是得埋,扔街口,明兒巡街的又罵。」

  兩人說著,把桶抬到後牆根下。

  見到這一幕,林硯卻停住了,他從桶里撿起一根豬大腸,舉到眼前,又湊近聞了聞。

  腥臊味很重,可他那雙眼睛卻慢慢亮了起來。

  「大腸!」

  與此同時。

  沈山長坐在書房裡,整整一天,臉色還是青的。

  手裡的那疊薦書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響,驚得窗外樹上的雀兒撲稜稜飛走了。

  那疊薦書里有府城各級官員的,有京城退下來的老大人的,有以前同窗好友的,還有幾封是府城幾個大商戶托人送來的。

  每封都寫著「仰慕白鹿書院教風」,每封背後都是銀子。

  沈山長看著那疊紙,像看著一堆糊不上牆的爛泥。

  目光最後落到一封信箋上。

  「周教諭的眼光,什麼時候這麼差了,什麼人也往老夫這裡送!」

  他抓起案上那把舊紫砂壺,對著壺嘴灌了兩口涼茶。

  茶是苦的,他喝得更苦。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推門進來。

  那是書院的鄭師爺,跟了山長快二十年。

  他把一摞束脩帳目擱在桌角,又看了看山長的臉色,低聲道:「山長,還在為白日的事生氣?」

  沈山長把茶壺往桌上一頓,語氣滿是不滿,「一個農家子,不知鑽研學問,改命逆襲,剛來就和李善堂差點動手。」

  「李善堂是什麼人?府城李家的嫡孫,他一個農家子,才到府城第一天,就要給我惹事,這種人,難成大器。」

  何師爺點點頭,很是認可道:「老爺說得對,可那封薦書,確實是周教諭親筆,要是駁了……」

  沈山長冷哼一聲,拿起林硯那封薦書,又狠狠拍在桌上,「周教諭當年教過先帝,桃李滿天下,如今是越老越糊塗,什麼人都往我這裡塞,這書院,早晚要毀在這些人的手裡!」

  何師爺沒接話。

  他知道,山長這話,不單是沖林硯一個人。

  白鹿書院這些年,收的學生越來越多。

  可那些學生里,有幾個是真來讀書的?

  府城的官二代、富家子弟,把書院當個鍍金的地方。

  來了,住好房,吃小灶,書翻幾頁就扔下,整天遛馬鬥雞。

  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子弟,反而進不來。

  每年名額就那麼多,大半被這些富家子弟占了。

  書院的名聲,也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府試,白鹿書院中榜的,只有三個。

  山長為這事,連著幾夜沒睡好。

  他常常跟何師爺念叨,說這書院是他一生的心血,早晚要毀在這幫人手裡。

  何師爺一直勸他放寬心。

  可今日,連他也覺得,山長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老爺。」何師爺在他對面坐下,拿過帳本,翻了兩頁,又合上,「老朽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山長抬起頭,「說來聽聽。」

  「咱們書院,不是每年都有入學考試嗎?以前是走過場,交了銀子就能進,今年,不如把這考試當回事,按名次排班,考得好的,進甲班,考得差的,進乙班、丙班。」

  「該教的,咱們照教,可師資、住宿、伙食,按成績來,這樣一來,既不影響學院學業,也不得罪那些送人來的官老爺富商,他們要面子,給他們面子,可里子,咱們得留住。」

  「有真才實學的,咱們多給資源,沒真本事的,讓他鍍完金走人,書院的臉面,不就保住了?」

  沈山長端著茶壺,半天沒動。

  他慢慢把茶壺放下,捋了捋鬍鬚,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光。

  他抬頭看何師爺,道:「你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那林硯……」

  何師爺早有準備,笑嘻嘻道:「林硯就讓他考,他若真有本事,考得好,該給什麼給什麼,他若沒本事,考得差,他自己也說不出什麼,咱們既不偏他,也不壓他。」

  沈山長沉默了一陣,終於點頭,「好,就這麼辦。」

  他重新拿起林硯那封薦書。

  火漆上,周教諭的印鑑清清楚楚。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最後,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這一次,他拍得不重。

  可那聲音,像一把鈍刀,斬釘截鐵。

  「朽木不可雕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頭已近黃昏,白鹿書院的飛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沉沉的剪影。

  院子裡,幾個學生正在石桌上下棋,一個穿綢袍的公子哥蹺著腿,邊下棋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旁邊還站著兩個小廝,一個打扇,一個端茶。

  山長看了他們好一陣,慢慢把窗合上,轉過身,朝何師爺道:「你去擬個告示,明日貼出去,就說今年入學考試,新增一關,所有持薦書者,不論出身,一律考後分班。」

  「考試內容,你與幾位教習商量著定,十天後開考。」

  何師爺應了一聲,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道:「山長,那林硯……」

  山長背對著他,望著窗紙上映出的樹影,許久才道:「讓他考,我倒要看看,周教諭這回,給我送來的,到底是塊璞玉,還是一根朽木。」

  何師爺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山長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疊薦書,一封一封地翻,翻到最底下,是一封沒有蓋官印也沒有燙金字的信。

  那是去年冬天,一個老農帶著他孫兒來書院,在門口跪了半日,山長沒收。

  臨走時,那老農從懷裡摸出一封皺巴巴的紙,說:「山長,這是孩子他娘臨死前寫的,她說,孩子要讀書。」

  山長當時沒收。

  可那封信,一直壓在案頭,他把那封皺巴巴的信拿起來,和那疊薦書放在一起。

  一厚一薄,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嘆了口氣,吹熄了燈。

  門外,何師爺已經走遠了。

  書院的走廊里,傳來幾個學生的笑鬧聲。

  有人在喊:「明兒去城外跑馬,誰去?」

  有人應:「帶酒不帶?」

  ……

  山長坐在黑暗裡,把眼睛閉上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接手白鹿書院時,第一堂課,講的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那時的學生,坐得滿滿一堂,眼睛都是亮的。

  如今,那間講堂還在。

  只是坐在裡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他睜開眼,在黑暗裡摸索著,把林硯那封薦書,單獨抽出來,擱在案頭最顯眼的地方。

  沈山長盯著那封信,在黑暗裡,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朽木也好,璞玉也好,十天後,一觀便知。」

  可他卻忘了,無心的一句捐禮,把倆孩子坑苦了!